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梦魇

入夜,四下万籁俱寂,唯有晚风轻轻掠过茅草屋檐。周粟粟蜷缩在单薄被褥里,眉头紧紧蹙着,身子也止不住轻轻发颤。

一只骨节修长、泛着冷白寒气的大手,无声扣住周粟粟的脖颈,力道冰冷缠绵,挣不开也逃不掉。耳边缓缓响起一道低沉温柔的人声,“找到你了。”

闻言,周粟粟心底漫开无边困惑,拼命想扭转脖颈看清身后那人的模样,四肢却像灌了千斤寒铅,浑身绵软无力,连擡一擡眼皮都做不到。

正挣扎间,扣在颈间那道冰冷力道骤然消散,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她直直向下飞速坠落。

风声在耳边呼啸翻涌,无数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下坠途中轮番炸开。

青溪村往日和善的村民倒在血泊之中,一群戴着漆黑面具的人影手持利刃无情地砍向温湉熟悉的人,紧接着画面一转,她看见裴父裴母双双倒在门前,满身鲜血,裴母艰难地指向柴饭背后:“粟粟,快逃,往山下逃,千万不要回头!”

“快走!”

极致的恐惧猛地击穿梦境,周粟粟浑身剧烈一颤,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喘息,额间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滚落。

眼前是熟悉的黄土墙壁,周粟粟掀开被子,身上已被她的冷汗浸湿。

方才的噩梦太真实,那种撕心裂肺的绝望仿佛还死死攥着她的心脏。

还有那个很奇怪的声音,到底是什幺鬼。

周粟粟简单收拾了下,打算去裴家一探究竟。

天刚蒙着一层浅青,山间晨雾浓重,沾在衣料上凉丝丝的。

她一路踩着沾露的青草往裴家走,远远便看见院门敞开,裴叙背着装满药材的竹篓立在门槛边,指尖还攥着一块粗布包袱,分明是收拾妥当,正要动身下山。

听见脚步声,裴叙回头,素来清冷柔和的眉眼瞬间漾开浅淡笑意,眼底藏着藏不住的欢喜。

他下意识放下背上竹篓,快步朝她走近几分,轻声道:“阿湉,你是特意来送我的?”

周粟粟心里全是梦里血流满地的惨烈画面,心神纷乱,只敷衍地应了一声,眼神不住往院内角落瞟,全然没留意少年眼底藏了数年的情愫。

裴叙见她心不在焉,也不恼,声音放得更温柔:“此番进城参加青云宗大选,我定会拼尽全力入宗门修行。若我学有所成,往后岁岁年年,我都护着你。”

裴叙的声音越说越小,周粟粟满脑子是梦中的场景,胡乱点头应付两句。

裴叙眼底微光淡了些许,只无奈笑了笑,叮嘱她在家万事小心,又将方才备好的干粮塞给她,才转身顺着山道走远。

看着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彻底隐入白雾,周粟粟转身进入裴家后院,按照梦里记忆的方位扒开墙角堆积的柴火。果不其然,柴火底下藏着一块松动石板,掀开之后,居然通向房屋后头,杂草丛生,盖住了另外一头。

梦里的场景难道是真的!

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梦里屠村、裴家人惨死的画面翻涌着撞进脑海,周粟粟后背瞬间爬满冷汗,脚步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她本就不是什幺舍己为人的善人,上一世她拼尽所有也只是为了谋一口饭吃,重生后的这条性命得来万分不易,实在不想平白为了旁人丢了自己。

念头一冒出来,她当即转身回了自己的小屋,翻出仅有的银两细软,打算直接下山跑路,避开这场灭顶灾祸。

她脚下踩着湿滑泥草,踉跄着一路往山下狂奔,乱发被山风扯得满脸都是。

风掀起她的粗布短衫,袖口密密麻麻、整整齐齐的补丁撞进眼底——裴母心软,见她衣裳破旧,熬夜点灯一针一线替她缝补,还塞给她不少粗粮干粮。

她下意识擡手摸向腰间,挂着的小布娃娃沾了昨日落水的泥渍,边角都磨得发软。

这是儿时裴叙亲手缝制送她的,两人一同在山间长大,她一直贴身带着,视若珍宝。

周粟粟脚步慢了下来,她的心口止不住的发疼,大概是受温湉的影响。过往细碎温暖的画面一幕幕涌上心头,裴家人待她真心实意,从来不曾有过半分亏待。

攥紧了布娃娃,心头那点想要独自逃命的念头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压下心底的胆怯,暗示自己,我算不上什幺大善人,不必豁出性命护住裴家所有人,至少,要把裴叔裴婶救出来。

话音落,她转身,毅然朝着裴家的方向折返而去。

山路蜿蜒绵长,裴叙跟着常年往返城乡的货郎队伍一路下山。

他生得一副极好皮囊,眉目清隽,脊背挺直,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粗布短衫,布料虽廉价,却被浆洗得干净平整。

乌黑长发仅用一根简单木簪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山间晨风吹落,垂在光洁饱满的额前。沿路不少赶路的村民频频侧目。

踏入云陵城,车马喧嚣人声鼎沸。

云陵城是山下方圆百里最大的城镇,北接青云山山门要道,南连通往皇城的官道,商贾云集,往来修士、凡人居多,城中酒楼茶肆、法器药铺鳞次栉比,沿街叫卖声、车马声络绎不绝,一派热闹盛景。

裴叙先将竹篓里积攒多日的药材卖给药铺,换得一袋沉甸甸的银子,寻了沿街一间宽敞茶肆歇脚。

他点了一壶清茶,一边小口饮茶,一边侧耳听邻桌行人闲谈,打探青云宗宗门大选的时辰、入门规矩。

正听得分神,门前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行人衣着华贵,仆从簇拥着踏上楼梯,为首一男一女格外惹眼。

忽有一个满身酒气的醉汉跌跌撞撞冲过来,直直朝着身侧女子撞去,女子受惊后退半步,眼看就要摔倒。

裴叙几乎是下意识起身,伸手稳稳将醉汉推到一旁,驱散了这场祸事。

闻声,为首那名身着暗纹锦袍的青年快步上前,眉眼矜贵冷傲,气度不凡,他对着裴叙微微拱手,语气诚恳道谢:“多谢小兄弟出手相助,护舍妹周全。”

身旁随行的女子垂着眼帘,偷偷望向身前的男子,眼底藏着旁人轻易察觉不出的爱慕,面上却只装作乖巧依赖的模样,转身对裴叙颔首作揖:“多谢小兄弟。”

两个带着仆从上了楼。

裴叙收回目光,到柜台定下一间客房,打算歇息一晚,明日一早前往青云山参与宗门大选。

落日斜垂西天,晚霞染透半边天际,晚风轻拂街巷,暮色温柔绵长。

裴叙倚在窗边,遥遥望向青溪村的方向。

脑海中不自觉浮起他的阿湉妹妹鲜活可爱、眉眼弯弯的模样,唇角轻轻扬起一抹干净温柔的浅笑。

周粟粟磕磕绊绊快步赶回村内,刚踏进村口,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村口散落数具村民尸体,一群戴着刻满玄蛇面具的人手持利刃站在路中,神色阴异。

人群侧边,赫然站着村长,浑身抖如筛糠。

面具为首的男人掌心攥着一个罗盘,突然间望向周粟粟的方向。刹那,刺骨寒意顺着脊背直窜天灵,周粟粟立马转身藏进树丛里,她不敢多停留半分,拔腿疯跑,一路踉跄奔至裴家院门。

裴父见她神色慌乱,连忙上前温声安抚:“湉儿,莫慌,出什幺事了?”

周粟粟心绪翻涌,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将屠村大祸全盘托出,只攥住两人衣袖急声道:“裴叔裴婶,快跟我走,来不及细说!”

裴父母只当她在外受了旁人欺负,一边轻拍她后背安抚,一边温言细语宽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猛烈的拍门声,砰砰作响。

裴母拉开木门,门外站着满脸涕泪的狗蛋,孩童哭得浑身发抖,哽咽着嘶吼:“裴婶!俺爹……俺爹被怪人杀了!”

周粟粟心头轰然一沉,内心惊声大叫。

裴父神色骤然凝重,瞬间反应过来今日的青溪村不同往日,当即沉声吩咐:“湉儿、狗蛋,你们两个小孩子先躲进柴房”说罢便拉着裴母转身,去屋角翻捡镰刀、柴斧一类能用的农具防身。

村口火光冲天,面具人手持利刃肆意烧杀屋舍,为首男人见罗盘并未停止颤动,这代表他们搜寻的人并没有消失。

他怒火中烧,擡脚狠狠踹翻跪在地上的村长,冷厉的声音透过蛇纹面具闷响传出:“余下还有几户人家?”

村长浑身瘫软在地,慌忙擡手指向云雾缭绕的山腰方向,颤声回话。

裴叔匆匆回到院子里,插上了门栓,周粟粟抱着哭不止的狗蛋望着神色紧张的裴叔,裴叔同裴婶说了些什幺,后者指尖不自觉攥紧,指节泛出青白。她转身进了房,过了一会拿了块玉佩到周粟粟跟前。

“湉儿,你拿着这个下山去找裴叙,让他领着你们去云陵江家典铺。”裴婶眼底蒙着一层水光,强压着喉头哽咽,强装镇定望着周粟粟。

她指着柴房角落,“等会要是情况不对,你就把这些板子移开,从这后面爬出去,不能停下来,要跑快点知道了吗?”

周粟粟心口猛地一揪,攥着狗蛋的手不自觉收紧,明明满心想要留下来护着他们,双腿却控制不住地发颤,满心都是难以压制的恐惧。

刚刚她可是亲眼看到了那些怪人杀人的模样,这是她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亲眼目睹死亡,说不害怕那是假的。

院门被一脚踹开,裴婶来不及说别的,低声催促周粟粟快走,急匆匆关上了柴房的门出去了。

周粟粟不敢再多耽搁半分,趁着院外混乱的空档,一把攥住身旁吓得浑身发抖的狗蛋,快步往后院预先藏好的暗道跑去。

她用力掀开那一块松动的板子,拉着年幼的狗蛋弯腰钻了进去,沿着通道一路爬,直到钻出来才敢稍稍停下脚步喘口气。

身后原本裴家院落的方向,骤然炸开几道凄厉刺耳的惨叫,声声都像尖刀扎在周粟粟心上。

她清清楚楚明白,裴叔与裴婶为了护住他们两个孩子,主动留下来阻拦追兵,此刻已经再也活不成了。

悲伤堵在喉咙里,可她不敢停下,身后追兵随时可能追上,只能死死咬紧牙关,牵住狗蛋冰凉的小手拼命往前跑。

两个孩童一路跌跌撞撞,山间碎石与杂草不断刮破衣衫,小腿布满细小划痕。狗蛋年纪太小,脚下踩在湿滑青苔上猛地打滑,整个人重重摔落在地,鲜红的血液顺着小腿不断往下淌,汩汩浸湿了裤脚,小孩疼得当场失声痛哭。

周粟粟连忙蹲下捂住狗蛋的嘴,见周围没有其他动静,低声安慰道:“乖狗蛋,小声点,姐姐帮你包扎。”

周粟粟飞快翻找前世的野外常识,在崖边低矮草丛里仔细翻寻能够止血的野草。

她满心只想着先帮狗蛋找到止血的草药,全然没有察觉危险正在快速逼近,那群戴着青黑蛇纹面具的黑衣人手中握着罗盘,罗盘在靠近两人方向时剧烈晃动,黑衣人顺着两人的方向飞速追来。

在低矮树丛中找到车前草的周粟粟开心极了,她刚要拔几片宽大叶片,便听见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擡眼望去,几道覆着蛇纹金属面具的人影正一步步朝她逼近。

周粟粟在心底气得直骂娘,你们开挂了吧,老娘跑了这幺远都能找到。

气愤过后是深入骨髓的绝望,瞬间将她整个人吞没。她下意识往后退步,可脚下正是断崖边缘松动的泥土,重心一歪,整个人直直从崖边坠了下去。

岸边带队的面具人低头看向掌心握着的罗盘,原本微微震颤的指针此刻彻底静止不动,表面邪纹也黯淡无光。他制止了手下抓住狗蛋要灭口的行为,擡手示意手下众人,“退下吧,主人要求的事情已经解决了,不必再添无谓的牺牲,带回罗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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