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可笑啊。
“没关系”这三个字,轻飘飘地,却像钝刀子,一寸寸撕扯着他的心。
江渡岸看着自己那张日渐消瘦的脸,眼底乌青,神色颓唐。他夜夜买醉,醒来又不要命地扎进工作里,仿佛只有筋疲力尽,才配得上那段将近五年、却被自己一句“没关系”潦草收场的感情。
他以为自己不会痛了。
可现在在梦里看着自己,心口便像被什幺狠狠攥住,泛起一阵又一阵的钝痛,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那之后,他没再去打听温执砚和苏念棠的消息。
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自己会忍不住追问,怕自己又会变回苏念棠最厌恶的那种冲动模样。
再见到温执砚,是五个月后的一场慈善晚宴。
灯光璀璨,衣香鬓影间,他一眼就看见温执砚身边站着另一个女人——巧笑倩兮,挽着他的手臂,姿态亲昵。
江渡岸握着酒杯的指节骤然泛白,胸口翻涌的怒气几乎要压不住。
苏念棠去哪里了,温执砚怎幺能这样,他怎幺敢这样
他死死盯住那两人,喉间发紧,却逼着自己移开目光,逼着自己把情绪一口一口吞回去。
可当温执砚偏偏抱着那个女人,举杯朝他遥遥一笑,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时——
江渡岸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撕碎了。
那一刻,他恨不得冲上去,把眼前的一切都撕个干净。
贱人
可接下来的剧情,却和现实截然不同。
梦里的自己像个蠢货,调查那个女的,接近她,然后一步步被“善良”打动——喂猫、扶老人、对流浪狗温柔一笑,这些廉价桥段竟让他心生欣赏,暗生情愫。
江渡岸看着看着,好几次冲动到想扇梦中的自己一巴掌,手挥过去,却只穿过一片虚空。试了几次,他终于放弃,红着眼眶,安静地看着那场荒唐,看着自己为那个女的出头、撑腰,像个义薄云天的护花使者。
苏念棠呢?
哦,到最后终于出现了。
在梦中自己婚礼的前夕。
温执砚为她办了丧礼。自杀,浴室,割腕。
江渡岸盯着那具尸体,美得过分安详,像只是睡着了。他甚至觉得真实到可怕,仿佛这一切本该如此发生。
可眼角那一点湿意,终究是没压住。
更可笑的是,梦中的自己呢——参加完丧礼,失落了一阵,然后被那个女的轻声细语哄好,转头继续欢天喜地筹备婚礼。
江渡岸直接被气笑了。
五年月光,敌不过一次“恰好”喂猫。
为了一个陌生女人的善良感动,连最初打听苏念棠的目的都忘了。
真荒唐。
江渡岸猛地惊醒,后背的冷汗把睡衣浸得冰凉黏腻。
那梦太真实了。到现在,他甚至还能清晰忆起丧礼上的细节——白花的腥气,哀乐的低回,还有苏念棠躺在那儿时,手腕上那道狰狞的伤口,血已经流干了,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
可现实是,她就在他怀里。
温热。柔软。呼吸均匀地拂过他的锁骨。
苏念棠被自己以绝对占有的姿势抱着,我们刚经历一场性爱,自己的性器在她的腿缝之中。方才他惊醒时猛地一颤,似乎扰到了她,她含糊地哼了一声,翻身背对着他,长发铺了满枕。
江渡岸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停了,屏着气等了漫长的十几秒。
好在,只是翻了个身。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却没有立刻躺回去。他支起上半身,就着床头小夜灯那一点昏黄暧昧的光线,低头,仔仔细细地去看她。
光很暗,却足够。
苏念棠侧躺着,脸半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边面容。她的皮肤在暖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像上好的羊脂玉浸了月色,白得近乎透明,却又透着一层薄薄的血色。
睫毛浓密而长,安静地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偶尔极轻地颤一下,像蝴蝶将飞未飞时的振翅。鼻梁秀挺,唇色是天然的淡粉,下唇微微嘟着,带着一点睡梦中不自知的娇憨。
美得不像真的。
江渡岸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极慢地贴上她的侧脸。
温的。
他指腹滑过她的颧骨,顺着脸颊的弧度往下,停在颈侧。脉搏在皮肤下稳稳跳动,一下,又一下,有力而规律。
他数着。一、二、三、四……
数到第十七下时,他忽然收回手,像被烫到一样。
不够。
他重新把手指按上去,这一次用了点力,几乎是在确认——确认那脉搏还在跳,确认她还在呼吸。他甚至微微俯下身,把耳朵凑近她的鼻端,仔细听着那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温热的气流拂过耳廓,痒丝丝的。
是真的。
可他还是不放心。
他轻轻掀开被子一角,目光落在她手腕上。纤细白皙,皮肤完好,没有一丝伤痕。
他握住她的手腕,翻过来,掌心和手背都仔细检查了一遍,又拉起另一只手,同样翻来覆去地看。
确认什幺都没有之后,他却没有松开,反而把她的手腕攥在掌心里,拇指一下一下摩挲着那截细嫩的皮肤,感受着底下血脉的温热流动。
苏念棠在睡梦中微微皱眉,似乎被他弄得不舒服,手腕挣了一下。
江渡岸立刻松开,却在她挣开的下一秒又追上去,轻轻握住她的指尖。
一根一根,从拇指到小指,细细地捏过去——温热的、柔软的、有弹性的。不是梦里那种僵硬的、冰凉的触感。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掌心。
她的体温透过皮肤传来,暖得他眼眶发酸。
可他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梦里的画面——苏念棠躺在白布下,手腕缠着纱布,脸色苍白,嘴唇青紫,美得像一尊被打碎的瓷娃娃。
他猛地擡起头,再一次看向她的脸。
还是那张脸。睫毛在颤,呼吸在起伏,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指尖顺着她的眉骨滑下来,滑过眼睑、鼻梁、人中,最后停在嘴唇上。
她的唇瓣柔软湿润,微微张开,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指腹。
他忽然有种荒唐的冲动——想把她弄醒,想让她睁开眼睛看他一眼,想听见她说话,哪怕是骂他一句也行。
只要证明她是活的。
可他舍不得。
于是他只能这样看着,看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脸,像要把每一根睫毛、每一道细小的纹路都刻进脑子里。
他不敢闭眼,怕一闭眼,眼前就只剩下梦里那具冰冷的尸体。
夜灯的光线昏暗又暧昧,照得苏念棠的面容有一种不真实的柔美。
江渡岸忽然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别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更像说给自己听:
\"你要是敢像梦里那样……\"
他没说完。
只是把手重新复上她的脸颊,掌心贴着她温热的皮肤,感受着那细微的脉搏跳动,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俯下身,极轻地、极克制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唇瓣触到她皮肤的瞬间,他的睫毛颤了颤,眼角那一丝湿意终于没忍住,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滴在她枕边。
他迅速擦掉,假装什幺都没有发生。
可那只手,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