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未晞推开东院房门时,夜风迎面而来。
院中一盏灯也没有。
廊下本该彻夜亮着的风灯不知何时熄了,只余一缕细烟从灯罩上方散开。青黛腰间那枚铜铃的声音也再未响起,仿佛方才那一下只是她的错觉。
温未晞没有立刻走进院子。
她站在门槛内,借着房中透出的微光,仔细看向地面。
雨已经停了许久,青石板上仍留着浅浅水痕。东院通往月洞门的位置,有几处水迹明显被人踩乱。
不是一个人。
至少三人。
其中一双鞋底宽厚,脚印很深,应当是成年男子。另一人的脚步凌乱,右脚印比左脚更重,像是被拖着向前。
青黛受了伤。
温未晞握紧手里的木簪。
对方既然能够不惊动顾婶和顾管事,悄无声息地将青黛带走,说明他们很熟悉听雪别院的布局。
也知道崔宴辞今夜不在。
从崔宴辞离开,到短箭射进她的房间,中间不过两刻钟。
消息传得太快。
别院里一定有眼线。
温未晞没有摇铃。
铃声只会让藏在暗处的人知道,她已经发现青黛失踪。
她返回房中,将对方送来的纸条压在灯台下面,又从案上撕下一条极窄的纸,写下“白鹭渡,三三盐库”七个字。
写完后,她没有将纸条放在显眼处,而是卷成细条,塞进院门内侧第三颗铜钉的缝隙。
这是她白日观察院门时发现的。
铜钉松动,后面藏着一条极小的裂缝。
崔宴辞若回来,发现她不在,必然会检查门锁与周围痕迹。
至于他能不能找到——
温未晞不能把希望全押在他身上。
她吹熄房中的灯,借着夜色穿过东院。
月洞门外没有尸体,也没有挣扎留下的明显血迹。只有墙角倒着一只空木桶,桶边压着一小片青色布料。
是青黛今日穿的衣裳。
温未晞将布片捡起来,发现上面沾着一点暗红色血迹。
血还没有完全干。
人刚被带走不久。
她走到院门前,用钥匙开锁。
门锁完好,没有被撬过的痕迹。
这意味着带走青黛的人,也有院门钥匙。
温未晞开门后,没有立刻离开。
她先蹲下来,检查门外泥土。
一辆小车曾停在这里。
车轮很窄,留下的印痕不深,应当不是运送重物的马车,更像附近村民常用的驴车。车辙一直向竹林外延伸,方向正是白鹭渡。
对方故意留下车痕。
他们想让她跟过去。
温未晞很清楚,这是一场准备好的陷阱。
可她没有别的选择。
青黛是因她被劫。
而父亲留下的“三三”位置,也很可能藏着军粮案真正的线索。
她锁好院门,沿车辙向外走去。
听雪别院距离白鹭渡并不算远。
崔宴辞选中这里藏她,恐怕不只是因为宅院隐秘,也是为了方便调查渡口旧案。
山路湿滑,四周皆是竹林。
风从竹叶间穿过,发出细碎声响。温未晞肩后的伤口随着脚步不断牵扯,最初只是隐隐作痛,走到一半时,衣料已经重新贴在伤处。
她没有停。
出了竹林后,前方出现一条狭窄土路。
车辙到这里变得清晰。
约莫走了一刻钟,空气中渐渐多出水腥味。远处河面映着一点微弱月光,沿河散落着几座破败仓房。
白鹭渡到了。
白日里这里应当有船工与渔户往来,如今却静得出奇。
没有犬吠,没有灯火。
连系在岸边的几艘小船都随着水流轻轻晃动,船上不见半个人影。
温未晞停在一棵老柳树后,拿出从听雪别院带来的简图。
二四东仓在渡口北面。
三三盐库则在税关旧址以西,靠近一条已经废弃的支流水道。
她没有直接向盐库走,而是先绕至下风处。
青黛若被关在里面,绑匪很可能已经布置了守卫。
盐库外墙斑驳,屋顶塌了一角,正门上的红漆已经脱落大半。门前停着那辆窄轮驴车,车板上还残留着几滴新鲜血迹。
温未晞伏在低矮土坡后,观察了片刻。
正门无人。
东侧窗户被木板封死。
西面靠近河道的位置,有一扇供搬运盐袋使用的小门。
门缝中透出一点昏黄灯光。
她贴近墙面,慢慢绕到西侧。
还未靠近,里面便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她会来吗?”
另一人道:“那个小丫头在我们手里,她不敢不来。”
“万一姓崔的先回来呢?”
“东仓那边够他查一阵。等他发现红漆和桐油都是故意留下的,温家女早已经开口了。”
温未晞脚步一停。
果然是调虎离山。
陆三袖口的红漆碎片,是凶手故意留下,引崔宴辞前往东仓的。
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三三盐库里的东西。
或者是她。
“温庭岳真把东西留给了他女儿?”
“上面的人说,温庭岳死前留下的那册账,只有温家人才看得懂。”
“那丫头若不知道呢?”
“便让她亲眼看着婢女死。”
说话声停了一瞬。
紧接着,里面传来极轻的呜咽声。
是青黛。
温未晞缓缓呼出一口气。
至少人还活着。
她没有马上进去。
盐库西侧的小门没有上锁,明显是在等她自投罗网。门旁地面上有一层薄灰,其中留着两行脚印。
一行进入,一行出来。
出来的脚印只走到旁边的杂草处便消失了。
有人藏在那里。
温未晞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从袖中取出一小包曼陀罗粉。
药粉不多。
直接撒向人脸,未必能立刻让人昏迷,最多使对方短暂眩晕、流泪。可只要能争出片刻时间,便足够她做一些事。
她捡起一块碎石,朝盐库后方扔去。
石头落在破瓦上,发出一声脆响。
藏在草丛中的人果然动了。
一个黑影从暗处站起来,提刀向后方走去。
温未晞趁机贴近小门。
可就在她准备推门时,一道冰冷刀锋忽然从背后抵上她的脖颈。
“温姑娘果然比寻常闺阁女子聪明。”
男人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笑。
“可惜聪明过了头。”
温未晞没有挣扎。
“青黛在哪里?”
“进去便能见到。”
“先放了她。”
“你没有谈条件的资格。”
温未晞感觉刀锋向前压了半分。
皮肤传来刺痛,应该已经被割破。
“开门。”
她擡手,慢慢推开盐库小门。
昏暗灯光从里面照出来。
盐库内十分空旷。
四根粗大的木柱撑着屋顶,地面散落着早已受潮发黑的盐块。正中燃着一只炭盆,火光映出三名蒙面男人的身影。
青黛被绑在最里面的木柱上。
她嘴里塞着布,额角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流到衣领。看见温未晞进来,她立刻拼命摇头。
温未晞先确认她身上没有致命伤,才看向站在炭盆旁的人。
“我已经来了,放人。”
蒙面男人笑了一声。
“温姑娘似乎还没有弄清楚自己的处境。”
“你们想知道父亲留下了什幺,便需要我活着。”
“可那个婢女不需要。”
男人擡了一下手。
青黛身旁的人立刻将刀架在她的脖颈上。
温未晞的神情没有变化。
“你们若现在杀她,我便什幺也不会说。”
“温姑娘未免高看了自己。”
“那你们为何不直接在听雪别院抓我?”
男人沉默了一瞬。
温未晞继续道:“因为你们不敢惊动别院里其他人,也不敢让崔宴辞知道真正要查的地方是三三盐库。”
她看向脚下。
“你们需要我替你们找到温庭岳藏在这里的东西。”
炭盆旁的男人缓缓眯起眼。
“你已经知道三三是什幺意思了?”
“放了青黛,我便告诉你们。”
“先找到东西。”
“她必须活着。”
“你没有选择。”
温未晞轻轻笑了一下。
“我当然有。”
她忽然擡手,将藏在袖中的药粉猛地撒向身后。
持刀挟持她的男人根本没想到她敢反抗。
白色粉末迎面扑来,他下意识闭眼后退,手中的刀也偏离了温未晞的脖颈。
温未晞立刻弯腰,从他手臂下钻出。
“抓住她!”
盐库里的人同时扑来。
温未晞没有向门口跑。
她知道外面必定还有人。
她冲向炭盆,将剩余药粉全部撒进火中,随后一脚踢翻炭盆。
炭火滚落。
大量烟尘与药末瞬间扬起。
盐库里响起剧烈咳嗽声。
“闭气!”
“别让她靠近那丫鬟!”
温未晞用袖口捂住口鼻,借着烟尘冲到青黛身边。
持刀男人挥刀向她砍来。
她抄起地上一块废木板挡住。
刀刃劈进木板,震得她手臂发麻。
温未晞没有与他硬拼,趁对方抽刀的瞬间,把手中木板推向他的面门。
男人被逼退一步。
她迅速拔下发间木簪,割向青黛手腕上的绳索。
木簪并不锋利。
绳子只断了几股。
“姑娘,你快走!”
青黛吐出口中布团,声音沙哑。
“他们是冲着你来的!”
“闭嘴,留着力气。”
温未晞继续割绳。
身后的烟尘渐渐散开。
两个蒙面男人已经逼近。
就在此时,盐库外忽然传来一声马嘶。
紧接着,一支箭穿透破旧木窗,正中最前方男人的肩膀。
男人惨叫着倒地。
其余人神色大变。
“崔宴辞回来了!”
“怎幺可能这幺快?”
正门轰然被撞开。
冷风卷着夜色灌入盐库。
崔宴辞手持长剑站在门外,身后却只有长风一人。
他显然来得极急。
墨色衣袍上满是泥水,束发也有些凌乱,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双一贯克制冷静的眼睛,此刻冷得近乎骇人。
他的视线越过所有人,落在温未晞身上。
看见她脖颈上的血痕时,握剑的手骤然收紧。
“崔宴辞!”
一名蒙面人认出他,立即将青黛抓到身前。
“放下剑,否则我杀了她!”
崔宴辞没有停步。
“你可以试试。”
男人握刀的手一抖。
长风已经从另一侧绕入盐库,挡住后门。
“一个都别放走。”
崔宴辞道。
盐库内的蒙面人彼此对视。
下一瞬,三人同时冲向不同方向。
崔宴辞长剑出鞘。
剑光从昏暗火光中掠过。
最先靠近他的男人甚至没能看清动作,手腕便被割开,短刀落地。
崔宴辞擡腿将人踹向木柱,随即转身挡住另一人的刀。
刀剑碰撞,发出刺耳声响。
温未晞终于割断青黛手上的绳子。
“能走吗?”
青黛点头,却在站起时腿软跪地。
她被绑得太久,双腿已经麻木。
温未晞将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
可她肩后原本便有伤,青黛的重量压下来,伤口瞬间撕裂。
温未晞脸色一白。
“姑娘……”
“我没事。”
她扶着青黛向西门退去。
先前被药粉迷了眼的男人已经缓过来。
看见二人想走,他从腰间拔出一柄匕首,直扑温未晞后背。
“小心!”
青黛惊叫。
温未晞转身时,刀锋已近在眼前。
她来不及躲闪,只能把青黛向旁边推开。
一只手突然扣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向后带去。
温未晞撞进一个带着寒气的怀抱。
崔宴辞以身体挡在她身前,反手一剑刺入来人胸口。
匕首却仍划过他的左肩。
衣料迅速裂开,血色从伤口处漫出。
崔宴辞像是没有感觉。
他拔出长剑,将温未晞护在身后。
“站着别动。”
“你的肩——”
“闭嘴。”
他的语气极重。
温未晞第一次见他真正动怒。
不是刑房中面对周评事时的冷淡,也不是她与他谈条件时压抑的不耐。
而是一种近乎失控的愤怒。
剩下两名蒙面人见势不对,转身想从后门逃走。
长风已经守在那里。
几招之后,一人被制服,另一人却忽然咬破藏在牙后的毒囊。
鲜血从他嘴角涌出。
人当场倒下。
“卸掉另一个人的下巴!”崔宴辞厉声道。
长风立刻照做。
被擒住的男人发出含混惨叫,再也无法咬毒。
盐库终于安静下来。
崔宴辞把长剑扔给长风,转身看向温未晞。
“你有没有受伤?”
温未晞下意识摇头。
崔宴辞却直接擡起她的下巴。
脖颈上的伤口不深,却被刀锋划出一条细长血线。
他的手指停在伤口旁,没有碰上去。
“这是什幺?”
“只是擦伤。”
“我问你,这是什幺?”
“刀伤。”
“你也知道是刀伤?”
温未晞听出他话里的怒意。
“青黛在他们手里。”
“所以你便一个人来送死?”
“我留下了线索。”
“藏在院门铜钉后面的纸条?”
温未晞微微一怔。
他找到了。
崔宴辞冷笑了一声。
“若我晚回来一刻,找到的便是你的尸体。”
“我没有死。”
“你很得意?”
“我只是说事实。”
“温未晞!”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
青黛吓得脸色一白。
长风也不敢擡头,只让人把抓住的活口拖到一旁。
崔宴辞握住温未晞手臂,把她拉到自己面前。
他的力道并不重,却不容她挣开。
“你答应过我,留在听雪别院。”
“他们抓了青黛。”
“你可以等我回来。”
“纸条上写着子时。”
“你便相信他们会守信?”
“我没有相信。”
“那你为何还来?”
“因为我不能拿青黛的命赌你什幺时候回来。”
崔宴辞胸口微微起伏。
“那你便拿自己的命赌?”
“这是我的选择。”
“你的选择?”
他盯着她,眼底像压着一场风暴。
“你以为用一包迷药和一支木簪,便能从五个持刀男人手里救人?”
温未晞没有说话。
她清楚自己今夜有多冒险。
若崔宴辞再晚来片刻,她与青黛都未必能走出盐库。
可在当时的情形下,她找不到更稳妥的办法。
“我已经尽力留下线索。”
“这便是你的安排?”
“至少你找到了我。”
“若我没找到呢?”
温未晞被他问得心中烦乱。
“那便是我判断失误。”
“判断失误的代价是死。”
“查案本来便可能死人。”
“可我没有允许你死。”
话音落下,四周骤然安静。
崔宴辞自己也顿住了。
温未晞擡起头。
两人距离极近。
他的手仍握着她的手臂,掌心温度隔着衣料传来。左肩伤口不断渗血,已经染红半边衣袖。
“你没有资格允许或不允许。”
她低声说。
“命是我的。”
“是。”
崔宴辞看着她。
“所以你便可以不管别人会不会替你收尸?”
“不会有人替我收尸。”
父亲死后,温家已经没有人了。
这句话没有说出口,崔宴辞却似乎听懂了。
他眼底的怒火忽然凝滞了一瞬。
温未晞趁机抽回手。
“先处理你的伤。”
“我的伤不劳你费心。”
“若伤口有毒呢?”
“死不了。”
“世子方才还说,判断失误的代价是死。”
她转向长风。
“匕首拿来。”
长风下意识看向崔宴辞。
崔宴辞脸色依旧难看,却没有阻止。
长风用布包住那柄染血匕首,递到温未晞面前。
刀锋上没有明显异味,颜色也正常。
她用银针蘸取血迹,又放到火边观察。
银针没有变色。
“暂时看不出淬毒。”她说,“但伤口必须立刻清洗。”
“回去再说。”
“回去至少还要半个时辰。”
温未晞看向盐库角落。
那里放着几只废弃陶罐,还有一口已经干涸的旧水缸。所幸青黛被绑的位置旁边有一只水囊,应当是绑匪自己带来的。
她检查过水没有异味,让崔宴辞坐下。
“脱外衣。”
崔宴辞没有动。
“你在命令我?”
“是。”
“我不需要。”
“那便让长风替你处理。”
长风立刻向后退了一步。
“属下还要审人。”
温未晞看了他一眼。
长风低下头,假装自己很忙。
崔宴辞最终还是解开外袍。
左肩伤口比看上去更深。
匕首从肩头斜着划下,皮肉外翻,所幸没有伤到筋骨。
温未晞用清水冲洗伤口。
崔宴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疼吗?”她问。
“不疼。”
“说谎。”
“你每次替人处理伤口,都要问这一句?”
“知道伤者的感受,才能判断该用多大力气。”
“那便不疼。”
温未晞用力按了一下伤口边缘。
崔宴辞肩膀瞬间绷紧。
她擡眼看他。
“现在呢?”
“温未晞。”
“会疼便说疼。”
她取出干净布条。
“逞强没有好处。”
这是他不久前对她说过的话。
崔宴辞显然也想起来了,脸色愈发难看。
温未晞低头替他包扎。
伤口在肩头,布条需要绕过胸背。
她不得不靠近。
崔宴辞身形高大,即便坐着,也比她矮不了多少。温未晞擡起手,从他肩后绕过时,几乎像是将他半抱在怀中。
两人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里交错。
温未晞手指微微一顿。
崔宴辞也没有动。
方才还充满血腥气的盐库,忽然安静得有些异样。
温未晞能清楚听见他的心跳。
沉稳,有力。
或许只是因为刚刚动过手,比平时快了一些。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布条上。
“擡手。”
崔宴辞依言擡起左臂。
她将布条从腋下穿过,重新绕回肩头。
系结时,他忽然开口。
“你方才说,若我回不来,你也活不了多久。”
温未晞动作一顿。
“我只是陈述事实。”
“所以你担心我去东仓?”
“我担心没有人继续查父亲的案子。”
“只是如此?”
温未晞擡起眼。
崔宴辞正看着她。
盐库里残余的火光落在他眉眼间,削弱了平日里的冷硬。左肩受伤,外袍半褪,他少了几分靖安侯世子的威严,反而更像一个会受伤、会流血的普通人。
温未晞忽然想起自己给他处理掌心伤口时问过的那句话。
疼不疼。
那时他怔了很久。
“我们认识不过三日。”她说。
“世子觉得还会有什幺?”
崔宴辞沉默片刻。
“没有最好。”
“自然没有。”
温未晞将布条打结,迅速退开。
先前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也随着距离拉开而消散。
青黛坐在一旁,顾不得自己额上的伤,急忙解释:“姑娘不是自己要出来的。是奴婢没用,被人抓住,才连累了姑娘。”
崔宴辞转头看她。
“他们是如何带走你的?”
“奴婢原本在东院值夜,忽然有人来传话,说顾婶在前院摔伤了,让奴婢过去帮忙。”
“谁传的话?”
“周七。”
长风神色一变。
“马房那个周七?”
青黛点头。
“奴婢刚走过月洞门,便被人从后面捂住口鼻。醒来时已经在车上。”
“周七人呢?”崔宴辞问。
长风道:“今夜世子带人离开后,他说马棚漏雨,要去取木料修补。属下回来时没有见到他。”
“立刻回别院搜他的住处。”
“是。”
温未晞看向被擒住的蒙面人。
“他怎幺办?”
“带回去审。”
崔宴辞起身。
“先看盐库。”
他们冒险来此,不只是为了救青黛。
温庭岳留下的“三三”,真正指向的仍是这座废盐库。
盐库面积不小,却几乎已经搬空。
除去几只破旧木架与陶罐,便只剩下堆在墙角的受潮盐砖。
温未晞拿出简图,重新估算方位。
“父亲用的是六横六纵方格。三三应该在整个盐库正中。”
众人看向中央。
那里原本放着炭盆。
炭盆被温未晞踢翻后,地面露出一块颜色略深的青砖。
长风用刀柄敲击。
声音发空。
砖下有暗格。
几人搬开青砖,露出一个约半尺深的方形石槽。
里面没有账册。
只有一只被油布包裹的窄木匣。
木匣表面涂着暗红色漆,边缘还有尚未完全干涸的桐油。
与陆三指甲中的漆片和桐油一致。
陆三死前来过这里。
他很可能试图取走木匣,却被凶手发现。
崔宴辞用剑尖挑开油布。
木匣上没有锁,只有一个极小的铜扣。
温未晞打开匣盖。
里面放着七枚竹制船牌。
每一枚船牌上都刻着船号、粮数与一个陌生印记。
船号分别是二、四、七、八、九、十一、十二。
其中第七枚船牌已经断了一角。
温未晞拿起它。
“陆三所在的船。”
崔宴辞翻看其他船牌。
“只有七艘。”
“十二艘粮船并非同时被调走。”
温未晞将船牌按编号排开。
“也许只有这七艘装着真正的军粮,其余五艘从一开始便是空船。”
“二、四、三、三呢?”长风问。
“不是船号,也不只是位置。”
温未晞观察船牌背面。
每枚背后都刻着两个小字。
二号船背后是“西一”。
四号船是“西二”。
七号船是“西三”。
八号船是“西四”。
九号船是“西五”。
十一号船是“西六”。
十二号船是“西七”。
“西库。”崔宴辞道。
温未晞擡起头。
谢府西库。
这个名字此时尚未出现在任何案卷中,却与父亲“谢家不可近”的警告隐隐连接起来。
木匣最底部还有一张已经发黄的仓票。
上面的字迹被水浸过,只能看清一部分。
“承平十九年五月十四日,收粮……”
后面的仓名已经模糊。
落款处也只剩下半枚印迹。
温未晞将仓票移近灯火。
印文中可以辨认出一个“谢”字。
长风倒吸一口凉气。
“谢家的仓印?”
崔宴辞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没有立即下结论,只将仓票重新放回木匣。
“东西全部封存。”
温未晞道:“不能带回大理寺。”
“我知道。”
“侯府也不安全。”
崔宴辞看向她。
“你认为应该放在哪里?”
“分开。”
她拿起七枚船牌。
“仓票由你保管,船牌另藏他处。即使一边被偷,也不能毁掉全部证据。”
“藏在哪里?”
“听雪别院。”
长风皱眉:“别院已经出了内鬼。”
“所以对方反而会认为我们不会再把证据放回那里。”
温未晞把第七枚断裂船牌单独拿出。
“这一枚留在我手里。”
“不行。”崔宴辞立刻拒绝。
“为什幺?”
“你已经因为这些东西被人盯上。”
“正因如此,对方不会想到你敢把证据交给我。”
“我想得到,他们也想得到。”
“世子可以再写一份假账,引他们去找。”
“温未晞。”
崔宴辞看着她。
“今夜的教训还不够?”
“今夜正说明,对方无论我有没有证据,都会来找我。既然如此,不如让我真正掌握一部分筹码。”
崔宴辞没有答应。
也没有立刻拒绝。
片刻后,他拿走那枚断牌,收入自己袖中。
“回去再谈。”
温未晞知道,今夜无法再逼他退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