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流光 第八章

夜色渐深,G都的霓虹在窗外一点点亮起来,繁华依旧,仿佛没有任何人的狼狈值得这座城市停留片刻。

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在忙,连俏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展馆方向的灯光,眼底一点点沉下去。她转过身,看着桌上那堆厚厚的举报材料,声音平静而冷。

“通知国内法务。”

众人擡头。

连俏继续道:“今晚全部加班。明天早上九点以前,我要ÉLAN所有被举报记录的完整证据链。”

连俏垂下眼,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是周玙发来的消息。

【俏俏,今天还好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上午封展那一刻,她不是没有想到他。

甚至在听见周围那些关于“VIP”、“特殊资源”“周先生”的窃窃私语时,她心底曾不可遏制地闪过一丝极隐秘、极刺痛的怀疑——是他前几日太高调了吗?是他那些她未曾察觉的介入,才成了旁人围攻她的借口?

是不是她只要回避他,不发生交集,就可以安静地完成这场展会。

这些念头很短暂,却真实存在过。

连俏不喜欢这种感觉,或者说,她厌恶自己的这种软弱。

她更不喜欢自己在焦头烂额的时候,第一反应竟然是犹豫要不要向周玙求助。

她突然觉得昨天晚上的自己很蠢。

接连几天展会,她太麻痹大意了,甚至连每天展后都没找方言予复盘,满脑子尽是那些风花雪月。

方言予前几天对她说的那句近乎冰冷的告诫,如今像回响般在耳边炸开:

“只是提醒你,分清主次。”

字字珠玑,句句如刀。若她这几天稍微收敛心思,稍微敏锐一点,这场祸端本该被扼杀在萌芽之中。

看着此时低头忙碌的团队,连俏在内心疯狂批判自己的失职,手指揪着裙摆微微发白,险些站不稳却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动声色按灭屏幕,没有回复。

方言予正好擡眼,看见她这个动作,目光在她手机上停留了一瞬,却什幺都没问,只是低头继续整理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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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第五日清晨,G都的空气里透着一股清冷的潮气,但主办方大楼的会议室里,却沉闷得仿佛能拧出水来。窗外的天光刚泛出鱼肚白,会议室的灯光却彻夜未灭。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咖啡苦味。众人强打着精神,眼底全是熬红的血丝,桌面上那一叠叠证据链——从ÉLAN每一件珠宝的合规证书,到生产流程的溯源影像,再到材料供应商的确认函,终于被钉成了一本厚厚的册子。

连俏整个人陷在椅子里,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这二十个小时的连轴转,她眼底残留着熬夜的红肿,更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愧疚。

方言予一直守在旁边,他看着连俏这副模样,心里像被什幺东西狠狠揪住。

他知道她在想什幺,她在恨那个在危机降临前竟然毫无知觉的自己。

“不要想太多。”方言予压低声音,递给她一杯温水,语气沉着,“如果他们真的要针对内地展商,不会只盯着我们一家。”

方言予的意思是,这更像有计划的行为。

连俏机械地接过杯子,滚烫的杯壁暖不热她冰凉的指尖。她闭上眼,开始在几天前的记忆中打捞碎片。

刚落地G都时的那场小风波,那两个莫名其妙的讹人者,当时她只当是意外,可现在串联起来看,每一环都显得那样诡异。

紧接着,那个名字在脑海中炸开——周玙。

她清晰地记得昨天晚上那个手机屏幕上的提示。

他消息发来的时间点太巧了,仿佛一直有一双眼睛,透过暗处,精准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那场所谓的偶遇,那些他看似不经意的关怀,现在看来,竟像是为了此刻这一刻精心构筑的罗网。

心底那点尚存的、关于昨晚的旖旎与甜蜜,在这一刻被寒意寸寸绞碎。只剩下一种近乎齿冷的清醒。

“走吧。”连俏放下水杯,眼神恢复了那种凌厉的平静,“去主办方办公室。”

——

“调查流程需要整整一天。”负责人眉头锁死,两道横纹深深地刻在额间,他与方言予相识多年,面对这一突发状况,显然也有些措手不及。他避开连俏的目光,声音低沉而透着无奈:“之后还有繁琐的撤诉程序,具体什幺时候能恢复展览……目前谁也没法给出一个准确的时间。”

连俏与方言予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是一种不需要言语的默契,方言予眼底微暗,瞬间领会了她的意图。

两人一唱一和,瞬间在办公室里建立起了攻防线。那些熬夜整理出的合规证据被连俏利落地甩在桌面上,纸张撞击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每一句反问都精准地切入对方的痛点,逻辑滴水不漏,字字珠玑,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气场。

“如果因为贵方流程的迟钝,导致了企业不可逆的经济损失,这份合同里的追责条款,我不介意和主办方走一遍完整的诉讼程序。”连俏的声音并不高,却如利刃出鞘,带着一种不计后果的狠绝与孤注一掷的冷厉。

负责人被逼得额头冷汗直冒,本能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方言予。

可这次,方言予却没有如往常般给出台阶,他眉心紧蹙,一言不发地紧盯着对方,那架势分明是在逼他做出决断。在两人的双重施压下,负责人终于顶不住了,颓然松口:“……明天,明天早上,我会给出一份明确的复展日期。”

走出办公室,连俏在走廊一侧等候,方言予则留下来,继续和负责人深挖内幕。

不多时,方言予走出办公室,他的脸色凝重得像是压着一场雷雨。

他快步走到连俏身边,避开周围闲杂人员的视线,低声凑近她耳畔:“情况应该和我们想的差不多。下午他会尽量调取举报商家的详细名单,然后直接发到我邮箱。”

连俏心底那抹寒意更深了几分,如坠冰窟。终于是要见分晓了。

最重要的时间已经流逝,执着于是否能够复展,已失去了意义。

现在对她而言,唯一的执念只有一件事:把藏在暗处的那只手揪出来,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玩弄这套卑劣的戏码,又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昨夜彻夜未眠,此时神经已如拉紧到极致的弓弦,随时都会崩断。

一阵强烈的低血糖眩晕感袭来,她眼前迅速蒙上一层白翳。身形摇晃的瞬间,方言予眼疾手快,手臂稳稳地虚搂住她的肩膀,护着她转身往长廊深处走去。

就在他们行至拐角处时,狭路相逢。

周玙正从走廊另一端走来,他身旁跟着林慕舟,正低声说着什幺。

看到连俏的刹那,周玙眼底的冷矜瞬间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掩饰不住的惊喜,那种纯粹的愉悦让那张清隽冷淡的脸瞬间鲜活明亮起来。

“俏俏。”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快步迎上来,步伐凌乱了一瞬。

当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侧方言予那只虚扶着的手臂时,只顿了一下,并未起任何波澜。

只是,当连俏的视线扫过他,那双眼眸里没有丝毫温度,甚至透着一种让人心惊的冷淡与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防御。

让周玙的脚步生生止住。

….俏俏?

连俏收回目光,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留下,径直从他身侧擦肩而过,那股冷漠的气流,带着一种令人生寒的距离感。

…..为什幺拿这样的眼神看他。

周玙那点原本要溢出胸腔的欢喜霎时冷却。望着连俏的背影,眼底那抹受伤的神色一闪而过,随之而来的是深不见底的落寞。

林慕舟在旁边看出了端倪,拧着眉嚷嚷:“有无搞错啊?!大清早的就为这点破事跑到这破地方,一句谢谢都不说的吗?”

“林慕舟。”周玙不悦地制止了他。

“我说,他身边都有护花使者了,你确定还要凑这个热闹吗?”

周玙眉间染上林慕舟许久未见的阴鸷。

这是周玙大病初愈后,林慕舟头一次看到他有如此大的情绪外露。

“去把柳芩明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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