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纸,你从哪里找到的?”
崔宴辞去而复返时,肩上还带着未干的雨。
他站在书案另一端,目光落在温未晞手里的纸条上,神情比方才面对谢含章的婢女时更加凝重。
温未晞没有立即回答。
她将纸条平放在掌心,指尖压住边角,防止他直接取走。
“第三份清册的封皮夹层。”
“给我。”
“先告诉我,父亲为何会写下你的名字。”
崔宴辞看着她。
“温未晞,现在不是谈条件的时候。”
“世子方才才在字据上答应过,不得隐瞒与父亲有关的证据。”
“我没有看清那张纸上的内容。”
“现在看清了。”
温未晞将纸条向前推了半寸,却仍未松手。
“靖安侯世子可信,谢家不可信。”
十个字。
后半句像一根极细的针,刺破了屋中勉强维持的平静。
崔宴辞身后的长风脸色微变,快步转身,将书房门关紧。
门扇合拢的瞬间,外面的雨声似乎也被隔远了。
崔宴辞终于伸手接过纸条。
他的动作很小心,避开了有字的地方,只捏住最边缘的一角。
温未晞注意到,他并没有质疑字迹真假。
“你认得父亲的字。”她说。
“认得。”
“你们见过几次?”
“七次。”
“最后一次是什幺时候?”
“他行刑前一个月。”
温未晞呼吸一滞。
崔宴辞将纸条放到灯下,逐字看过。
“他那时已经在大理寺死牢,你如何见他?”
“我是军粮案复核官,可以提审。”
“他对你说了什幺?”
“什幺也没有说。”
温未晞皱眉:“你方才明明说,他承认军粮案由自己一人承担。”
“那是审讯时的供词。”
崔宴辞擡起眼。
“最后一次单独见面,他从头到尾只做了一件事。”
“什幺?”
“看着我。”
温未晞怔住。
“看着你?”
“我问他军粮究竟去了哪里,账册是谁伪造,谁在威胁温家。他没有回答。”
崔宴辞的声音很平。
“他只是坐在牢中,看了我整整半个时辰。”
“之后呢?”
“之后他让我离开。”
温未晞无法理解。
父亲既然认为崔宴辞可信,为何不把真相告诉他?
若他肯说出一个名字,或许便能多出一线生机。
“你有没有向他提过我?”
“提过。”
“他说什幺?”
“他说,你什幺都不知道。”
温未晞的手指缓缓收紧。
这的确像一个父亲会说的话。
把女儿排除在所有危险之外,哪怕这种保护最终只是徒劳。
“那这张纸又是怎幺回事?”
她指向纸条。
“他既不肯告诉你真相,为何还要让我相信你?”
崔宴辞没有回答。
他把第三份清册拿过来,仔细查看封皮夹层。
缝线已经旧了,纸边也有被水浸过的痕迹。若非温未晞翻阅时无意碰到翘起的封皮,这张薄纸或许永远不会出现。
“这份清册从何处得来?”温未晞问。
“温家书房。”
“抄家时找到的?”
“不是。”
崔宴辞道:“温家被查封后,书房起过一次火。大部分文书被烧毁,这一册是从夹墙后面找到的。”
“谁找到的?”
“我。”
“你为何会亲自去温家?”
“温庭岳死前,曾用手指在桌面写过一个字。”
“什幺字?”
“东。”
温未晞立刻想起原主记忆中的书房。
温家书房东侧有一只铁匣,父亲常把官印放在那里。铁匣后面便是一堵雕着青竹的夹墙。
崔宴辞显然也因此找到了暗格。
“你早就知道这份清册里可能藏有东西。”她说。
“我拆过封皮,没有发现纸条。”
“你拆的是哪一层?”
“外层。”
温未晞把清册拿回去,指腹在封皮边缘缓慢摸索。
纸条并不是直接藏入封皮,而是夹在两层硬纸之间,又用极细的浆糊封住。大火和水浸让浆糊松动,这才从边角脱出。
这不像临时藏入。
更像父亲早已预料到,有朝一日这册账会落到别人手中。
温未晞重新看向纸条。
“这上面的字不是行刑前写的。”
“为何?”
“父亲入狱前,右手食指受过刑,后来无法握笔。最后几份供词上的签押都是左手所写,笔画与从前不同。”
纸条上的字虽然极小,却稳健清楚。
显然写于入狱之前。
“父亲早就知道自己会出事。”温未晞低声说。
“或许。”
“他也早就知道谢家不可信。”
屋中再次安静下来。
长风守在门边,没有插话。
温未晞擡头望向崔宴辞。
“你与谢家是什幺关系?”
“姻亲。”
“只有姻亲?”
“谢含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谢首辅是我的岳父。”
“这些我已经知道。”
“那你还想知道什幺?”
“世子既然查军粮案半年,难道从未怀疑过谢家?”
崔宴辞的脸色沉了几分。
“怀疑需要证据。”
“父亲留下的警告不算证据?”
“只能证明他不信谢家。”
“一个即将被处死的户部郎中,将警告藏进军粮清册,留给自己的女儿。这至少说明,谢家与他的死有关。”
“也可能是他有意引导你怀疑谢家。”
“父亲为何要这样做?”
“为了保护真正的同谋。”
温未晞盯着他。
“你认为父亲有同谋?”
“我认为任何可能都不能排除。”
崔宴辞把纸条折回原状。
“包括温庭岳确实参与过私运军粮,只是在最后被其他人推出去顶罪。”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迎面浇下。
温未晞心中升起一阵怒意。
她想立刻反驳。
可真正开口时,声音却比想象中平静。
“所以你不相信他。”
“我不相信任何未经证实的结论。”
“包括他无罪?”
“包括他有罪。”
温未晞沉默下来。
她不喜欢这种回答。
却挑不出错。
姜晚从前审查案件时,也曾无数次提醒自己,不能因为同情嫌疑人的家属,便预设嫌疑人清白。
如今事情落到自己身上,她才明白,所谓理性并非毫无重量。
怀疑一个陌生人容易。
怀疑自己的父亲,却像在亲手剖开身体里的某一部分。
崔宴辞看了她片刻,将纸条放回案上。
“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温未晞从思绪中回神。
“因为谢含章的婢女来过?”
“她来得太快。”
“她没有进入后院,未必知道我还活着。”
“谢家的耳目不只在侯府。”
“也在大理寺?”
崔宴辞没有作答。
不回答便是回答。
“今晚便转移。”他说。
“去哪里?”
“听雪别院。”
“也是世子的私宅?”
“是。”
“与这里有何不同?”
“那里没有谢家的人。”
温未晞看着他。
“世子如何确定?”
“听雪别院是我母亲留下的陪嫁,府中知道具体位置的人不超过五个。”
“你的妻子也不知道?”
崔宴辞神色略顿。
“不知道。”
温未晞莫名觉得这件事不妥。
一个已有妻室的男人,将一名身份已经死亡的年轻女子,秘密送往连妻子都不知道的别院。
无论她与崔宴辞之间是否清白,这件事本身都已经足够暧昧。
“我不能去。”
崔宴辞皱眉:“为何?”
“第四条。”
“我没有忘。”
“可旁人不会相信一张只有你我见过的字据。”
“你更在意旁人如何看,还是自己的性命?”
“我在意的是,不因活命而变成另一个人的附属。”
“我没有要求你依附我。”
“可我吃你的药,住你的宅子,用你给的身份,出门还需你的侍卫保护。”
温未晞问:“除了依附,还能叫什幺?”
崔宴辞沉默了一瞬。
“合作。”
“一个随时可以结束合作,另一个离开便会被送回牢中。这样的合作并不平等。”
“世上本就没有绝对平等。”
“所以我才需要不断提醒世子。”
长风终于忍不住开口:“温姑娘,外面不知有多少人想要你的命。如今不是你挑选住处的时候。”
温未晞转头看他。
“正因有人要我的命,我才不能从一个囚笼稀里糊涂地搬进另一个囚笼。”
“你——”
“长风。”
崔宴辞打断他。
长风只能退回门边。
崔宴辞看着温未晞。
“你要什幺?”
“听雪别院所有房门的钥匙。”
“除了我的书房。”
“为何?”
“里面有侯府军务文书。”
“那间书房可以不上锁,由你派人守着。我不进便是。”
“你为何一定要钥匙?”
“因为我不想半夜醒来,才发现自己被锁在房中。”
崔宴辞眉心微沉。
“不会有人锁你。”
“刑房里的周评事也说,只要我画押便不会再受刑。”
她语气淡淡。
“人说过的话,不如钥匙可靠。”
崔宴辞看了她良久。
“可以。”
“我还要知道别院有哪些人,他们各自负责什幺。”
“可以。”
“院门不能落锁。”
“不行。”
“世子。”
“外面有人盯着城门和温家旧仆。听雪别院若整夜开门,与把你送出去没有区别。”
“那便给我院门钥匙。”
“你不得擅自离开。”
“我可以答应,但钥匙必须由我自己保管一把。”
崔宴辞似乎想说什幺,最终却没有争辩。
“好。”
长风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他跟随崔宴辞多年,还从未见过有人能在世子面前一条一条讨价还价,最后真把钥匙要到手。
更何况对方还是一个刚从死牢中救出的罪臣之女。
崔宴辞转身吩咐:“准备马车,半个时辰后出发。”
“是。”
长风领命离开。
温未晞拿起纸条。
“它怎幺办?”
“你保管。”
她微微一怔。
“你不留下查验?”
“温庭岳留给你的东西,本就该由你保管。”
崔宴辞说完,便收起桌上其他卷宗。
温未晞看着他将每一册卷宗分别包好,忽然问:“世子不怕我毁了它?”
“你不会。”
“我们认识不过两日。”
“你若只想保住温庭岳的清名,方才便不会认真考虑他可能有同谋。”
温未晞没有说话。
崔宴辞却已经低下头,继续整理卷宗。
他相信的不是她的人品。
而是她看待证据的方式。
这种信任冷静而有限,却比空泛的安慰更让人心安。
半个时辰后,夜色彻底降临。
雨比白日里小了许多,巷道中却起了风。
马车停在后门。
与来时那辆不同,这是一辆运送药材的青布车,车厢外堆着几个装满干草药的竹筐。中间留有一道狭窄夹层,勉强可以容纳一人躺下。
温未晞站在车前,脸色并不好看。
“我需要藏在里面?”
长风道:“谢家的人还守在巷口。若让你直接坐进车厢,出不了两条街便会被拦下。”
“世子呢?”
“骑马。”
温未晞望向崔宴辞。
“他们不会检查他的马车?”
“会。”
“所以他没有马车。”
长风说完,掀开药筐上覆盖的粗布。
“委屈温姑娘了。”
温未晞没有再迟疑。
她知道此时争论毫无意义。
夹层里铺着软垫,空间却依旧狭窄。她肩上有伤,只能侧躺,面前便是一排装着药材的竹筐。
粗布盖下时,视线立刻陷入黑暗。
浓郁的药草味充斥鼻腔。
车轮缓缓转动。
温未晞听见马蹄声跟在车旁,应当是崔宴辞与长风。
最初一段路十分顺利。
约莫走过两条街后,马车忽然停住。
外面传来陌生男人的声音。
“车上装的是什幺?”
车夫回答:“回大人,是城南济世堂要的药材。”
“这幺晚了还送药?”
“白日雨大,路上耽搁了。”
“打开看看。”
温未晞的呼吸微微一滞。
竹筐被人挪动。
药材相互摩擦,发出细碎声响。
一只手隔着木板压在她头顶上方,甚至能听见对方敲击车壁的声音。
“这夹层为何是空的?”
车夫明显慌了一下。
“是、是给药材防潮用的。”
“打开。”
温未晞指尖悄然摸向袖口。
她身上没有利器,只有一支木簪。
真被发现,这支簪子未必伤得了别人,却至少能让她不至于毫无反抗之力。
外面忽然传来崔宴辞的声音。
“谢府何时开始查验京中药车了?”
四周瞬间安静。
片刻后,方才说话的人赔笑道:“原来是世子。
小人奉命追查一名从侯府偷盗财物的婢女,听说她躲进了附近药铺,所以才……”
“谁的命令?”
“是谢二公子。”
“有京兆府搜查文书吗?”
“这……”
“没有文书,便敢在街上随意拦车?”
崔宴辞声音不高。
“谢家的家丁,何时有了官差的权力?”
那人再不敢坚持。
“小人不知世子也在,冲撞了世子,请世子恕罪。”
竹筐被重新放回原处。
马车再次前行。
温未晞躺在黑暗里,掌心已经被木簪尖端压出一道红痕。
谢家的人果然守在外面。
而且他们寻找的显然不是什幺偷盗婢女。
她终于明白,崔宴辞为何连夜将她转移。
马车驶出城门时,又被守卫拦查了一次。
这回长风出示了靖安侯府的腰牌,守卫很快放行。
离开京城后,道路变得颠簸。
温未晞肩上的伤口不断与软垫摩擦,痛意逐渐加重。她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下。
粗布被掀开,清冷空气涌入夹层。
长风移开药筐。
“到了。”
温未晞撑着手臂坐起,眼前却一阵发黑。
她强忍眩晕下车。
听雪别院隐在一片竹林之后。
院墙不高,墙外种满青竹与梅树。门前没有灯笼,只在檐下挂着一盏极小的风灯。
细雨已经停了。
山间雾气很重,远处隐约传来水声。
崔宴辞站在院门前,从长风手里接过一串钥匙。
他取下其中两把,递给温未晞。
一把稍大,应当是院门钥匙。
另一把则较小,刻着一朵梅花。
“东院所有房门,都由这一把开。”
温未晞接过。
钥匙尚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西院呢?”
“西院是我母亲生前居所,已经封闭多年。”
“不能进?”
“不能。”
温未晞没有继续纠缠。
她方才要所有钥匙,只是确保自己不会被锁住,并非真想闯入别人的旧居。
院门打开。
里面比城中的宅院更为清幽。
一条石径穿过梅林,直通正堂。两侧屋舍不多,窗棂与廊柱都已显出岁月痕迹,却被打理得十分干净。
院中没有成群仆从。
只有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妻带着一名年轻婢女迎出来。
老人姓顾,曾是崔宴辞母亲身边的管事。
妻子顾婶负责内院,婢女则名叫青黛,是他们收养的孤女。
三人都没有询问温未晞的身份。
顾婶将她引到东院。
“姑娘的房间已经收拾妥当,床褥都是新换的。世子吩咐过,姑娘需要安静养伤,院里不会有人随意进来。”
房间不大,临窗摆着一张书案。
窗外正对一株老梅,树下放着一只石缸,里面积满雨水。
温未晞把钥匙放进袖中。
“这里为何叫听雪别院?”
顾婶笑了笑。
“夫人生前喜欢梅花。每逢冬日落雪,雪压在竹叶和梅枝上,风一吹便簌簌作响。夫人说,那声音比琴声好听,所以取名听雪。”
“世子的母亲在这里住过?”
顾婶脸上的笑淡了些。
“夫人身体不好,最后几年大多住在这里静养。”
“她如今……”
“已经过世十二年了。”
温未晞低声道:“抱歉。”
顾婶摇头。
“都过去了。”
她替温未晞点好灯,又送来热水与药。
等房门关上,温未晞才终于松开一直紧绷的肩背。
衣料已经被伤口渗出的血黏住。
她坐在榻边,试着解开衣带,手指却因疼痛和高热微微发抖。
门外传来敲门声。
“温姑娘。”
是青黛。
“进来。”
青黛端着药膏走进来,低声道:“顾婶让我来替姑娘换药。”
她年纪不大,约莫十六七岁,手脚却十分利落。
看到温未晞肩后的伤口时,她眼中闪过不忍,却没有多问,只用温水慢慢清理血迹。
“姑娘忍着些。”
药粉撒上去,疼痛瞬间加剧。
温未晞咬紧牙关。
青黛动作越发小心。
换好药后,她又替温未晞换上一身柔软寝衣。
“姑娘先休息吧。世子在前院书房,若有什幺事,可以摇床边的铃。”
温未晞看向那枚铜铃。
“铃声能传到哪里?”
“廊下值夜处。”
“院中夜里会锁门吗?”
“不会。世子特意吩咐过,东院所有门都不得落锁。”
温未晞心里微动。
至少他没有忘记答应她的事。
青黛离开后,她本想休息,目光却落在桌上的纸条上。
靖安侯世子可信,谢家不可近。
父亲不会无缘无故留下这句话。
清册中或许还藏着别的东西。
温未晞重新穿好外衣,带着纸条与第三份清册走出房门。
前院书房灯火未熄。
长风守在门外,见她过来,脸色立刻沉下去。
“你怎幺又出来了?”
“睡不着。”
“伤成这样还到处走,若出了事,又要世子替你请大夫。”
“我自己承担。”
“你如何承担?你如今连诊金都没有。”
温未晞脚步一顿。
这句话虽不中听,却是事实。
长风说完也意识到有些过分,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屋内传来崔宴辞的声音。
“让她进来。”
温未晞推门而入。
崔宴辞坐在案后,面前铺着那幅澄州河道图。
案角还放着几份刚刚送到的文书。
“为何不休息?”他问。
“纸条还有问题。”
她把纸条放到灯下。
“哪里有问题?”
“太厚。”
崔宴辞拿起来看了看。
纸条不过半指宽,比普通宣纸略厚,却并不明显。
温未晞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干净毛笔,蘸了少量清水,在纸条背面轻轻刷过。
崔宴辞皱眉:“你做什幺?”
“这不是普通写字用纸。”
水分渗入纸张后,纸面逐渐变得半透明。
原本空白的背面,慢慢浮现出几道极浅的压痕。
纸条曾经贴在另一张写有字迹的纸上。
上面的人落笔很重,笔尖透过纸张,在它表面留下了凹痕。
温未晞将油灯移近,却看不清完整形状。
“有炭粉吗?”
崔宴辞看向一旁的砚盒。
里面放着几块作画用的细炭。
温未晞挑了一块,用刀削下少量炭屑,再将纸条铺平,复上一张极薄的白纸。
她用指腹轻轻将炭粉抹开。
凹陷处颜色较浅,凸起处则较深。
几行断断续续的字迹逐渐显现。
崔宴辞起身,走到她身旁。
两人同时低头辨认。
第一行只能看见末尾几个字。
“……五月十五。”
第二行是几个数字。
“二、四、三、三。”
第三行最清楚。
“鹭渡,子时。”
温未晞立刻看向河道图。
“澄州附近可有叫鹭渡的地方?”
崔宴辞在图上寻找片刻,指向南仓上游约二十里的一处河湾。
“白鹭渡。”
“十二艘运粮船经过这里吗?”
“所有从京城南下的粮船都必须经过。”
“二、四、三、三加起来正好是十二。”
崔宴辞看向她。
“你认为是船数?”
“不一定。”
温未晞没有急着下结论。
她盯着那四个数字。
二、四、三、三。
十二艘粮船。
五月十五。
白鹭渡,子时。
清册记载,十二艘船是在五月十五日卯时陆续进入澄州码头。
若子时还停在白鹭渡,至少要三个时辰才能抵达南仓。
时间勉强对得上。
可为何父亲要特意记录船只在子时经过白鹭渡?
“有没有这十二艘船的吃水记录?”温未晞问。
“什幺?”
“船装满粮与空载时,船身沉入水中的深度不同。沿途关卡若征收船税,通常会记录船重或吃水线。”
崔宴辞眼神微凝。
“白鹭渡设有河运税关。”
“税关账册还在吗?”
“我让人查过,承平十九年五月的账册在一场水患中损毁。”
“全部损毁?”
“只毁了十五日至十七日的几页。”
温未晞冷笑了一下。
“倒是巧。”
她重新查看纸上的数字。
“二、四、三、三或许不是船数,而是吃水深度。”
古代船只记录吃水的方式与现代不同,但原理相同。
若十二艘船分为四批,每批的吃水变化分别是二寸、四寸、三寸、三寸,那便意味着它们在白鹭渡前后装载量发生过变化。
“需要找到船。”她说。
“七年前的船未必还在。”
“船不在,船工可能还在。”
“陈茂便是其中一个押粮军户。”
“他失踪了。”
“还有其他人。”
崔宴辞从案卷中翻出十二艘粮船的船工名册。
每艘船除押粮军户外,还有船主、舵手、纤夫和负责看守粮仓的仓卒。
共四十七人。
其中十八人已死,九人下落不明,其余二十人散居各地。
温未晞一页一页看过去。
名册最后,有一个名字被朱笔圈了出来。
陆三。
白鹭渡人。
身份是第七艘粮船的舵手。
“你已经派人找过他?”
“今日早晨才得到他的住址。”
“人在何处?”
“仍住在白鹭渡。”
“立刻派人去。”
“长风已经安排了。”
温未晞擡起头。
“你早就查到白鹭渡了?”
“没有。”
“那为何提前派人?”
“所有仍然活着的船工,都在查。”
他顿了一下。
“白鹭渡附近的几人,是今日才找到。”
温未晞没有再追问。
她把纸条放回灯下,继续辨认第一行残缺的压痕。
“这里还有字。”
她倾斜纸张,试图利用灯光辨出笔画。
崔宴辞也俯下身。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温未晞能感觉到他衣袖擦过自己的手腕,也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沉木香。
她下意识往旁边避了半步。
崔宴辞注意到她的动作,同样退开。
二人之间重新隔出清楚的距离。
“第四条。”温未晞道。
崔宴辞脸色微沉。
“我只是看字。”
“我知道。”
“那你提醒什幺?”
“养成习惯。”
崔宴辞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温未晞重新低头。
就在这时,一滴血落在纸面旁边。
颜色鲜红。
她顺着血迹看去。
崔宴辞右手上的布条已经松开,掌心那道伤口再次裂开。
方才搬动卷宗时,他似乎毫无察觉,血顺着指腹缓慢往下流。
“你的手。”
“无妨。”
“血若滴在纸条上,证据便毁了。”
崔宴辞这才收回手。
他随意拿起旁边的旧布,准备重新缠上。
温未晞皱眉。
“你这样包扎,伤口会感染。”
“什幺?”
“会红肿化脓。”
“只是小伤。”
“世子若因小伤高热,谁来查案?”
她伸出手。
“给我。”
崔宴辞没动。
温未晞擡眼:“我不会害你。”
“我没有怀疑你。”
“那便把手给我。”
或许是她的语气太过自然,崔宴辞竟真的将手伸了过去。
温未晞让人送来清水和干净布条。
她先洗去伤口边缘已经凝固的血,再检查裂口。
伤口是被锋利木刺划开的,里面还残留着一点极细的黑屑。
“你何时受的伤?”
“昨日查温家旧物时。”
“伤口里有木屑。”
她用银针挑出异物。
崔宴辞手指微微绷紧,却没有出声。
“疼吗?”温未晞问。
他愣了一下。
“什幺?”
“我问你疼不疼。”
“这点伤,不值得问。”
“疼就是疼,与伤口大小无关。”
温未晞低头替他敷药。
“你若疼,我便轻一些。”
崔宴辞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
从小到大,所有人问他的都是事情办得如何、案子查得怎样、父亲的军令能否完成。
祖母说他是靖安侯府世子,不能软弱。
父亲说战场上没人会因他疼便手下留情。
谢含章见到他掌心的伤,只会皱眉让他离远一些,免得血污弄脏她的衣裙。
从来没有人认真问过一句,疼不疼。
温未晞并不知道他在想什幺。
她将伤口重新包好,在布条末端打了一个结。
“好了。”
她松开手。
掌心温度随之离去。
崔宴辞垂眸看着整齐的布条。
“你经常替人处理伤口?”
“见过很多。”
“温家深闺女子,能见到多少伤患?”
温未晞动作一顿。
她差点忘记,姜晚曾经参与过无数案件调查,也接受过基础急救培训,但真正的温未晞不该懂得太多。
“父亲身体不好,府中也有下人受伤。”
她平静补充。
“看得多了,自然便会一些。”
崔宴辞没有继续追问。
他重新看向纸条上的压痕。
“这一个字,像是空。”
温未晞顺着他指的位置看去。
第一行残存的内容逐渐拼凑出来。
十二船空,五月十五。
她心中骤然一凛。
十二艘船是空的。
可南仓清册明明记载,三万石军粮全部入库。
“粮食在到达南仓前,已经被卸走。”她说。
“白鹭渡。”
“很可能。”
温未晞把三行字连在一起。
十二船空。
五月十五。
二、四、三、三。
白鹭渡,子时。
如果父亲记录的是十二艘空船抵达白鹭渡的时间,那幺运往南仓的根本不是粮食。
粮食在更早之前便被调走了。
“那三万石粮去了哪里?”她问。
“这正是温庭岳想让我们查的。”
崔宴辞将河道图向北展开。
白鹭渡上游有三条支流。
一条通往澄州城,一条通往西北军仓,还有一条极窄的水道,最终进入梁王封地。
温未晞的目光停在第三条水路上。
“梁王。”
“仍然没有证据。”
“但至少有方向。”
话音刚落,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由远及近,最终停在院门之外。
长风快步冲进书房。
他身上沾着泥水,脸色异常难看。
“世子,去白鹭渡的人回来了。”
崔宴辞立刻起身。
“找到陆三了?”
长风没有马上回答。
温未晞心中升起不祥预感。
“人死了?”她问。
长风看了她一眼。
“两个时辰前,陆三被人发现吊死在自家船棚里。”
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崔宴辞问:“可曾验尸?”
“已经将尸体带回。”
“自缢还是他杀?”
“表面像是自缢。”
长风从怀里取出一块被血染红的旧布,慢慢放到案上。
布中包着半枚断裂的铜印。
温未晞一眼便认了出来。
印面残留着一个“温”字。
边角处,有一道熟悉的缺口。
左下角。
是温庭岳失踪的户部官印。
长风声音低沉。
“这半枚印,被陆三死死攥在手里。”
温未晞望着那枚沾血的断印。
父亲的官印失踪七年,竟出现在白鹭渡船工的尸体旁。
不是巧合。
有人知道他们正在查陆三。
也有人知道温未晞还活着。
窗外山风掠过竹林,枝叶相互摩擦,发出一阵簌簌声响。
听起来当真像雪。
崔宴辞伸手盖住那枚断印,擡眼看向温未晞。
“从现在开始,你一步都不能离开听雪别院。”
温未晞握紧袖中的院门钥匙。
“世子刚答应过,不会把我关起来。”
“对方已经开始杀人。”
“所以更应该查下去。”
“这不是与你商量。”
温未晞看着他。
“那世子准备把我藏多久?”
“直到我找到凶手。”
“若永远找不到呢?”
崔宴辞没有回答。
温未晞忽然明白。
从陆三死去的这一刻开始,听雪别院不再只是她暂时养伤的地方。
崔宴辞会以保护之名,将她留在这里。
一天,一个月,甚至一年。
他会为她挡住外面的刀。
也会亲手关上那扇通往外界的门。
而这座种满梅树与青竹的幽静院落,终有一日会成为全京城无人知晓的秘密。
一个靖安侯世子藏匿罪臣之女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