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寒山，地面能煎蛋。
室内倒是凉快，中央空调开得足，市中心一处展馆里，几百平的T台正在做最后的布置。
灯架、音响、LED屏幕，十几个工作人员忙得脚不沾地。
台上站着个女人。
乌黑长卷发随意披散，金色的流苏西装短裙勾勒出一截细得过分的腰线，脚踩一双裸色尖头高跟鞋，鞋跟足有十公分。
她一手抱胸，一手指着头顶的灯架，正跟负责搭建的工人说话。
“这排灯再往左偏十五公分，对，模特走到这个位置的时候，光打下来不能有死角。”
工人在梯子上挪了挪。
“行了，就这儿。”
林慕妍收回手，扫了一眼整个台面，冷着一张脸，看不出满不满意。
台下的媒体隔离护栏外头，乌泱泱挤了一群记者。
长焦镜头、摄像机、收音杆，恨不得把脑袋塞进护栏缝里。
快门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跟放鞭炮似的。
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员工小跑上台，附在林慕妍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大意是——外面那帮记者实在拦不住了，能不能出去说两句把人打发了。
林慕妍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台下那堆黑压的镜头。
得，这帮人要是今天不喂两口，明天估计能编出“尚衣时代新品发布会疑似取消”的标题来。
“行”她淡吐了个字，“那就说两句。”
女员工如释重负，连点头退下。
林慕妍擡脚朝台下走去。
十公分的鞋跟踩在临时铺设的地板上，发出节奏分明的哒哒声，步幅不大不小，不急不缓，腰背挺得笔直。
不过二十来米，硬是走出了秀场压轴的架势。
旁边搬器材的两个小伙子停下手里的活，愣了三秒。
其中一个捅了捅同伴胳膊：“哥们儿，咱林总是不是自带BGM？”
同伴咽了口唾沫：“你闭嘴干活。”
护栏外瞬间炸了锅。
“林总来了！快——”
“镜头对准林总！”
“林总！林总！看这边！往这边看一下！”
林慕妍在护栏内侧站定，那张精致到无可挑剔的脸上挂起一个得体的笑容。不算热情，但恰到好处。
——标准的商业假笑，她练了两年，已经炉火纯青。
“大家好，我是尚衣时代的林慕妍。”
记者们立刻开始抢问。
“林总，请问这次新品发布会的主题是什幺？”
“林总，网上传言这次发布会将邀请一线明星走秀，能透露一下吗？”
“林总！据说这次的设计师团队全部是海外归来的新锐——”
问题跟连珠炮似的砸过来。
林慕妍擡了擡手，示意安静。
那群记者居然真的安静了——倒不是因为礼貌，纯粹是那一擡手的气势太强，条件反射闭了嘴。
“一个一个来。”
她点了最前排一个眼熟的女记者。
“林总，请问这次新品发布会的核心亮点是什幺？能给观众一些期待方向吗？”
林慕妍微扬起下巴：“全线产品焕新，从成衣到鞋履，一次性亮相近百套全新设计。至于亮点——发布会当天你们自己看，提前剧透就没意思了，对吧？”
台下一阵善意的笑声。
她又点了一个男记者。
“林总，有消息称尚衣时代今年的设计方向将大幅转型，从商务风转向潮流化，这是真的吗？”
林慕妍眨了下眼睛，笑意没变，话却不紧不慢。
“我们是做全品类的公司，设计方向从来不局限于某个单一赛道。但要说大幅转型……未免有点夸张了。我们只是在原有基础上做了一些新的尝试，具体成果，下周见。”
滴水不漏。
记者们恨得牙痒——每次采访林慕妍都这样，笑眯的，什幺都说了，又什幺都没说。
标准的商业辞令教科书。
再点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记者。
“林总，有传闻您亲自参与了这次的部分设计稿，请问是真的吗？”
林慕妍挑了下眉：“传闻这种东西，三分真七分假。我确实有参与一部分前期的概念讨论，但具体的设计执行，还是我们专业的设计师团队在做。我要是什幺都自己干了，还雇人做什幺？”
底下又是一阵笑。
有个资深记者在后面跟旁边同行低声嘀咕：“这位林总年纪不大，场面话说得比那些老狐狸还溜。”
同行无奈摊手：“人家二十二岁就坐上总裁位子，你当是白给的？”
林慕妍拍了拍手，打断了还想继续追问的记者群。
“好了，诸位。”
她往后退了半步，维持着那个标准笑容：“今天只是我们对现场的收尾布置，一周后才是正式的新品发布会。到时候会有远比今天更大的场面——欢迎诸位届时光临现场。”
说完，微颔首，干脆利落地转身。
记者们不死心，话筒往前探，嘴里还在叽喳喳——
“林总再回答一个！”
“林总能回头拍张照吗！”
“林总——”
护栏后的工作人员赶紧上前拦住，一边赔笑一边挡。
“各位老师辛苦了，今天的采访就到这里，发布会当天一定给大家留好位置——”
林慕妍已经重新踏上T台，步子一收，脸上那点得体的笑容瞬间消失。
换上了她习惯的冷脸。
一个穿着深灰色职业套装的女人快步走过来，手里捏着本记事本。
“林总。”
林慕妍没回头，继续盯着台上的布置进度，边走边说：“布置完成之后，把现场设备全部调试一遍。然后通知展馆那边，从今天开始到发布会前一天，这里不允许任何无关人员进入。”
顿了顿。
“明后天来做一次全面测试，所有流程走一遍，灯光、音响、走位，一个都不能漏。”
李茗嫣的笔在记事本上飞快划动，字迹只有她自己能认。
“好的，林总。展馆方那边我直接对接，安保方面要不要加人？”
“加。”林慕妍说，“具体数量你跟展馆那边商量，别抠门。”
“明白。”
林慕妍终于停下步子，回身看了李茗嫣一眼：“行了，你们准备吧。我该回去了。”
李茗嫣点头。
“谭明。”林慕妍提高了一点音量。
不到三秒，一个身穿深蓝色衬衫的男人从侧面快步走来。胸前挂着总裁秘书的工牌，面容沉稳，不卑不亢。
“林总。”
“回公司。”
“好的。”
两人一前一后朝停车场方向走去。
后面有个刚入职不久的新员工，小声跟旁边同事说：“咱林总走路带风啊……那气场，我连大气都不敢喘。”
同事翻了个白眼：“你才来几天？等你习惯了就好了。”
“习惯了就不怕了？”
“不是，习惯了就……习惯了。”
停车场里，一辆黑色轿车安静等候。
林慕妍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谭明绕到副驾驶坐好，对司机说了句“回公司”。
司机一声不吭，发动引擎，车子平稳驶出地库。
不过十来分钟，车停进了市中心一座三十二层大楼的地下停车场。
楼顶“尚衣时代”四个大字在阳光下反着光。
电梯直达顶层。
林慕妍推开总裁办公室的门，一股淡淡的冷香扑面而来。
她踩着地毯走到那张柔软的大椅子前，一屁股坐下去，整个人往后一靠。
谭明站在桌前，等候指示。
林慕妍闭着眼缓了两秒，睁开。
“通知莫紫菱，一阶段和二阶段的模特全部就位待命。等现场那边的工作全部完成，先安排一次完整预演。”
谭明点头：“好的，林总。预演的时间节点，需要跟李总监那边同步吗？”
“同步。让她们俩自己对接，时间排好了报给我。”
“明白。”
谭明微欠身，退出了办公室，顺手把门带上。
宽敞的办公室里只剩林慕妍一个人。
她长吐了口气，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一包Davidoff银装细支，一只玫瑰金色的S.T. Dupont打火机。
林慕妍拿起两样东西，推开侧门沿着专属通道上了天台。
天台的角落里摆着一张单人沙发，旁边还有个小茶几。
是她专门让人搬上来的，公司里没几个人知道这地方。
她往沙发上一坐，把腿翘起来，修长的手指夹出一根细长的薄荷烟。
打火机啪地弹开，火苗跳了两下。
烟雾从唇齿间溢出，被七月的热风一吹就散了。
两年了。
刚毕业那年接手尚衣时代，董事会不少人都不服气，底下的人阳奉阴违，供应商联合起来压价，第一季度差点亏得底朝天。
她一个一个收拾，一步一步走过来，直到今天——这家公司的每一颗螺丝钉都在她手心里。
也是从那时候起，她染上了这点不太淑女的小习惯。
无所谓了，反正没人看见。
一根烟才烧到一半，滤嘴上沾了一圈浅淡的唇印。
林慕妍正眯着眼享受这片刻的安静，天台的门被人推开了。
她手里的烟顿了一下，侧头看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