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你若敢死(上)

温未晞推开东院房门时,夜风迎面而来。

院中一盏灯也没有。

廊下本该彻夜亮着的风灯不知何时熄了,只余一缕细烟从灯罩上方散开。青黛腰间那枚铜铃的声音也再未响起,仿佛方才那一下只是她的错觉。

温未晞没有立刻走进院子。

她站在门槛内,借着房中透出的微光,仔细看向地面。

雨已经停了许久,青石板上仍留着浅浅水痕。东院通往月洞门的位置,有几处水迹明显被人踩乱。

不是一个人。

至少三人。

其中一双鞋底宽厚,脚印很深,应当是成年男子。另一人的脚步凌乱,右脚印比左脚更重,像是被拖着向前。

青黛受了伤。

温未晞握紧手里的木簪。

对方既然能够不惊动顾婶和顾管事,悄无声息地将青黛带走,说明他们很熟悉听雪别院的布局。

也知道崔宴辞今夜不在。

从崔宴辞离开,到短箭射进她的房间,中间不过两刻钟。

消息传得太快。

别院里一定有眼线。

温未晞没有摇铃。

铃声只会让藏在暗处的人知道,她已经发现青黛失踪。

她返回房中,将对方送来的纸条压在灯台下面,又从案上撕下一条极窄的纸,写下“白鹭渡,三三盐库”七个字。

写完后,她没有将纸条放在显眼处,而是卷成细条,塞进院门内侧第三颗铜钉的缝隙。

这是她白日观察院门时发现的。

铜钉松动,后面藏着一条极小的裂缝。

崔宴辞若回来,发现她不在,必然会检查门锁与周围痕迹。

至于他能不能找到——

温未晞不能把希望全押在他身上。

她吹熄房中的灯,借着夜色穿过东院。

月洞门外没有尸体,也没有挣扎留下的明显血迹。只有墙角倒着一只空木桶,桶边压着一小片青色布料。

是青黛今日穿的衣裳。

温未晞将布片捡起来,发现上面沾着一点暗红色血迹。

血还没有完全干。

人刚被带走不久。

她走到院门前,用钥匙开锁。

门锁完好,没有被撬过的痕迹。

这意味着带走青黛的人,也有院门钥匙。

温未晞开门后,没有立刻离开。

她先蹲下来,检查门外泥土。

一辆小车曾停在这里。

车轮很窄,留下的印痕不深,应当不是运送重物的马车,更像附近村民常用的驴车。车辙一直向竹林外延伸,方向正是白鹭渡。

对方故意留下车痕。

他们想让她跟过去。

温未晞很清楚,这是一场准备好的陷阱。

可她没有别的选择。

青黛是因她被劫。

而父亲留下的“三三”位置,也很可能藏着军粮案真正的线索。

她锁好院门,沿车辙向外走去。

听雪别院距离白鹭渡并不算远。

崔宴辞选中这里藏她,恐怕不只是因为宅院隐秘,也是为了方便调查渡口旧案。

山路湿滑,四周皆是竹林。

风从竹叶间穿过,发出细碎声响。温未晞肩后的伤口随着脚步不断牵扯,最初只是隐隐作痛,走到一半时,衣料已经重新贴在伤处。

她没有停。

出了竹林后,前方出现一条狭窄土路。

车辙到这里变得清晰。

约莫走了一刻钟,空气中渐渐多出水腥味。远处河面映着一点微弱月光,沿河散落着几座破败仓房。

白鹭渡到了。

白日里这里应当有船工与渔户往来,如今却静得出奇。

没有犬吠,没有灯火。

连系在岸边的几艘小船都随着水流轻轻晃动,船上不见半个人影。

温未晞停在一棵老柳树后,拿出从听雪别院带来的简图。

二四东仓在渡口北面。

三三盐库则在税关旧址以西,靠近一条已经废弃的支流水道。

她没有直接向盐库走,而是先绕至下风处。

青黛若被关在里面,绑匪很可能已经布置了守卫。

盐库外墙斑驳,屋顶塌了一角,正门上的红漆已经脱落大半。门前停着那辆窄轮驴车,车板上还残留着几滴新鲜血迹。

温未晞伏在低矮土坡后,观察了片刻。

正门无人。

东侧窗户被木板封死。

西面靠近河道的位置,有一扇供搬运盐袋使用的小门。

门缝中透出一点昏黄灯光。

她贴近墙面,慢慢绕到西侧。

还未靠近,里面便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她会来吗?”

另一人道:“那个小丫头在我们手里,她不敢不来。”

“万一姓崔的先回来呢?”

“东仓那边够他查一阵。等他发现红漆和桐油都是故意留下的,温家女早已经开口了。”

温未晞脚步一停。

果然是调虎离山。

陆三袖口的红漆碎片,是凶手故意留下,引崔宴辞前往东仓的。

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三三盐库里的东西。

或者是她。

“温庭岳真把东西留给了他女儿?”

“上面的人说,温庭岳死前留下的那册账,只有温家人才看得懂。”

“那丫头若不知道呢?”

“便让她亲眼看着婢女死。”

说话声停了一瞬。

紧接着,里面传来极轻的呜咽声。

是青黛。

温未晞缓缓呼出一口气。

至少人还活着。

她没有马上进去。

盐库西侧的小门没有上锁,明显是在等她自投罗网。门旁地面上有一层薄灰,其中留着两行脚印。

一行进入,一行出来。

出来的脚印只走到旁边的杂草处便消失了。

有人藏在那里。

温未晞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从袖中取出一小包曼陀罗粉。

药粉不多。

直接撒向人脸,未必能立刻让人昏迷,最多使对方短暂眩晕、流泪。可只要能争出片刻时间,便足够她做一些事。

她捡起一块碎石,朝盐库后方扔去。

石头落在破瓦上,发出一声脆响。

藏在草丛中的人果然动了。

一个黑影从暗处站起来,提刀向后方走去。

温未晞趁机贴近小门。

可就在她准备推门时,一道冰冷刀锋忽然从背后抵上她的脖颈。

“温姑娘果然比寻常闺阁女子聪明。”

男人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笑。

“可惜聪明过了头。”

温未晞没有挣扎。

“青黛在哪里?”

“进去便能见到。”

“先放了她。”

“你没有谈条件的资格。”

温未晞感觉刀锋向前压了半分。

皮肤传来刺痛,应该已经被割破。

“开门。”

她擡手,慢慢推开盐库小门。

昏暗灯光从里面照出来。

盐库内十分空旷。

四根粗大的木柱撑着屋顶,地面散落着早已受潮发黑的盐块。正中燃着一只炭盆,火光映出三名蒙面男人的身影。

青黛被绑在最里面的木柱上。

她嘴里塞着布,额角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流到衣领。看见温未晞进来,她立刻拼命摇头。

温未晞先确认她身上没有致命伤,才看向站在炭盆旁的人。

“我已经来了,放人。”

蒙面男人笑了一声。

“温姑娘似乎还没有弄清楚自己的处境。”

“你们想知道父亲留下了什幺,便需要我活着。”

“可那个婢女不需要。”

男人擡了一下手。

青黛身旁的人立刻将刀架在她的脖颈上。

温未晞的神情没有变化。

“你们若现在杀她,我便什幺也不会说。”

“温姑娘未免高看了自己。”

“那你们为何不直接在听雪别院抓我?”

男人沉默了一瞬。

温未晞继续道:“因为你们不敢惊动别院里其他人,也不敢让崔宴辞知道真正要查的地方是三三盐库。”

她看向脚下。

“你们需要我替你们找到温庭岳藏在这里的东西。”

炭盆旁的男人缓缓眯起眼。

“你已经知道三三是什幺意思了?”

“放了青黛,我便告诉你们。”

“先找到东西。”

“她必须活着。”

“你没有选择。”

温未晞轻轻笑了一下。

“我当然有。”

她忽然擡手,将藏在袖中的药粉猛地撒向身后。

持刀挟持她的男人根本没想到她敢反抗。

白色粉末迎面扑来,他下意识闭眼后退,手中的刀也偏离了温未晞的脖颈。

温未晞立刻弯腰,从他手臂下钻出。

“抓住她!”

盐库里的人同时扑来。

温未晞没有向门口跑。

她知道外面必定还有人。

她冲向炭盆,将剩余药粉全部撒进火中,随后一脚踢翻炭盆。

炭火滚落。

大量烟尘与药末瞬间扬起。

盐库里响起剧烈咳嗽声。

“闭气!”

“别让她靠近那丫鬟!”

温未晞用袖口捂住口鼻,借着烟尘冲到青黛身边。

持刀男人挥刀向她砍来。

她抄起地上一块废木板挡住。

刀刃劈进木板,震得她手臂发麻。

温未晞没有与他硬拼,趁对方抽刀的瞬间,把手中木板推向他的面门。

男人被逼退一步。

她迅速拔下发间木簪,割向青黛手腕上的绳索。

木簪并不锋利。

绳子只断了几股。

“姑娘,你快走!”

青黛吐出口中布团,声音沙哑。

“他们是冲着你来的!”

“闭嘴,留着力气。”

温未晞继续割绳。

身后的烟尘渐渐散开。

两个蒙面男人已经逼近。

就在此时,盐库外忽然传来一声马嘶。

紧接着,一支箭穿透破旧木窗,正中最前方男人的肩膀。

男人惨叫着倒地。

其余人神色大变。

“崔宴辞回来了!”

“怎幺可能这幺快?”

正门轰然被撞开。

冷风卷着夜色灌入盐库。

崔宴辞手持长剑站在门外,身后却只有长风一人。

他显然来得极急。

墨色衣袍上满是泥水,束发也有些凌乱,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双一贯克制冷静的眼睛,此刻冷得近乎骇人。

他的视线越过所有人,落在温未晞身上。

看见她脖颈上的血痕时,握剑的手骤然收紧。

“崔宴辞!”

一名蒙面人认出他,立即将青黛抓到身前。

“放下剑,否则我杀了她!”

崔宴辞没有停步。

“你可以试试。”

男人握刀的手一抖。

长风已经从另一侧绕入盐库,挡住后门。

“一个都别放走。”

崔宴辞道。

盐库内的蒙面人彼此对视。

下一瞬,三人同时冲向不同方向。

崔宴辞长剑出鞘。

剑光从昏暗火光中掠过。

最先靠近他的男人甚至没能看清动作,手腕便被割开,短刀落地。

崔宴辞擡腿将人踹向木柱,随即转身挡住另一人的刀。

刀剑碰撞,发出刺耳声响。

温未晞终于割断青黛手上的绳子。

“能走吗?”

青黛点头,却在站起时腿软跪地。

她被绑得太久,双腿已经麻木。

温未晞将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

可她肩后原本便有伤,青黛的重量压下来,伤口瞬间撕裂。

温未晞脸色一白。

“姑娘……”

“我没事。”

她扶着青黛向西门退去。

先前被药粉迷了眼的男人已经缓过来。

看见二人想走,他从腰间拔出一柄匕首,直扑温未晞后背。

“小心!”

青黛惊叫。

温未晞转身时,刀锋已近在眼前。

她来不及躲闪,只能把青黛向旁边推开。

一只手突然扣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向后带去。

温未晞撞进一个带着寒气的怀抱。

崔宴辞以身体挡在她身前,反手一剑刺入来人胸口。

匕首却仍划过他的左肩。

衣料迅速裂开,血色从伤口处漫出。

崔宴辞像是没有感觉。

他拔出长剑,将温未晞护在身后。

“站着别动。”

“你的肩——”

“闭嘴。”

他的语气极重。

温未晞第一次见他真正动怒。

不是刑房中面对周评事时的冷淡,也不是她与他谈条件时压抑的不耐。

而是一种近乎失控的愤怒。

剩下两名蒙面人见势不对,转身想从后门逃走。

长风已经守在那里。

几招之后,一人被制服,另一人却忽然咬破藏在牙后的毒囊。

鲜血从他嘴角涌出。

人当场倒下。

“卸掉另一个人的下巴!”崔宴辞厉声道。

长风立刻照做。

被擒住的男人发出含混惨叫,再也无法咬毒。

盐库终于安静下来。

崔宴辞把长剑扔给长风,转身看向温未晞。

“你有没有受伤?”

温未晞下意识摇头。

崔宴辞却直接擡起她的下巴。

脖颈上的伤口不深,却被刀锋划出一条细长血线。

他的手指停在伤口旁,没有碰上去。

“这是什幺?”

“只是擦伤。”

“我问你,这是什幺?”

“刀伤。”

“你也知道是刀伤?”

温未晞听出他话里的怒意。

“青黛在他们手里。”

“所以你便一个人来送死?”

“我留下了线索。”

“藏在院门铜钉后面的纸条?”

温未晞微微一怔。

他找到了。

崔宴辞冷笑了一声。

“若我晚回来一刻,找到的便是你的尸体。”

“我没有死。”

“你很得意?”

“我只是说事实。”

“温未晞!”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

青黛吓得脸色一白。

长风也不敢擡头,只让人把抓住的活口拖到一旁。

崔宴辞握住温未晞手臂,把她拉到自己面前。

他的力道并不重,却不容她挣开。

“你答应过我,留在听雪别院。”

“他们抓了青黛。”

“你可以等我回来。”

“纸条上写着子时。”

“你便相信他们会守信?”

“我没有相信。”

“那你为何还来?”

“因为我不能拿青黛的命赌你什幺时候回来。”

崔宴辞胸口微微起伏。

“那你便拿自己的命赌?”

“这是我的选择。”

“你的选择?”

他盯着她,眼底像压着一场风暴。

“你以为用一包迷药和一支木簪,便能从五个持刀男人手里救人?”

温未晞没有说话。

她清楚自己今夜有多冒险。

若崔宴辞再晚来片刻,她与青黛都未必能走出盐库。

可在当时的情形下,她找不到更稳妥的办法。

“我已经尽力留下线索。”

“这便是你的安排?”

“至少你找到了我。”

“若我没找到呢?”

温未晞被他问得心中烦乱。

“那便是我判断失误。”

“判断失误的代价是死。”

“查案本来便可能死人。”

“可我没有允许你死。”

话音落下,四周骤然安静。

崔宴辞自己也顿住了。

温未晞擡起头。

两人距离极近。

他的手仍握着她的手臂,掌心温度隔着衣料传来。左肩伤口不断渗血,已经染红半边衣袖。

“你没有资格允许或不允许。”

她低声说。

“命是我的。”

“是。”

崔宴辞看着她。

“所以你便可以不管别人会不会替你收尸?”

“不会有人替我收尸。”

父亲死后,温家已经没有人了。

这句话没有说出口,崔宴辞却似乎听懂了。

他眼底的怒火忽然凝滞了一瞬。

温未晞趁机抽回手。

“先处理你的伤。”

“我的伤不劳你费心。”

“若伤口有毒呢?”

“死不了。”

“世子方才还说,判断失误的代价是死。”

她转向长风。

“匕首拿来。”

长风下意识看向崔宴辞。

崔宴辞脸色依旧难看,却没有阻止。

长风用布包住那柄染血匕首,递到温未晞面前。

刀锋上没有明显异味,颜色也正常。

她用银针蘸取血迹,又放到火边观察。

银针没有变色。

“暂时看不出淬毒。”她说,“但伤口必须立刻清洗。”

“回去再说。”

“回去至少还要半个时辰。”

温未晞看向盐库角落。

那里放着几只废弃陶罐,还有一口已经干涸的旧水缸。所幸青黛被绑的位置旁边有一只水囊,应当是绑匪自己带来的。

她检查过水没有异味,让崔宴辞坐下。

“脱外衣。”

崔宴辞没有动。

“你在命令我?”

“是。”

“我不需要。”

“那便让长风替你处理。”

长风立刻向后退了一步。

“属下还要审人。”

温未晞看了他一眼。

长风低下头,假装自己很忙。

崔宴辞最终还是解开外袍。

左肩伤口比看上去更深。

匕首从肩头斜着划下,皮肉外翻,所幸没有伤到筋骨。

温未晞用清水冲洗伤口。

崔宴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疼吗?”她问。

“不疼。”

“说谎。”

“你每次替人处理伤口,都要问这一句?”

“知道伤者的感受,才能判断该用多大力气。”

“那便不疼。”

温未晞用力按了一下伤口边缘。

崔宴辞肩膀瞬间绷紧。

她擡眼看他。

“现在呢?”

“温未晞。”

“会疼便说疼。”

她取出干净布条。

“逞强没有好处。”

这是他不久前对她说过的话。

崔宴辞显然也想起来了,脸色愈发难看。

温未晞低头替他包扎。

伤口在肩头,布条需要绕过胸背。

她不得不靠近。

崔宴辞身形高大,即便坐着,也比她矮不了多少。温未晞擡起手,从他肩后绕过时,几乎像是将他半抱在怀中。

两人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里交错。

温未晞手指微微一顿。

崔宴辞也没有动。

方才还充满血腥气的盐库,忽然安静得有些异样。

温未晞能清楚听见他的心跳。

沉稳,有力。

或许只是因为刚刚动过手,比平时快了一些。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布条上。

“擡手。”

崔宴辞依言擡起左臂。

她将布条从腋下穿过,重新绕回肩头。

系结时,他忽然开口。

“你方才说,若我回不来,你也活不了多久。”

温未晞动作一顿。

“我只是陈述事实。”

“所以你担心我去东仓?”

“我担心没有人继续查父亲的案子。”

“只是如此?”

温未晞擡起眼。

崔宴辞正看着她。

盐库里残余的火光落在他眉眼间,削弱了平日里的冷硬。左肩受伤,外袍半褪,他少了几分靖安侯世子的威严,反而更像一个会受伤、会流血的普通人。

温未晞忽然想起自己给他处理掌心伤口时问过的那句话。

疼不疼。

那时他怔了很久。

“我们认识不过三日。”她说。

“世子觉得还会有什幺?”

崔宴辞沉默片刻。

“没有最好。”

“自然没有。”

温未晞将布条打结,迅速退开。

先前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也随着距离拉开而消散。

青黛坐在一旁,顾不得自己额上的伤,急忙解释:“姑娘不是自己要出来的。是奴婢没用,被人抓住,才连累了姑娘。”

崔宴辞转头看她。

“他们是如何带走你的?”

“奴婢原本在东院值夜,忽然有人来传话,说顾婶在前院摔伤了,让奴婢过去帮忙。”

“谁传的话?”

“周七。”

长风神色一变。

“马房那个周七?”

青黛点头。

“奴婢刚走过月洞门,便被人从后面捂住口鼻。醒来时已经在车上。”

“周七人呢?”崔宴辞问。

长风道:“今夜世子带人离开后,他说马棚漏雨,要去取木料修补。属下回来时没有见到他。”

“立刻回别院搜他的住处。”

“是。”

温未晞看向被擒住的蒙面人。

“他怎幺办?”

“带回去审。”

崔宴辞起身。

“先看盐库。”

他们冒险来此,不只是为了救青黛。

温庭岳留下的“三三”,真正指向的仍是这座废盐库。

盐库面积不小,却几乎已经搬空。

除去几只破旧木架与陶罐,便只剩下堆在墙角的受潮盐砖。

温未晞拿出简图,重新估算方位。

“父亲用的是六横六纵方格。三三应该在整个盐库正中。”

众人看向中央。

那里原本放着炭盆。

炭盆被温未晞踢翻后,地面露出一块颜色略深的青砖。

长风用刀柄敲击。

声音发空。

砖下有暗格。

几人搬开青砖,露出一个约半尺深的方形石槽。

里面没有账册。

只有一只被油布包裹的窄木匣。

木匣表面涂着暗红色漆,边缘还有尚未完全干涸的桐油。

与陆三指甲中的漆片和桐油一致。

陆三死前来过这里。

他很可能试图取走木匣,却被凶手发现。

崔宴辞用剑尖挑开油布。

木匣上没有锁,只有一个极小的铜扣。

温未晞打开匣盖。

里面放着七枚竹制船牌。

每一枚船牌上都刻着船号、粮数与一个陌生印记。

船号分别是二、四、七、八、九、十一、十二。

其中第七枚船牌已经断了一角。

温未晞拿起它。

“陆三所在的船。”

崔宴辞翻看其他船牌。

“只有七艘。”

“十二艘粮船并非同时被调走。”

温未晞将船牌按编号排开。

“也许只有这七艘装着真正的军粮,其余五艘从一开始便是空船。”

“二、四、三、三呢?”长风问。

“不是船号,也不只是位置。”

温未晞观察船牌背面。

每枚背后都刻着两个小字。

二号船背后是“西一”。

四号船是“西二”。

七号船是“西三”。

八号船是“西四”。

九号船是“西五”。

十一号船是“西六”。

十二号船是“西七”。

“西库。”崔宴辞道。

温未晞擡起头。

谢府西库。

这个名字此时尚未出现在任何案卷中,却与父亲“谢家不可近”的警告隐隐连接起来。

木匣最底部还有一张已经发黄的仓票。

上面的字迹被水浸过,只能看清一部分。

“承平十九年五月十四日,收粮……”

后面的仓名已经模糊。

落款处也只剩下半枚印迹。

温未晞将仓票移近灯火。

印文中可以辨认出一个“谢”字。

长风倒吸一口凉气。

“谢家的仓印?”

崔宴辞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没有立即下结论,只将仓票重新放回木匣。

“东西全部封存。”

温未晞道:“不能带回大理寺。”

“我知道。”

“侯府也不安全。”

崔宴辞看向她。

“你认为应该放在哪里?”

“分开。”

她拿起七枚船牌。

“仓票由你保管,船牌另藏他处。即使一边被偷,也不能毁掉全部证据。”

“藏在哪里?”

“听雪别院。”

长风皱眉:“别院已经出了内鬼。”

“所以对方反而会认为我们不会再把证据放回那里。”

温未晞把第七枚断裂船牌单独拿出。

“这一枚留在我手里。”

“不行。”崔宴辞立刻拒绝。

“为什幺?”

“你已经因为这些东西被人盯上。”

“正因如此,对方不会想到你敢把证据交给我。”

“我想得到,他们也想得到。”

“世子可以再写一份假账,引他们去找。”

“温未晞。”

崔宴辞看着她。

“今夜的教训还不够?”

“今夜正说明,对方无论我有没有证据,都会来找我。既然如此,不如让我真正掌握一部分筹码。”

崔宴辞没有答应。

也没有立刻拒绝。

片刻后,他拿走那枚断牌,收入自己袖中。

“回去再谈。”

温未晞知道,今夜无法再逼他退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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