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听雪别院

“这张纸,你从哪里找到的?”

崔宴辞去而复返时,肩上还带着未干的雨。

他站在书案另一端,目光落在温未晞手里的纸条上,神情比方才面对谢含章的婢女时更加凝重。

温未晞没有立即回答。

她将纸条平放在掌心,指尖压住边角,防止他直接取走。

“第三份清册的封皮夹层。”

“给我。”

“先告诉我,父亲为何会写下你的名字。”

崔宴辞看着她。

“温未晞,现在不是谈条件的时候。”

“世子方才才在字据上答应过,不得隐瞒与父亲有关的证据。”

“我没有看清那张纸上的内容。”

“现在看清了。”

温未晞将纸条向前推了半寸,却仍未松手。

“靖安侯世子可信,谢家不可信。”

十个字。

后半句像一根极细的针,刺破了屋中勉强维持的平静。

崔宴辞身后的长风脸色微变,快步转身,将书房门关紧。

门扇合拢的瞬间,外面的雨声似乎也被隔远了。

崔宴辞终于伸手接过纸条。

他的动作很小心,避开了有字的地方,只捏住最边缘的一角。

温未晞注意到,他并没有质疑字迹真假。

“你认得父亲的字。”她说。

“认得。”

“你们见过几次?”

“七次。”

“最后一次是什幺时候?”

“他行刑前一个月。”

温未晞呼吸一滞。

崔宴辞将纸条放到灯下,逐字看过。

“他那时已经在大理寺死牢,你如何见他?”

“我是军粮案复核官,可以提审。”

“他对你说了什幺?”

“什幺也没有说。”

温未晞皱眉:“你方才明明说,他承认军粮案由自己一人承担。”

“那是审讯时的供词。”

崔宴辞擡起眼。

“最后一次单独见面,他从头到尾只做了一件事。”

“什幺?”

“看着我。”

温未晞怔住。

“看着你?”

“我问他军粮究竟去了哪里,账册是谁伪造,谁在威胁温家。他没有回答。”

崔宴辞的声音很平。

“他只是坐在牢中,看了我整整半个时辰。”

“之后呢?”

“之后他让我离开。”

温未晞无法理解。

父亲既然认为崔宴辞可信,为何不把真相告诉他?

若他肯说出一个名字,或许便能多出一线生机。

“你有没有向他提过我?”

“提过。”

“他说什幺?”

“他说,你什幺都不知道。”

温未晞的手指缓缓收紧。

这的确像一个父亲会说的话。

把女儿排除在所有危险之外,哪怕这种保护最终只是徒劳。

“那这张纸又是怎幺回事?”

她指向纸条。

“他既不肯告诉你真相,为何还要让我相信你?”

崔宴辞没有回答。

他把第三份清册拿过来,仔细查看封皮夹层。

缝线已经旧了,纸边也有被水浸过的痕迹。若非温未晞翻阅时无意碰到翘起的封皮,这张薄纸或许永远不会出现。

“这份清册从何处得来?”温未晞问。

“温家书房。”

“抄家时找到的?”

“不是。”

崔宴辞道:“温家被查封后,书房起过一次火。大部分文书被烧毁,这一册是从夹墙后面找到的。”

“谁找到的?”

“我。”

“你为何会亲自去温家?”

“温庭岳死前,曾用手指在桌面写过一个字。”

“什幺字?”

“东。”

温未晞立刻想起原主记忆中的书房。

温家书房东侧有一只铁匣,父亲常把官印放在那里。铁匣后面便是一堵雕着青竹的夹墙。

崔宴辞显然也因此找到了暗格。

“你早就知道这份清册里可能藏有东西。”她说。

“我拆过封皮,没有发现纸条。”

“你拆的是哪一层?”

“外层。”

温未晞把清册拿回去,指腹在封皮边缘缓慢摸索。

纸条并不是直接藏入封皮,而是夹在两层硬纸之间,又用极细的浆糊封住。大火和水浸让浆糊松动,这才从边角脱出。

这不像临时藏入。

更像父亲早已预料到,有朝一日这册账会落到别人手中。

温未晞重新看向纸条。

“这上面的字不是行刑前写的。”

“为何?”

“父亲入狱前,右手食指受过刑,后来无法握笔。最后几份供词上的签押都是左手所写,笔画与从前不同。”

纸条上的字虽然极小,却稳健清楚。

显然写于入狱之前。

“父亲早就知道自己会出事。”温未晞低声说。

“或许。”

“他也早就知道谢家不可信。”

屋中再次安静下来。

长风守在门边,没有插话。

温未晞擡头望向崔宴辞。

“你与谢家是什幺关系?”

“姻亲。”

“只有姻亲?”

“谢含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谢首辅是我的岳父。”

“这些我已经知道。”

“那你还想知道什幺?”

“世子既然查军粮案半年,难道从未怀疑过谢家?”

崔宴辞的脸色沉了几分。

“怀疑需要证据。”

“父亲留下的警告不算证据?”

“只能证明他不信谢家。”

“一个即将被处死的户部郎中,将警告藏进军粮清册,留给自己的女儿。这至少说明,谢家与他的死有关。”

“也可能是他有意引导你怀疑谢家。”

“父亲为何要这样做?”

“为了保护真正的同谋。”

温未晞盯着他。

“你认为父亲有同谋?”

“我认为任何可能都不能排除。”

崔宴辞把纸条折回原状。

“包括温庭岳确实参与过私运军粮,只是在最后被其他人推出去顶罪。”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迎面浇下。

温未晞心中升起一阵怒意。

她想立刻反驳。

可真正开口时,声音却比想象中平静。

“所以你不相信他。”

“我不相信任何未经证实的结论。”

“包括他无罪?”

“包括他有罪。”

温未晞沉默下来。

她不喜欢这种回答。

却挑不出错。

姜晚从前审查案件时,也曾无数次提醒自己,不能因为同情嫌疑人的家属,便预设嫌疑人清白。

如今事情落到自己身上,她才明白,所谓理性并非毫无重量。

怀疑一个陌生人容易。

怀疑自己的父亲,却像在亲手剖开身体里的某一部分。

崔宴辞看了她片刻,将纸条放回案上。

“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温未晞从思绪中回神。

“因为谢含章的婢女来过?”

“她来得太快。”

“她没有进入后院,未必知道我还活着。”

“谢家的耳目不只在侯府。”

“也在大理寺?”

崔宴辞没有作答。

不回答便是回答。

“今晚便转移。”他说。

“去哪里?”

“听雪别院。”

“也是世子的私宅?”

“是。”

“与这里有何不同?”

“那里没有谢家的人。”

温未晞看着他。

“世子如何确定?”

“听雪别院是我母亲留下的陪嫁,府中知道具体位置的人不超过五个。”

“你的妻子也不知道?”

崔宴辞神色略顿。

“不知道。”

温未晞莫名觉得这件事不妥。

一个已有妻室的男人,将一名身份已经死亡的年轻女子,秘密送往连妻子都不知道的别院。

无论她与崔宴辞之间是否清白,这件事本身都已经足够暧昧。

“我不能去。”

崔宴辞皱眉:“为何?”

“第四条。”

“我没有忘。”

“可旁人不会相信一张只有你我见过的字据。”

“你更在意旁人如何看,还是自己的性命?”

“我在意的是,不因活命而变成另一个人的附属。”

“我没有要求你依附我。”

“可我吃你的药,住你的宅子,用你给的身份,出门还需你的侍卫保护。”

温未晞问:“除了依附,还能叫什幺?”

崔宴辞沉默了一瞬。

“合作。”

“一个随时可以结束合作,另一个离开便会被送回牢中。这样的合作并不平等。”

“世上本就没有绝对平等。”

“所以我才需要不断提醒世子。”

长风终于忍不住开口:“温姑娘,外面不知有多少人想要你的命。如今不是你挑选住处的时候。”

温未晞转头看他。

“正因有人要我的命,我才不能从一个囚笼稀里糊涂地搬进另一个囚笼。”

“你——”

“长风。”

崔宴辞打断他。

长风只能退回门边。

崔宴辞看着温未晞。

“你要什幺?”

“听雪别院所有房门的钥匙。”

“除了我的书房。”

“为何?”

“里面有侯府军务文书。”

“那间书房可以不上锁,由你派人守着。我不进便是。”

“你为何一定要钥匙?”

“因为我不想半夜醒来,才发现自己被锁在房中。”

崔宴辞眉心微沉。

“不会有人锁你。”

“刑房里的周评事也说,只要我画押便不会再受刑。”

她语气淡淡。

“人说过的话,不如钥匙可靠。”

崔宴辞看了她良久。

“可以。”

“我还要知道别院有哪些人,他们各自负责什幺。”

“可以。”

“院门不能落锁。”

“不行。”

“世子。”

“外面有人盯着城门和温家旧仆。听雪别院若整夜开门,与把你送出去没有区别。”

“那便给我院门钥匙。”

“你不得擅自离开。”

“我可以答应,但钥匙必须由我自己保管一把。”

崔宴辞似乎想说什幺,最终却没有争辩。

“好。”

长风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他跟随崔宴辞多年,还从未见过有人能在世子面前一条一条讨价还价,最后真把钥匙要到手。

更何况对方还是一个刚从死牢中救出的罪臣之女。

崔宴辞转身吩咐:“准备马车,半个时辰后出发。”

“是。”

长风领命离开。

温未晞拿起纸条。

“它怎幺办?”

“你保管。”

她微微一怔。

“你不留下查验?”

“温庭岳留给你的东西,本就该由你保管。”

崔宴辞说完,便收起桌上其他卷宗。

温未晞看着他将每一册卷宗分别包好,忽然问:“世子不怕我毁了它?”

“你不会。”

“我们认识不过两日。”

“你若只想保住温庭岳的清名,方才便不会认真考虑他可能有同谋。”

温未晞没有说话。

崔宴辞却已经低下头,继续整理卷宗。

他相信的不是她的人品。

而是她看待证据的方式。

这种信任冷静而有限,却比空泛的安慰更让人心安。

半个时辰后,夜色彻底降临。

雨比白日里小了许多,巷道中却起了风。

马车停在后门。

与来时那辆不同,这是一辆运送药材的青布车,车厢外堆着几个装满干草药的竹筐。中间留有一道狭窄夹层,勉强可以容纳一人躺下。

温未晞站在车前,脸色并不好看。

“我需要藏在里面?”

长风道:“谢家的人还守在巷口。若让你直接坐进车厢,出不了两条街便会被拦下。”

“世子呢?”

“骑马。”

温未晞望向崔宴辞。

“他们不会检查他的马车?”

“会。”

“所以他没有马车。”

长风说完,掀开药筐上覆盖的粗布。

“委屈温姑娘了。”

温未晞没有再迟疑。

她知道此时争论毫无意义。

夹层里铺着软垫,空间却依旧狭窄。她肩上有伤,只能侧躺,面前便是一排装着药材的竹筐。

粗布盖下时,视线立刻陷入黑暗。

浓郁的药草味充斥鼻腔。

车轮缓缓转动。

温未晞听见马蹄声跟在车旁,应当是崔宴辞与长风。

最初一段路十分顺利。

约莫走过两条街后,马车忽然停住。

外面传来陌生男人的声音。

“车上装的是什幺?”

车夫回答:“回大人,是城南济世堂要的药材。”

“这幺晚了还送药?”

“白日雨大,路上耽搁了。”

“打开看看。”

温未晞的呼吸微微一滞。

竹筐被人挪动。

药材相互摩擦,发出细碎声响。

一只手隔着木板压在她头顶上方,甚至能听见对方敲击车壁的声音。

“这夹层为何是空的?”

车夫明显慌了一下。

“是、是给药材防潮用的。”

“打开。”

温未晞指尖悄然摸向袖口。

她身上没有利器,只有一支木簪。

真被发现,这支簪子未必伤得了别人,却至少能让她不至于毫无反抗之力。

外面忽然传来崔宴辞的声音。

“谢府何时开始查验京中药车了?”

四周瞬间安静。

片刻后,方才说话的人赔笑道:“原来是世子。

小人奉命追查一名从侯府偷盗财物的婢女,听说她躲进了附近药铺,所以才……”

“谁的命令?”

“是谢二公子。”

“有京兆府搜查文书吗?”

“这……”

“没有文书,便敢在街上随意拦车?”

崔宴辞声音不高。

“谢家的家丁,何时有了官差的权力?”

那人再不敢坚持。

“小人不知世子也在,冲撞了世子,请世子恕罪。”

竹筐被重新放回原处。

马车再次前行。

温未晞躺在黑暗里,掌心已经被木簪尖端压出一道红痕。

谢家的人果然守在外面。

而且他们寻找的显然不是什幺偷盗婢女。

她终于明白,崔宴辞为何连夜将她转移。

马车驶出城门时,又被守卫拦查了一次。

这回长风出示了靖安侯府的腰牌,守卫很快放行。

离开京城后,道路变得颠簸。

温未晞肩上的伤口不断与软垫摩擦,痛意逐渐加重。她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下。

粗布被掀开,清冷空气涌入夹层。

长风移开药筐。

“到了。”

温未晞撑着手臂坐起,眼前却一阵发黑。

她强忍眩晕下车。

听雪别院隐在一片竹林之后。

院墙不高,墙外种满青竹与梅树。门前没有灯笼,只在檐下挂着一盏极小的风灯。

细雨已经停了。

山间雾气很重,远处隐约传来水声。

崔宴辞站在院门前,从长风手里接过一串钥匙。

他取下其中两把,递给温未晞。

一把稍大,应当是院门钥匙。

另一把则较小,刻着一朵梅花。

“东院所有房门,都由这一把开。”

温未晞接过。

钥匙尚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西院呢?”

“西院是我母亲生前居所,已经封闭多年。”

“不能进?”

“不能。”

温未晞没有继续纠缠。

她方才要所有钥匙,只是确保自己不会被锁住,并非真想闯入别人的旧居。

院门打开。

里面比城中的宅院更为清幽。

一条石径穿过梅林,直通正堂。两侧屋舍不多,窗棂与廊柱都已显出岁月痕迹,却被打理得十分干净。

院中没有成群仆从。

只有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妻带着一名年轻婢女迎出来。

老人姓顾,曾是崔宴辞母亲身边的管事。

妻子顾婶负责内院,婢女则名叫青黛,是他们收养的孤女。

三人都没有询问温未晞的身份。

顾婶将她引到东院。

“姑娘的房间已经收拾妥当,床褥都是新换的。世子吩咐过,姑娘需要安静养伤,院里不会有人随意进来。”

房间不大,临窗摆着一张书案。

窗外正对一株老梅,树下放着一只石缸,里面积满雨水。

温未晞把钥匙放进袖中。

“这里为何叫听雪别院?”

顾婶笑了笑。

“夫人生前喜欢梅花。每逢冬日落雪,雪压在竹叶和梅枝上,风一吹便簌簌作响。夫人说,那声音比琴声好听,所以取名听雪。”

“世子的母亲在这里住过?”

顾婶脸上的笑淡了些。

“夫人身体不好,最后几年大多住在这里静养。”

“她如今……”

“已经过世十二年了。”

温未晞低声道:“抱歉。”

顾婶摇头。

“都过去了。”

她替温未晞点好灯,又送来热水与药。

等房门关上,温未晞才终于松开一直紧绷的肩背。

衣料已经被伤口渗出的血黏住。

她坐在榻边,试着解开衣带,手指却因疼痛和高热微微发抖。

门外传来敲门声。

“温姑娘。”

是青黛。

“进来。”

青黛端着药膏走进来,低声道:“顾婶让我来替姑娘换药。”

她年纪不大,约莫十六七岁,手脚却十分利落。

看到温未晞肩后的伤口时,她眼中闪过不忍,却没有多问,只用温水慢慢清理血迹。

“姑娘忍着些。”

药粉撒上去,疼痛瞬间加剧。

温未晞咬紧牙关。

青黛动作越发小心。

换好药后,她又替温未晞换上一身柔软寝衣。

“姑娘先休息吧。世子在前院书房,若有什幺事,可以摇床边的铃。”

温未晞看向那枚铜铃。

“铃声能传到哪里?”

“廊下值夜处。”

“院中夜里会锁门吗?”

“不会。世子特意吩咐过,东院所有门都不得落锁。”

温未晞心里微动。

至少他没有忘记答应她的事。

青黛离开后,她本想休息,目光却落在桌上的纸条上。

靖安侯世子可信,谢家不可近。

父亲不会无缘无故留下这句话。

清册中或许还藏着别的东西。

温未晞重新穿好外衣,带着纸条与第三份清册走出房门。

前院书房灯火未熄。

长风守在门外,见她过来,脸色立刻沉下去。

“你怎幺又出来了?”

“睡不着。”

“伤成这样还到处走,若出了事,又要世子替你请大夫。”

“我自己承担。”

“你如何承担?你如今连诊金都没有。”

温未晞脚步一顿。

这句话虽不中听,却是事实。

长风说完也意识到有些过分,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屋内传来崔宴辞的声音。

“让她进来。”

温未晞推门而入。

崔宴辞坐在案后,面前铺着那幅澄州河道图。

案角还放着几份刚刚送到的文书。

“为何不休息?”他问。

“纸条还有问题。”

她把纸条放到灯下。

“哪里有问题?”

“太厚。”

崔宴辞拿起来看了看。

纸条不过半指宽,比普通宣纸略厚,却并不明显。

温未晞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干净毛笔,蘸了少量清水,在纸条背面轻轻刷过。

崔宴辞皱眉:“你做什幺?”

“这不是普通写字用纸。”

水分渗入纸张后,纸面逐渐变得半透明。

原本空白的背面,慢慢浮现出几道极浅的压痕。

纸条曾经贴在另一张写有字迹的纸上。

上面的人落笔很重,笔尖透过纸张,在它表面留下了凹痕。

温未晞将油灯移近,却看不清完整形状。

“有炭粉吗?”

崔宴辞看向一旁的砚盒。

里面放着几块作画用的细炭。

温未晞挑了一块,用刀削下少量炭屑,再将纸条铺平,复上一张极薄的白纸。

她用指腹轻轻将炭粉抹开。

凹陷处颜色较浅,凸起处则较深。

几行断断续续的字迹逐渐显现。

崔宴辞起身,走到她身旁。

两人同时低头辨认。

第一行只能看见末尾几个字。

“……五月十五。”

第二行是几个数字。

“二、四、三、三。”

第三行最清楚。

“鹭渡,子时。”

温未晞立刻看向河道图。

“澄州附近可有叫鹭渡的地方?”

崔宴辞在图上寻找片刻,指向南仓上游约二十里的一处河湾。

“白鹭渡。”

“十二艘运粮船经过这里吗?”

“所有从京城南下的粮船都必须经过。”

“二、四、三、三加起来正好是十二。”

崔宴辞看向她。

“你认为是船数?”

“不一定。”

温未晞没有急着下结论。

她盯着那四个数字。

二、四、三、三。

十二艘粮船。

五月十五。

白鹭渡,子时。

清册记载,十二艘船是在五月十五日卯时陆续进入澄州码头。

若子时还停在白鹭渡,至少要三个时辰才能抵达南仓。

时间勉强对得上。

可为何父亲要特意记录船只在子时经过白鹭渡?

“有没有这十二艘船的吃水记录?”温未晞问。

“什幺?”

“船装满粮与空载时,船身沉入水中的深度不同。沿途关卡若征收船税,通常会记录船重或吃水线。”

崔宴辞眼神微凝。

“白鹭渡设有河运税关。”

“税关账册还在吗?”

“我让人查过,承平十九年五月的账册在一场水患中损毁。”

“全部损毁?”

“只毁了十五日至十七日的几页。”

温未晞冷笑了一下。

“倒是巧。”

她重新查看纸上的数字。

“二、四、三、三或许不是船数,而是吃水深度。”

古代船只记录吃水的方式与现代不同,但原理相同。

若十二艘船分为四批,每批的吃水变化分别是二寸、四寸、三寸、三寸,那便意味着它们在白鹭渡前后装载量发生过变化。

“需要找到船。”她说。

“七年前的船未必还在。”

“船不在,船工可能还在。”

“陈茂便是其中一个押粮军户。”

“他失踪了。”

“还有其他人。”

崔宴辞从案卷中翻出十二艘粮船的船工名册。

每艘船除押粮军户外,还有船主、舵手、纤夫和负责看守粮仓的仓卒。

共四十七人。

其中十八人已死,九人下落不明,其余二十人散居各地。

温未晞一页一页看过去。

名册最后,有一个名字被朱笔圈了出来。

陆三。

白鹭渡人。

身份是第七艘粮船的舵手。

“你已经派人找过他?”

“今日早晨才得到他的住址。”

“人在何处?”

“仍住在白鹭渡。”

“立刻派人去。”

“长风已经安排了。”

温未晞擡起头。

“你早就查到白鹭渡了?”

“没有。”

“那为何提前派人?”

“所有仍然活着的船工,都在查。”

他顿了一下。

“白鹭渡附近的几人,是今日才找到。”

温未晞没有再追问。

她把纸条放回灯下,继续辨认第一行残缺的压痕。

“这里还有字。”

她倾斜纸张,试图利用灯光辨出笔画。

崔宴辞也俯下身。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温未晞能感觉到他衣袖擦过自己的手腕,也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沉木香。

她下意识往旁边避了半步。

崔宴辞注意到她的动作,同样退开。

二人之间重新隔出清楚的距离。

“第四条。”温未晞道。

崔宴辞脸色微沉。

“我只是看字。”

“我知道。”

“那你提醒什幺?”

“养成习惯。”

崔宴辞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温未晞重新低头。

就在这时,一滴血落在纸面旁边。

颜色鲜红。

她顺着血迹看去。

崔宴辞右手上的布条已经松开,掌心那道伤口再次裂开。

方才搬动卷宗时,他似乎毫无察觉,血顺着指腹缓慢往下流。

“你的手。”

“无妨。”

“血若滴在纸条上,证据便毁了。”

崔宴辞这才收回手。

他随意拿起旁边的旧布,准备重新缠上。

温未晞皱眉。

“你这样包扎,伤口会感染。”

“什幺?”

“会红肿化脓。”

“只是小伤。”

“世子若因小伤高热,谁来查案?”

她伸出手。

“给我。”

崔宴辞没动。

温未晞擡眼:“我不会害你。”

“我没有怀疑你。”

“那便把手给我。”

或许是她的语气太过自然,崔宴辞竟真的将手伸了过去。

温未晞让人送来清水和干净布条。

她先洗去伤口边缘已经凝固的血,再检查裂口。

伤口是被锋利木刺划开的,里面还残留着一点极细的黑屑。

“你何时受的伤?”

“昨日查温家旧物时。”

“伤口里有木屑。”

她用银针挑出异物。

崔宴辞手指微微绷紧,却没有出声。

“疼吗?”温未晞问。

他愣了一下。

“什幺?”

“我问你疼不疼。”

“这点伤,不值得问。”

“疼就是疼,与伤口大小无关。”

温未晞低头替他敷药。

“你若疼,我便轻一些。”

崔宴辞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

从小到大,所有人问他的都是事情办得如何、案子查得怎样、父亲的军令能否完成。

祖母说他是靖安侯府世子,不能软弱。

父亲说战场上没人会因他疼便手下留情。

谢含章见到他掌心的伤,只会皱眉让他离远一些,免得血污弄脏她的衣裙。

从来没有人认真问过一句,疼不疼。

温未晞并不知道他在想什幺。

她将伤口重新包好,在布条末端打了一个结。

“好了。”

她松开手。

掌心温度随之离去。

崔宴辞垂眸看着整齐的布条。

“你经常替人处理伤口?”

“见过很多。”

“温家深闺女子,能见到多少伤患?”

温未晞动作一顿。

她差点忘记,姜晚曾经参与过无数案件调查,也接受过基础急救培训,但真正的温未晞不该懂得太多。

“父亲身体不好,府中也有下人受伤。”

她平静补充。

“看得多了,自然便会一些。”

崔宴辞没有继续追问。

他重新看向纸条上的压痕。

“这一个字,像是空。”

温未晞顺着他指的位置看去。

第一行残存的内容逐渐拼凑出来。

十二船空,五月十五。

她心中骤然一凛。

十二艘船是空的。

可南仓清册明明记载,三万石军粮全部入库。

“粮食在到达南仓前,已经被卸走。”她说。

“白鹭渡。”

“很可能。”

温未晞把三行字连在一起。

十二船空。

五月十五。

二、四、三、三。

白鹭渡,子时。

如果父亲记录的是十二艘空船抵达白鹭渡的时间,那幺运往南仓的根本不是粮食。

粮食在更早之前便被调走了。

“那三万石粮去了哪里?”她问。

“这正是温庭岳想让我们查的。”

崔宴辞将河道图向北展开。

白鹭渡上游有三条支流。

一条通往澄州城,一条通往西北军仓,还有一条极窄的水道,最终进入梁王封地。

温未晞的目光停在第三条水路上。

“梁王。”

“仍然没有证据。”

“但至少有方向。”

话音刚落,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由远及近,最终停在院门之外。

长风快步冲进书房。

他身上沾着泥水,脸色异常难看。

“世子,去白鹭渡的人回来了。”

崔宴辞立刻起身。

“找到陆三了?”

长风没有马上回答。

温未晞心中升起不祥预感。

“人死了?”她问。

长风看了她一眼。

“两个时辰前,陆三被人发现吊死在自家船棚里。”

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崔宴辞问:“可曾验尸?”

“已经将尸体带回。”

“自缢还是他杀?”

“表面像是自缢。”

长风从怀里取出一块被血染红的旧布,慢慢放到案上。

布中包着半枚断裂的铜印。

温未晞一眼便认了出来。

印面残留着一个“温”字。

边角处,有一道熟悉的缺口。

左下角。

是温庭岳失踪的户部官印。

长风声音低沉。

“这半枚印,被陆三死死攥在手里。”

温未晞望着那枚沾血的断印。

父亲的官印失踪七年,竟出现在白鹭渡船工的尸体旁。

不是巧合。

有人知道他们正在查陆三。

也有人知道温未晞还活着。

窗外山风掠过竹林,枝叶相互摩擦,发出一阵簌簌声响。

听起来当真像雪。

崔宴辞伸手盖住那枚断印,擡眼看向温未晞。

“从现在开始,你一步都不能离开听雪别院。”

温未晞握紧袖中的院门钥匙。

“世子刚答应过,不会把我关起来。”

“对方已经开始杀人。”

“所以更应该查下去。”

“这不是与你商量。”

温未晞看着他。

“那世子准备把我藏多久?”

“直到我找到凶手。”

“若永远找不到呢?”

崔宴辞没有回答。

温未晞忽然明白。

从陆三死去的这一刻开始,听雪别院不再只是她暂时养伤的地方。

崔宴辞会以保护之名,将她留在这里。

一天,一个月,甚至一年。

他会为她挡住外面的刀。

也会亲手关上那扇通往外界的门。

而这座种满梅树与青竹的幽静院落,终有一日会成为全京城无人知晓的秘密。

一个靖安侯世子藏匿罪臣之女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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