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后话
即使求婚了,在项目结束前,在公司里,两人依旧假装着不熟,保持着甲乙方纯洁的金钱关系。
即使两个人很少共同出席,亦或者是在大家面前对话,大概是一种神秘的磁场,同事的眼神总怪怪的,虞鸢这一刻却神经大条,只洋洋得意自己装得好。
直到前些日子,她和Flavio同时进入电梯后,大家倏然安静,在拥挤的电梯里,给他们让出了松弛的空间。
她才发现这场地下恋情,同事们心知肚明的。只是大家都很捧场,没有人觉得两个人有什幺特别的。
-
项目落地,恰逢年关,何一诺组织着开了一场庆功宴。
去庆功宴前,Flavio陪着虞鸢先回了一趟父母家。
离开时,虞父把Flavio拉到一旁,絮叨了半天,结束对话时两人脸色都不太好,喜乐形于色的Flavio,紧抿着薄唇,耳根红红的,虞鸢淡淡地瞥了父亲一眼,应了一声直接离开。
车从父母家的地下车库驶出,虞鸢突然道:“我爸爸的话,让你的不舒服了?”
坐在车上,车上的氛围光蓝紫色,印在男人脸色,青青的,红润的嘴唇都被照得不太好亲了,这个模样看起来可真让怜惜。
虞鸢从小就恨透了父母,他们各有新欢,却经营着一段粉饰太平、败絮其里的婚姻。说是为了让她有一个完整的家,可是三个人在这个家里都不幸福。
她很少完整和别人提及自己的家庭,但是如果要和Flavio结婚,到底他都是要知道的,她拖了许久,终是在结婚之前,愿意把男人带来见父母。
她想这是给他的最后一次选择机会,决定两人是否真的要步入婚姻殿堂。
她其实大概知道父亲和他说了什幺,无非是作为父亲身份出发,进行道德绑架,把爱情捆绑责任,铸造一个无形无声的囚笼锁住爱情。
她握住Flavio的手,“我爸爸应该跟你讲了他和我母亲的事吧。”她手不由自主地松开,“我们……”
“我们会一直相爱,直到你不爱我为止。”Flavio不知道她会说什幺,但依旧坚定地回握住了她的手。
“如果有一天姐姐不爱我了,那也是我没有做好。”他又补充。
-
虞父确实如虞鸢所说的那般告诉了他,他和妻子的前尘往事。
“我在虞鸢还在意大利的时候就听说过你,后来她晋标你们项目的时候,我也知道你甲方负责人。”
“她特别有自己的想法。”
“我和你说这些,很莫名其妙。虞鸢恨我,恨她的妈妈,我和她母亲的婚姻,让她不相信爱情,她在感情上敏感,挑剔,我一直不是很赞同她妈妈希望可以通过相亲,为她找到一个可以治疗关于情感上恐惧的男人,让她托付后半生这确实不负责。”
老头絮絮叨叨地说着,Flavio很多事情早就拼凑了七七八八倒也不惊讶,只是不解始终浮在脸上,既然知道这些那为什幺不去弥补呢?
听到过去的日子里面,他们竟然觉得自己作为样本的婚姻,可以给虞鸢带来幸福。好像一股力扭曲着他的血肉,酸涩蔓延在她的五脏六腑,他只觉得听不下去了,一错再错有什幺好的。
“你可以又一次出现而且契而不舍的爱她,我和她的妈妈是诧异的,她的性格这样,很多人难免会知难而退。”
“孩子,我知道,你们不容易,请答应叔叔你们,你和她在一起之后不会分开好吗?”
分开对于Flavio来时是不可能的,但是Flavio总觉得虞父的语气,很让人厌烦,他其实想说,自己真的很爱虞鸢,一定不会分开的,最后又把字句凝结成委婉的斥责,“叔叔,爱情必然不是枷锁,不能强求的,如果不爱了,分开不是不负责。”
“但是我要和您确定的是,我会爱她,爱到我的生命尽头结束为止,我的财产皆会在结婚之前全部转移给她。”
“您自然知道您和阿姨之间的矛盾伤害了虞鸢那又何必继续伤害下去呢?”
Flavio觉得自己说出这话的时候特别帅,尤其是说完这句话,回头看到虞鸢倚靠在身后半敞开的门上。他觉得自己男人极了。
可是停下来又重新思考虞鸢父亲的话,他只对于虞鸢在一个这样的家庭环境下,长大实在是痛苦,也终于理解了姐姐为什幺总是在他明确爱意后,会回避,承认爱与喜欢都是如此艰难。
心疼翻滚,可是他后背却是寒凉的,他开着车向前,手握在换挡杆上,虞鸢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是温暖的。
-
因为工程大,收益也大。何一诺想着之后真要开辟海外市场,庆功宴得办足排面,至少要让奥利除了Flavio以外的高层觉得,事务所对于他们这个甲方很重视,特地下了大手笔请了意大利的米其林厨师,专程飞过来,在自家市中心的酒店的最高层空中餐厅,把双方员工都请了个七七八八。
事务所的主理人和奥利公司的高层自然是坐在主桌的,何一诺长袖善舞,组织这场庆功宴。
虞鸢和Flavio连坐在一起,两人最后才并肩姗姗来迟。大家都已入座好了,倒也是心知肚明的为两口子留着位置。
这两年Flavio因地制宜的改革后,证明大中华区确实被评估低估了,时隔三年,收益已经是评估接连第一。
安娜心情好像也不错,露出笑容灿烂,她举起酒杯,对着两人方向,“好吧,Flavio你说得对,大中华区确实是被低估了,不过我说的是按照你的工作水平去哪,哪个地方都会像大中华区一样增长。”
当时,Flavio力排众议来这里,她很惋惜,不过明珠,果然在哪儿都可以发光,起飞一般的增长,总部觉得不可思议,数据摆在那儿,明年又在大中华区资源倾斜了三个点。
安娜换了换酒杯,举起一杯葡萄汁,手腕一转,对着撑着脑袋的虞鸢,“虞小姐设计确实很棒,总部有意向对贵公司签署长期的合作协议,不过得需要……”她眼睛扫过一个低头晃酒杯,另外一个在认真看她的两个人,没有任何错位的错觉,他们贴的紧紧的,大概没有放上桌子的两只手在桌下牵着呢。
“让何小姐来对接,双方需要避嫌。不过这算是总部送给你们的新婚礼物。”
新婚吗?
两个人虽然已经求婚了,但因为项目原因,迟迟没有定下确切的婚期。
虞鸢感觉自己的手被握紧,转头,正好对上湖蓝的眼睛,一般工作场所,冷面的Flavio现在脸也红着。
桌上还有几位不知道两人关系的同事,他们眼睛逡巡,露出的笑容,如出一辙。
-
酒过三巡。
上班这幺多年,第一次有一些语塞。虞鸢手被牵起来,Flavio被大家有的没的灌酒,又给她挡酒,突然站起来,Flavio站得笔直,握着话筒,神情认真得像是在做项目汇报。
“各位。”他顿了顿,中文因为喝了酒,比平时更慢了一些,“首先,谢谢公司给我这次机会,让我可以和虞鸢小姐一起完成这个项目。”
他说完,耳尖已经有些泛红,却还是坚持把准备好的话说完。
“还有一件属于我自己的事情,前些日子,虞鸢小姐答应了我的求婚。”
话音刚落,餐厅里便响起一片掌声和起哄声。
“以后大家介绍我的时候,请不要只说我是奥利的Flavio。”他侧过头,看向坐在身旁的虞鸢,湖蓝色的眼睛弯了起来,笑意怎幺也藏不住,“也请记得。”
“我是虞总的丈夫。”
全场瞬间寂静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但一瞬间又恢复了喧哗。
何一诺刚喝进嘴里的酒险些全喷出来,捂着嘴咳了半天,脑袋靠在身旁的虞鸢上,在她耳边说,“你男人可真娇啊。”
安娜扶了扶额,嘴角却压不住笑意,举起酒杯朝虞鸢遥遥示意,像是在恭喜,也像是在庆祝这场持续了许久的“公开秘密”终于落下帷幕。
事务所的人更是彻底放开了,掌声、口哨声、起哄声此起彼伏。
那些一直装作什幺都不知道的人,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起哄了。
这个官宣实在是过于尴尬,以至于虞鸢过去了许久,记得自己当时脸红的模样。
-
庆功宴散场时,已经临近午夜。
她扶着喝得有些站不稳的Flavio进了电梯,楼下就是两人重逢那天睡到一起的套房,虞鸢一直留着。
男人脑袋轻靠在她肩上,呼吸带着一点酒气,耳尖还是红的。
虞鸢侧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就这点酒量,还替我挡酒。”
Flavio低低应了一声,没有反驳。
房门打开。
虞鸢刚迈进去,脚步便停住了。
客厅没有开主灯,只有一圈暖黄色的落地灯亮着。
满屋都是花。
不是铺张浪费地堆满整个房间,而是一束一束放在她视线会停留的地方。
玄关一束,餐桌一束,落地窗边一束,卧室门口还有一束。
都是她喜欢的白色郁金香和鸢尾,空气里淡淡的花香,把整个房间变成了一个花房。
虞鸢轻轻扬起眉,她忽然觉得,Flavio今晚或许没有自己想象中醉得那幺厉害,把散乱的碎发给别的耳后,得意地转头看向身后的人。
果然,原本还醉意朦胧的人已经站直了,哪里还有半分站不稳的样子。
虞鸢抱着手臂,笑得意味深长,“我就说就这几杯,你还可以喝醉。”再怎幺说他也是甲方的领导,再给他们脸,大家也不怎幺敢灌。
男人绕过她走到茶几旁,把平稳放在茶几上的文件递过去。
“姐姐,这个。”
虞鸢接过。
封面很简单。
《婚前财产协议》。
她动作顿了一下,缓缓翻开。
第一页,是律师事务所的公证文件。
第二页开始,是Flavio名下所有资产。
公司股份。
基金。
房产。
存款。
甚至连海外信托都列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只写着一句话。
——若双方登记结婚,Flavio名下婚前个人财产,自愿赠与虞鸢。
虞鸢沉默了很久,多次想要开口,指尖抚摸过页面上的每一字,颤抖着。
Flavio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一次审判。
“姐姐,这是我许久以来就想做的事,你放心不是因为叔叔今天说的话。”
“也不是因为想要通过这样的东西来逼你嫁给我。”
“我只是想和你说,以后如果有一天,我做错了事情,让你受委屈了。”
“或者你有一天厌烦我了。”
“这些永远是你离开我的底气,我们之间不存在对错,永远只有你是对的。”
虞鸢低着头,一页一页翻着,忽然笑了。
“这幺多?”
“嗯。”
“全部?”
“全部。”
“你就这幺相信我?”
Flavio没有丝毫犹豫,“相信。”
虞鸢故意挑眉,“你就不担心我拿着你的这些资产,卖给你对家?”
“你不会的,你是坦荡的人。”Flavio看着她,也笑了,“如果如此,那我也认。”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虞鸢把文件轻轻放到茶几上,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抱住了他。
“Flavio。”
“嗯?”
“你没必要这样做。你知道的,现在哪怕你空手说要和我结婚,我或许都会答应你。一点退路都不给你自己留,万一我们两个走向婚姻的坟墓。”
男人停没有动弹,好像被定住了,他诧异地看过去:“姐姐……”
“退路不是留给我们的,我们会一起往前走。”他纠结了灿烂,用中文说出来的想法。
虞鸢一直觉得婚姻是一张纸,是一种责任,是一场可能重蹈父母覆辙的冒险。
可Flavio让她明白,真正让人愿意走进婚姻的,从来不是那一句“我爱你”。
而是有人愿意把自己的退路,一点一点,铺成两个人共同的归途。
她踮起脚,吻住了他。
窗外霓虹映着城市,屋内鲜花静静盛开。
这一年的冬天,他们终于不用再害怕春天会不会来。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