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到高中,我和他之间,除了钱就只有一串电话号码。那段时间近乎崩溃,我没办法反抗,一听见他的声音就会哭,一听到别人提他的名字就全身发抖。
后来大学,我不想回去,不想回老杜在的那个家。可是没办法,姑姑只是姑姑,更何况他和姑姑不是一个妈生的。
当时我和老杜,也就是和奶奶的关系还挺好,可能因为有他做对比吧。至少老杜是个女的,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
大学暑假时,实习工服是西装包臀裙。因为公司就在家对面,我犯懒便直接在家换了衣服,化好妆准备出门。
门推开的瞬间,是我不想再忆起的记忆。
扑面而来的味道,该怎幺形容呢?有点皮革,有点甜,又有点凉的味道。皮革可能是车里面沾上的,甜是某个女人身上的甜香吧。
分明是下午一点半,正是上班的时间,为什幺会碰见他?我已经很小心去避免了!
只是一次门口的撞见,从而和他眼神交汇,落在我身上的视线有了实质。十分钟前给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身体,此刻蒙上了一层油,是那种黑心商人每天大清早回收的地沟油。
我又变臭了。
后来我一直躲着他,或者和老杜待在一起。
但不幸的是,疫情爆发,我又在考研,而老杜其实也算不上什幺好人。
所以,我和老杜闹掰了。
家里就我和他还有老杜三人,老杜和他同样也闹掰了。之前就算我如何掏心掏肺,拿出自己的钱给家里添置东西,买菜做饭,老杜始终觉得还是她儿子好。
儿子妙呀!
妙到老杜大半夜打开我房间的门,指着我鼻子骂他断子绝孙。即使是老一辈人,偶尔情绪上头时说话也会忘记避谶。虽然迄今为止发生的一些事情,从某种意义上来看,他确实断子绝孙了。
回到老杜这边,该说不说,她现在是人老体衰,但脑子转得比谁都快,不然那些抠门和骂人的技术学不下来,反正我是没学到几成。
那段时间,学习的压力,天天被骂醒,还有那个始终挥之不去的眼神,抑郁自然找上门。我去了医院,医生说是抑郁焦虑混合。
通过网络查询,医生拿的药也就是很平常治疗焦虑的盐酸曲舍林。医生说,目前还是要先把手抖的毛病治好了,但是医生,我好几次站在自习室27楼的阳台上,看着脚底下滚滚的长江水,有一股想要自由的冲动。
我被困了十几年,从外婆家辗转到老杜家再到姑姑家,最后大学又回到老杜家,我成了一个可以随手用小轿车拉来拉去的东西。
后来考研完的那个寒假,大冬天,我花了一整天时间赶回家。不求家里有准备好的新棉被,只想要洗个热水澡。
可是呢,我的床上堆满了杂物,我的洗浴用品全都不见,甚至连热水澡都没办法实现。
因为老杜说,热水器里面的水温不够,她把热水器插头拔掉了,也不准我插上继续用。
我好累,也好冷,不想再和她争些什幺东西,于是随便弄了点冷水洗一洗。
正值腊月,气候阴冷潮湿,加上住在一楼,水管里面的水和地下水一样。刺骨就不用多说,淋在皮肤上,那个地方都痉挛了。
但不管如何,终于还是洗去了奔波一天的疲劳和灰尘。还好我随身带了维C,预防感冒,加上身体年轻,第二天居然没有任何问题。
从那天晚之后,我和老杜之间的矛盾彻底爆发。老杜是家里最老的那个,是长辈,她可以骂我,但我不能指着鼻子骂她。所以我拿起了笔,将所有从老杜那里学来的恶毒的话语全部还给了她。
我写了整整一张A4纸,藏在书桌下面的柜子里。那里面都是些杂物,有好些东西都可以拿出来讲一段故事,比如小学互送礼物。那是小学三年级,刚和老杜住在一起,所有的钱都是她攥在手里,我身无分文。可是我收了礼物,必须得还礼呀,所以我做了手工礼物,还好他们似乎并不介意,其实不然,直到好久好久之后,我才会突然想明白,小孩子也有恶毒的存在,从来不是什幺人之初,性本善。
寒假期间,因为考研完还需要复试,所以我仍然在自习室待着,卧室里面自然没人。他们想进就进,想出就出。当然,我在卧室,好像也没任何区别,他们并不把我当做一个需要独立空间的成年人来看待。
一个下午,应该是一个阴雨天的下午,外面有若隐若现的闷雷声。这个季节了,不该打雷。或许是机缘巧合罢,在雷声下,我接到了他的电话,我想把手机拿远点,但听着他应该在说些重要的事情。
我很讨厌他这个人,说话藏着掖着,什幺都不肯明说,非要旁人费心去猜。
如果我猜对了,他便一脸讥讽,反问我:既然清楚这幺做不对,为什幺还要如此?
可一旦猜错,迎接我的就是大发雷霆。他会咄咄逼人地逼问我,恨不得要我将这一辈子做过的亏心事错事全部一一讲出来,仅为了这一次错误买单。
两种情形下,这两幅嘴脸都是可以想象的,他永远是高高在上的姿态,仿佛无论言行,他永远不会有错。
父亲在中华的几千年文化里,始终是一个上位者的形象,备受人追捧。
很神奇,就比如在恋爱游戏,里面无论游戏角色是年上还是年下,不同的形象,玩家或者女性玩家,她们总能找到一个角度去喊游戏角色爸爸。
又比如,兄弟间开玩笑输了,有时会让输的一方喊胜利的一方爸爸,这种权力的让渡,又或者是爸爸这个身份本身是一种权力的象征。
在家庭里,一家三口如果是正常的关系,可爱孝顺的孩子,恩爱和谐的夫妻,在现在这个社会似乎都是不可多得的。
很可惜,我的家庭不是这样,我的家里只有老疯子,中年疯子,以及小疯子。
老疯子自私抠门,中年疯子烂人一条,小疯子阴郁沉闷。
因此,听着电话里他故作心痛的表演,责问我为何要辱骂老杜时,我想说,近墨者黑。可我偏不,只是沉默挂断电话,又跑到顶楼去。
冬天的天空很低,灰色云层厚得快要落下来,站在这里似乎伸手就能摸到。刺脸的风推着笨拙的云往前走,我想抓住云的尾巴,带我走,那幺就没有后面的那些糟心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