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一道鱼肚白，青云山脉脚下已是人声鼎沸，挤满了前来应试的少年男女。
各地求道之人跋山涉水汇聚于此。
今日是青云宗十年一度的宗门大选，主持整场选拔的，乃是青云宗宗主座下首徒——凌清砚。
他一身月白流云暗纹道袍，微风拂过时衣摆轻扬，腰束素玉窄带，一枚通透羊脂玉扣垂在腹前，不缀半点繁复金饰，骨肉线条清劲利落。
这般仙姿卓绝的凌清砚，今年不过堪堪十三岁。
他手中捧着一卷玉册，挺立在高台正中，身旁分立数位身着青灰短打的内门执事，皆是神色严谨，目光扫过山下密密麻麻的应试者。
待天色彻底亮透，朝阳自东边山尖缓缓升起，凌清砚方才擡手，一道温和却清晰的灵力声响彻整片山脚，压下此起彼伏的喧闹。
“诸位远道而来，有心向道，青云宗欢迎各位。” 他声线清润平稳，字字落在众人耳中。
“本届大选分三轮考核，今日首轮，体力试炼。考核规则仅有一条：自脚下山门起点出发，沿山间石阶徒步攀登，抵达半山试炼台，即为通关。时限两个时辰，时辰耗尽未能抵达者，直接淘汰。”
话音落下，台下顿时掀起一阵议论。
有人擡头望向一眼望不到头、盘旋缠绕在山壁上的陡峭石阶，倒吸一口凉气。
青云山以险峻闻名，这段登山道并非平整大路，大半路段嵌在悬崖旁，石阶宽窄不一，路旁生满野荆，寻常凡人走半程便会双腿酸软，更别说要在两个时辰内一鼓作气攀上半山。
凌清砚垂眸，指尖拂过玉册上的名录，继续补充细则：
“途中不得借助飞行法器、遁术、代步灵宠，一经发现，立刻剥夺资格。山路各处皆有外门弟子值守巡查，弄虚作假者，永不许踏入青云山门。山路两侧设有山泉补给点，可短暂停留饮水歇息，却不可拖延太久，误了时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山脚众人，语气添了几分温和。
“修行一途，根基为先。肉身是本，连区区山路都难以坚持，往后千年清苦修行，更是难以为继。望诸位量力而行，切莫逞强。”
交代完所有规矩，身旁执事擡手敲响古钟，钟鸣三声，回荡群山。
“试炼开始。”
随着凌清砚一声令下，霎时间人头攒动，可不过半柱香功夫，差距便一点点拉开。
脚下石阶陡峭，每一步都要耗费极大气力，没过多久，便有人扶着石壁大口喘气，瘫坐在路边青石上。
值守的外门弟子安静立在一旁，默默记录中途放弃之人。
高台之上，凌清砚静立俯瞰山下全貌，目光平静地掠过山道上形形色色的应试者。
身旁一名执事低声同他禀报：“大师兄，方才西侧山道已有二十余人中途退赛。”
凌清砚微微颔首，淡淡开口：“知道了，”
说罢，他视线随意往下落，落在山道偏左侧一道平稳前行的身影身上。
裴叙一身洗得干净的粗布短衫，起步时便不慌不忙，既不似旁人那般急于争先，也不曾中途停下歇息片刻。
自小跟着村中药农深入山间采药，如何爬山，他全都了然于心。他呼吸均匀绵长，脚步踩在石阶上稳稳当当。
一名走在前方的少女累得踉跄后退，险些踩空跌落，惊呼声此起彼伏。裴叙见状，脚步稍稍顿住，伸手扶了一把身侧摇摇欲坠的少女，待她稳住身形，才连忙收回手。
“多谢小郎君。”少女擡头望见裴叙清俊利落的眉眼，脸颊倏地泛起薄红，垂着眸不敢再多看，局促地低头道谢。
裴叙只淡淡颔首，并未多作停留，径直擡步继续向上赶路，全然没留意少女羞怯的模样。
裴叙想起了温湉，不知不觉中扬起了嘴角。只有通过了核验，便有机会留在青云修行，将来习得一身本事，护好青溪村，护好家中父母，更护好留在村里的阿湉妹妹。
一想起少女灯下软声鼓励他的模样，裴叙心底便泛起暖意，浑身疲累尽数消散，脚下步伐又轻快几分，不多时，便率先踏上半山试炼台的平地。
抵达终点时，值守执事连忙上前登记姓名，见他气息丝毫不乱，不由面露赞许：“少年人好体魄，这般陡峭山路，一路不曾停歇，实属难得。”
裴叙微微拱手道谢，安静走到试炼台一侧空地等候，擡手拭去额角薄汗，目光下意识望向下方绵长山道。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山道入口处缓缓走上另一道略显疲惫的身影，正是昨日在茶肆与裴叙有一面之缘的男子。
他一身暗纹锦袍早已被汗水浸湿，额头上密布层层冷汗，扶着一旁石柱大口喘息，
凌清砚望向率先登上试炼台的两人，眼底掠过一丝淡淡认可。
随着时辰一点点逼近截止时限，陆陆续续还有不少应试者挣扎着登上试炼台。
青铜古钟再度响起，三声悠长钟鸣传遍群山，两个时辰时限已至。
凌清砚缓步自高台走下，立于所有考生身前，玉册轻合：“时限已到，未抵达半山之人，首轮淘汰。余下诸位，顺利通过体力试炼，稍作休整，半个时辰后，开启第二轮灵根核验测试。”
台下众人面露欣喜，庆幸自己熬过艰难山路。
陆承屹站在人群前列，目光落向不远处一身粗布、打扮干净的裴叙。
方才山道险路，自己一路咬牙硬撑，满身疲惫几乎难以支撑，可对方不过十三岁少年，全程步履平稳，仅仅一个时辰便轻松登顶，此刻立在一旁气息从容，不见半分透支疲态。
他又想起昨日茶肆一幕，醉酒冲撞自家妹妹，正是眼前这名少年不动声色出手化解祸事，行事利落，不图半分答谢。
陆承屹指尖轻轻摩挲衣袖，心底若有所思。
此人年纪尚轻，体魄心性却远超寻常同龄人，既有善心又有过人耐力，绝非看上去那般普通山野少年，往后定然不可小觑。
正被当今四皇子暗暗揣测的裴叙，满脑子却都是回青溪村要兑现承诺，给温湉带山下软糯香甜的烧鹅。
半个时辰过去了。
凌清砚看着台下休整的一众少年，擡手示意执事摆放测灵石，静待第二轮考核开启。
第一轮体力试炼只能检验肉身根基，第二轮测灵石核验，才是决定众人能否踏入青云宗门关键一轮，没有人敢掉以轻心。
试炼台正中央，平放着一块半人高的通透晶石，这便是青云宗传承千年的测灵石，通体似冻羊脂玉，无半点杂色，静置时安静无光，一旦触碰到带有灵韵的肉身，便会自动映出对应灵根的色彩。
五行灵根各有专属光色，灵根品级不同，灵光姿态亦天差地别。下品杂灵根光色发灰，浮现迟缓，手一离开便即刻消散；中品三灵根色泽干净匀和，稳稳铺满晶石内部，凝而不散；若是上品单灵根，光色澄澈浓烈，会漫出晶石包裹整座石台，唤醒石上流云纹路共鸣，还会飘出对应属性气息，松手后微光许久不散。
待执事将测灵石安置妥当，凌清砚缓步走到石台一侧，清润的嗓音借着自身金丹灵力散开，清晰落进每一名考生耳中。
“第二轮考核，灵根核验，点名上前，单掌贴石，禁止私运灵力、禁止佩戴含灵法器，违规者直接除名。”
话音落下，台下瞬间掀起一阵细碎骚动。
人群前列，陆承屹静静站定，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身为皇子，自幼宫中便有御用修士为他测过灵根，知晓自身是金灵根，只是不知在青云宗这等仙门至宝面前，自己的资质能排到何种层次，余光又下意识扫过身侧不远处一身粗布短衫的裴叙，暗自好奇。
执事手持名册，高声传唤姓名，陆承屹在名册上靠前，最先被叫到姓名。
“四皇子殿下，劳驾移步上前测灵。”
周遭考生闻言皆是心头一震，纷纷侧目望向锦袍少年，低声惊叹四起。
陆承屹步履沉稳走到玉石台前方。
他垂眸看向冰凉通透的测灵石，依凌清砚所言，将右手掌心完整平贴在晶石表面。
不过数息，原本一片莹白的晶石内部，缓缓升腾起细腻似熔金的耀眼鎏金光晕，金色灵光顺着晶石纹路流转勾勒，竟化作栩栩如生的龙形光纹，整条金龙首尾相衔，牢牢盘绕在晶石之上。
值守的几名执事相视一眼，其中一名年长执事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赞许：“金灵根化龙纹，这般异象百年难遇，实属上等资质！”
凌清砚立于一旁静静观望，浅淡琉璃色眼眸掠过一丝认可。
皇室子弟自幼有丹药滋养肉身，引气入体早于常人，这样的上品单灵根不算意外。
陆承屹收回手掌，对着凌清砚微微躬身行礼致谢，而后转身退回。
他站定没多久，便听见执事高声唤出裴叙的名字，视线立刻牢牢锁向那道干净朴素的身影。
裴叙闻言，从容迈步上前，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在一众锦衣子弟之间格外扎眼。
走到石台边，干净利落摊开手掌覆在测灵石表面。
方才陆承屹触发的金灵光还未完全消散，可在裴叙掌心贴上晶石的刹那，整片石台骤然漾开一层浓郁纯粹、毫无一丝杂色的青碧柔光，将先前残留的金银水光尽数压散。
那抹木色澄澈透亮，顺着晶石纹路缓缓流淌，光芒强度远胜过方才陆承屹的单灵光，甚至连石台边缘镌刻的流云符文，都跟着同步亮起一层淡淡的青绿光晕。
全场瞬间安静一瞬，紧接着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小声炸开。
“好纯粹的木灵光！连半点杂色都看不见！”
“是极品木灵根！这般纯度我在书中都未曾见过！”
“木灵根最擅滋养肉身，青云宗的长老们怕是要抢人了！”
凌清砚眼底赞许之色更浓，快速转身对一旁的内门弟子道：“快去禀告师尊，极品纯木灵根，百年难得一遇。”
陆承屹立在一侧，心底震动翻涌。
他早已知此人体魄、心性、人品皆出众，却没料到对方灵根资质竟顶尖到这种地步，自己上品金灵根已是皇室同辈之中的拔尖，可与裴叙这逆天灵根一比，高下立判。
裴叙对周遭的惊叹恍若未闻，收回手后对着凌清砚微微拱手行礼，便安静退到等候区角落。
二人之后，余下考生依次上前测灵，广场之上各色灵光轮番浮现。
足足近一个时辰，第二轮测灵核验才彻底结束。
所有考生依照灵根品级分为三处站立，内门候选者站在石台左侧，外门候选者立于右侧，场地中间留出大片空地。
众人交头接耳，大多在议论方才测出顶尖资质的裴叙与皇室四皇子陆承屹，一山野、一皇室，截然不同出身，却皆是本届大选里亮眼的人选。
陆承屹站在内门候选人群之中，侧头望向不远处独自静立的裴叙，心底的思虑久久未曾平息，这小儿郎，若是踏入仙途，前程不可估量。
就在所有人闲谈放松，静静等候凌清砚公布第三轮道心试炼规则之时，一道慌乱的身影自山道尽头狂奔而来，打破试炼台平和的氛围。
裴叙不知道的是，今天会成为他一辈子最不愿提起的一天。
那名外门弟子冲破人群奔至凌清砚身旁，慌乱的声音，清清楚楚落进每一个考生耳中。
“山门外跪了个老者，额头磕得鲜血直流，哭诉昨日青溪村全村惨遭屠戮，想请咱们宗门出手相助。”
离得近的考生听到这样的话一阵哗然。
裴叙垂眸站在不远的角落，心中只盘算考核结束下山买烧鹅，听见“青溪村”三个字时，整个人身形猛地一僵。
茫然擡头望向那名弟子，怔怔站在原地，一时没能将“屠村”二字与记忆里的村落联系起来。
他不顾四周众人诧异的目光，一把拨开挡在身前的考生，快步冲到那名报信的外门弟子跟前，少年嗓音微微发颤，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急切。
“我就是青溪村的村民，我要跟你一同前往山门。”
此话一出，整片广场瞬间炸开更大的骚动，所有人万万没料到，方才测出顶尖木灵根的少年，竟正是惨案村子里的人。
裴叙心口惶惶不安，昨日他一早动身奔赴青云山大选，压根不知村中突发祸事，一想到留在村里的亲友，还有他珍视的温湉妹妹。心底的不安便翻涌得几乎压不住，只一心要赶去山门见那人，探明实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