“呼，呼……”
他跪趴着，用双臂支撑起虚弱而瘦削的身躯，喉咙发出嘶哑的喘息。脑门儿上的冷汗滴落在身下诡异的黑泥地里，它仿佛有生命般，贪婪地吮吸着。
少年擡起头，汗水打湿了前发，也迷住了眼睛。他看不清任何东西，周围已然被黑色浓雾包围。
他无法发出任何声音，脑子也浑沌不堪。
不，不要，不要！我我，我的大黄还在里面……
他不明白自己只是照常去后山打猎，怎就会遇到这种怪事，浑身突然使不上劲，然后被野猪撞伤，心爱的大黄狗也跑掉了，怎幺也找不回来，自己还被困在这黑雾弥漫的泥地。
想到这里，少年鼻头一酸，牙齿死死咬住下唇，无声啜泣着。眼泪混着咸腥的汗齐齐砸进他的嘴里，还没尝到是什幺滋味，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身体脱力失衡，彻底陷入了黑泥之中。
娘，爹……你们快来救我……
…
“救，救命！！”
少年猛然起身，大口大口喘息，还来不及唤爹娘，却睁眼看到了眼前的一切。
他坐在一座白色宫殿的中间，先前那肮脏的黑泥和雾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殿内精雕细琢的装饰和缥缈的仙雾，大殿的前端摆放着华美的宝座，上面隐约见到个朦胧的人影。
“我，我已经死，死了吗？”少年用力咽了口唾沫，用力擡手擦了擦眼睛。他手上都是黑泥，不但没擦干净，反而更加糊住了视线。他想要确认那高坐于宝殿上的人究竟是谁，费劲想要睁开眼，却看不见，急得自己更加用力擦脸。
“别动。”
一道清冷的男声在他耳边响起，随着清香拂过他的鼻尖，少年还没来得及反应，柔软光滑的触感就已经贴上他的眼睛，冰冰凉凉的，轻柔地擦拭着。
直到他再次睁眼，一张可以说是漂亮得惊人的脸出现在他面前。这人身着白衣，一朵朵莲花暗纹在衣袍上绽放，青丝如瀑般随意散落着。更要命的是他的脸蛋，淡色的薄唇微微向下，勾勒出好看的弧度，鼻梁精致高挺，浓密如鸦羽的睫毛下藏着两枚翡翠，透亮水润，淡漠而专注盯着他。眉心刻了朱红的暗纹，似乎略微闪烁了一下。
他看呆了，一时间大张着嘴，却半只字也没吐出来。
太美了，他从未见过如此秀美之人。可是又好奇怪，自己是不是见过他，怎幺有种熟悉的感觉？该不会这是在梦中吧？
“你，你……我……“
只见美人眼睫垂下，继续用手中的丝绢轻轻擦拭他的前发，脸颊，脖颈，直到那洁白的手帕全都沾染上黑泥，再轻轻一拂袖，那帕子闪过一道白光消失了。
少年看到这一幕，脸更是涨红了，支支吾吾半天只说了个词，”神，神仙！“
那美人站起身，一头长发垂落地板，他轻轻挽了挽鬓角的旁发，却不显女气，反而有种飒爽之姿。
少年这时候才看清，美人似乎长得比他还要高些，如玉雕像一般立着。
“你受重伤昏死过去，我便带你回来了。”
少年低头看了看自己，双手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身上的粗布衣也被划破了好几个口子，有些还涔着血。少年看到伤疤才吃痛，倒吸一口凉气，鼓起勇气擡头磕巴道：“你，你是什，什幺神，神仙？”
美人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似乎在思考什幺，过了几秒才开口，反问他：“叫什幺名字？”
少年愣了愣，然后老老实实告诉他：“啊？我，我吗？我叫莫，莫不还。”
美人又说：“你伤得极重，要在此修养几日方可归家。”
莫不还一听，急了，“不，不不行！我娘，爹爹，他们，揍我！还有大黄！走，走丢了！”本来就磕巴，一着急就更说不清楚话。
美人盯着眼前的少年看，眯了眯眼，眸光暗沉晦涩，似乎少年说了什幺令他恼怒的话。他看着眼前的男孩正尝试奋力站起身，却痛得不行，伤口还在渗血。他黝黑的皮肤脏兮兮的，身材虽瘦却并不矮小，快跟成年人一般高，而且十分精壮。像一只倔强的小土狗，受了伤还要死撑着吠叫。他一对剑眉狠狠皱起，嘴巴里嚷嚷着：“爹，娘，我，我要，回，回家！”
明明看起来也有十七八岁的模样，怎幺傻得连话也说不清楚？美人叹了口气，说：“也罢，既然你不想留在我玉华阁，那你便去吧，下山后会有人护你平安归家的。”他说完，转过身去要离开。
莫不还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整个人还疼得发抖，一听他的话，却似乎连痛也忘了，傻傻愣住，“玉，玉，玉玉华，阁……”
正准备离开的美人脚步一顿，嘴角暗暗勾了起来。
莫不还真的有点被吓傻了，接二连三的变故太多，他甚至有些不知道该怎幺处理。倘若说这里真是玉华阁，那眼前的美人哥哥不就是那位尊贵的，只在话本里才能遇见的琼阙仙君？！
“琼，琼，琼……”
见他穷了半天也穷不出一个字，美人回过头看着他。
莫不还再次被这张脸迷了心智，昏了脑袋，哑然了。
忽地凛光一闪，剑锋便指向他的喉咙，只见琼阙仙君举着一柄玉剑直直对着他。
他吓傻了，动也不敢动，浑身颤抖，眼中一片茫然。那剑再进一寸就要刺穿他的喉咙。琼阙仙君拿剑指着他干什幺？他做错了什幺？
“怎，怎幺了…？”
嘴上强装镇定问着，紧张的目光却出卖了他。莫不还紧紧盯着玉剑，那剑柄雕琢着精细的纹路，剑身泛着流光，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甚至比他之前看到画像上的好看一百倍！莫不还高兴坏了，一时间竟忘了自己的命脉还被这剑锋捏着，咧着嘴笑，手捏紧了又松开，想摸摸这柄剑似的。
“莫不还，你是否愿意留下拜我为师？”
他长了张口，说不出话，就点了点头，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又用力摇了摇头。
“为何不愿？你可知我是谁？”
莫不还这下用力点点头，“知，知道！你，你是琼，琼阙仙君，”他想到了什幺一般，又不再害怕了，他的眼中迸发灼热的光，“这，这是玉，玉潇剑！”
可他的眸子又暗了下来，“可，可我，我傻…还有…”
“你天资极佳，是修道的灵根，凡人自然看不出。”
不知何时，琼阙把剑收回，朝他走近了些，打断了他的话。莫不还又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幽香，那是什幺味道，好香啊，竟比饴糖还要香甜。他想起了娘前几天给了他一小块，他不知是何物摔在地上，那糖都沾了土了，可还能闻到香甜的滋味。他舍不得，趴着舔，那滋味可太好了。
“至于你母亲和父亲，我会命人告知他们，想必他们也会高兴不已。”
“我，我吗…”莫不还擡起头，眼中的怯懦被期待取代。少年高大的个子已经快和琼阙平视了，粗粝的脸蛋和近乎兽类一样纯真的眼神盯着他，让他浑身发软。
琼阙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身子虽只裹着薄薄一层仙袍，却燥热不堪。
莫不还估摸着自己可能在梦中，或者是疯了，死了，怎幺会有这样天大的好事降临在自己头上，难怪母亲总说自己有天命。他根本没怀疑眼前人的身份，死死认准了这就是琼阙仙君。用力掐了掐脸颊，吃痛叫了一声后，确认了自己真是活着，扑通一下跪在了琼阙的脚底，额头和地板触碰，发出嗵嗵声。
“弟，弟子，莫不还，拜，拜见师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