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厂长千金算个屁的漂亮?也不怕被她压死……”
田阮薇去食堂拿自己装了鸡腿的盒饭,听见食堂里几个男工人嘻嘻哈哈小声议论自己。
她自从青春期发育开始,就有些苦恼自己的丰满身材。
男人的异样眼神让她感到恶心,有些女人也会在她经过时掩嘴说些“她男人有福气”之类的难听话。
因而,性格乖巧的田阮薇难免有些自卑。
她打开自己被食堂师傅热得香喷喷的鸡腿饭,食欲却像潮水一样迅速消退。
田阮薇呆坐了一阵,将那只引人垂涎的饭盒重新盖好,装进布包里,离开了食堂。
下班后,田阮薇骑着自行车回家,她饿得发慌,经过小河沟转弯时,车子不甚栽倒,她也滚进了小河沟里。
她虽然会游水,但饿得浑身没力气,河水冰冷刺骨,棉袄吸饱水之后,也变得越来越沉重。
她被水流冲向河中央,努力挣扎着呼救。
“救命啊……”
“救命啊!快来人呐!有人落水了……”
幸而是下班高峰期,在田阮薇后面不远处,也跟着一位骑自行车的女同志。
孟岁时穿着一件塞着棉絮的破旧黑棉袄,身下薄裤,脚下单鞋,眼前是倒塌半截的土院墙。
她和这座孤零零的破败小院,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孟岁时,欢迎来到七零年代。】
骤然从狱中夏夜到寒雪深冬,孟岁时冻得缩着脖子直打哆嗦。
听到呼救声,她下意识擡起头,而后拔脚往声源处狂奔,双腿间晃荡的多余物件让孟岁时有些发僵。
脑海中多出陌生记忆,贫苦的年代,失踪的母亲,混乱运动中被活活折磨死的教授父亲,一个孤苦伶仃的男孩。
是的,她现在似乎是个男孩。
孟岁时曾想过,如果她是男孩,是不是就能阻止父亲的恶行,把他从恶魔变成天使……
因为这段记忆,孟岁时不可避免眩晕了几分钟。
她又有些分不清眼前世界的真假了,医生给她做精神检测时,其实她造假了一点点。
她想在监狱外面找到可以温柔包裹住她的东西,只是没想到,她还没来得及出狱,便幻视到了那个恶魔。
他说:“岁时,其实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只要岁时消失了,你妈妈就会回来,她会健康生下一个男孩,传承她的事业,她的一切……”
“同志,你会游泳吗?”
耳边急切女声打断了孟岁时的思绪。
孟岁时脱掉身上掉渣发臭的破棉袄,跃入冰冷河水中,游向挣扎的那道绿色身影。
寒意紧贴着皮肤,似能化作冰针,钻进她骨头缝里,她抱住落水的那位女孩,回身往岸边游。
“呜呜呜……麻烦你了……同志……谢谢你救了我……”
田阮薇小脸煞白,后怕搂着孟岁时肩膀打哆嗦,边抹眼泪边道谢。
“不客气,我是见义勇为的好同志,还恰好会游泳……”
孟岁时长相肖母,也继承了母亲的天资与好口才。
她生着一双睿智的多情桃花眼,眉骨漂亮,浓密如鸦羽的睫毛弧度很浅。
颧骨上长着一颗极小的泪痣,鼻梁高而精致,唇形饱满,整副容貌透出一股雌雄莫辩的矛盾美艳感。
总而言之,这张脸在1970年的国民审美观中绝对不是正统,反倒显得妖里妖气,不像是个适合结婚成家的正经男同志。
两人靠得太近了,田阮薇身上的军绿色棉袄窜上去一截,孟岁时一只手划水,另一只纤薄大手牢牢握在田阮薇柔软腰间。
双脚踩到岸上,田阮薇的眼神还黏在孟岁时那张脸上,实在舍不得挪开。
岸边约莫三十来岁的热心女同志,手脚利落扒掉田阮薇湿透的厚实棉袄,脱下自己的大衣将她裹起来。
“哎呦!还傻站着赏景呢?瞧这姑娘都快冻蒙了,要不让这位救命恩男送你回家?”
“好啊!麻烦同……”
“大姐说笑了,还是麻烦您这位及时出嘴又出衣服的救命恩姐送吧!我名声在外,臭老九家的小流氓,跟我沾上可没有好结果。”
孟岁时听着耳边揶揄声有些脸热,她打断田阮薇话中未尽之语,哆嗦着捡起破棉袄,凑合裹严实,缩着脖子往自家破房子里跑。
转过拐角,跑至那截倒塌土墙前。
韩仪正守着自行车上的两件包裹,站在院门外来回踱步。
见孟岁时浑身湿透跑过来,眉眼与照片上的漂亮小男孩无异,她眼中流露出几分惊艳。
“你就是孟岁时同志吧?我是文化局主任韩仪。你妈妈给你寄了些东西,组织上派婶子给你送过来,往后有什幺困难也都可以来找婶子帮忙。”
韩仪埋头在挎包里翻找钱和澡票:“你这孩子怎幺还掉进河里了?看这院里冰锅冷灶的,还是得先去附近澡堂子里洗洗,再喝点姜汤暖暖。”
孟岁时怔愣在原地:“我妈寄给我的东西?”
韩仪往空旷四周看了看,半掩住嘴:“赵同志也是身不由己,那年她差点被特务枪杀,我们的同志掩护她撤离,没敢带上你。谁知道你爹那个祸害,在学堂上吹嘘洋鬼子被举报,害你也被赶出家门。兜兜转转,你妈能联系外界的时候,也过了这幺些年……”
孟岁时眼眶灼热,嘴唇颤动:“我妈她……还活着?太好了,她还活着!”
“婶子,那我能去看她吗?”
韩仪同情摇头:“那边基地都是保密的,不允许外人进去,咱只能等信!行了,快别墨迹了,先找件厚衣服……”
孟岁时说不清自己是遗憾更多些,还是庆幸更多些。
她知道,这个擅长科研的赵同志,和前世那个擅长经商的孟姻是不一样的,但胸中似乎多了几分慰藉。
如果这真的是命运恩赐给她的惊喜,那她欣然接受。
她想,她会成为这个妈妈的好孩子,也会成为妻子的好丈夫,亲手创造幸福的家庭。
脑中浓雾似乎散了,孟岁时眼神都明亮了几分。
【祛除精神臆想病灶成功,身体各项指标已正常,祝你在七零年代拥有幸福生活。系统下线……】
她想谈恋爱,不对,现在是他想谈恋爱,他可以在世人祝福的状况下,和一个女同志结婚。
如果剧情顺畅展开的话,他跟救下的那位女孩应该可以谈恋爱吧?
孟岁时满脑子“谈恋爱”“谈恋爱”“做爱”“谈恋爱”……
似乎有什幺不干净的东西混进去了,孟岁时傻笑着将澡票拍到柜台上:“洗两毛钱的!”
幸好时间还早,男澡堂里暂时没人,孟岁时连指甲缝里的脏污都洗干净。
按照他的新人设,他连灰扑扑的内裤都是打补丁的。
崭新的做旧内裤,两坨屁股蛋蛋那里,看起来被磨得发白快撕破。
孟岁时也没嫌弃,他穿上军大衣,将旧衣服团起来。
掀开男浴池的布帘,孟岁时绕过柜台,瞥见正垂头包头发的田阮薇。
他快步走过去:“好巧,同志,你也在这里洗澡啊!”
“干什幺呢?有些男同志,注意个人素质!”
田阮薇还来不及开口,两人便被柜台后的大娘呵斥得下意识距离对方八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