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密谋

是夜,秋风瑟瑟,咸阳宫中寂静无声。

灯火幽微,光亮照不到的宫墙角落,两道黑色身影一前一后,如同夜色中游走的影子,紧贴着宫墙快速移动。

行至转角处,前方的黑影忽然停下,探身看了看前路,压低声音对后方道:“姑娘,这边。”

于蘅跟在韩谈身后,拉紧斗篷上的兜帽,整张脸都隐在阴影之中,只余一截苍白的下颌。

两人又急行了一里有余,一扇暗红色木门出现在眼前。韩谈警觉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迅速从怀中取出钥匙,打开门锁。两人随即闪身入内,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入门是一座庭院,树木繁密,夜色下枝影交错。院中却已点起数盏灯火,比宫墙外明亮许多。绕过树影,一座素雅的宫室静立在前,韩谈不再停留,径直引着于蘅向正殿走去。

入殿,关门,落锁。

殿内铺着细密蒲席,其上覆有锦茵。数盏青铜灯静静燃着,火光微晃,照得漆器与铜器泛出温润而冷静的光泽。朱绘长案之后,一名高瘦男子倚坐其上,身着黑袍,袍上金纹在烛火映照下隐隐流动。

于蘅顿步,伏地而拜。

“妾于蘅,拜见大王。”

如今秦二世胡亥已死,丞相赵高挟群臣,立公子子婴为秦王。然而新王虽立,朝政军权仍尽握于赵高之手,所谓秦王,不过徒有虚名。

三日前,赵高以新君即位为由,请子婴赴宗庙祭祖。嬴氏宗庙位于咸阳宫城近侧,依礼制而言,本是不可废之大典。但一旦离开宫禁,进入礼仪行程,沿途调度皆在赵高掌控之中。

其间变数太多。

子婴心知肚明,因此这些日子始终以“有疾”为由,闭居咸阳宫偏殿,拒不赴行。

连日忧惧与压抑,使他面色愈发清瘦。此刻他撑着长案,像是借那一点木案之力才勉强稳住身形,片刻后才缓缓在席上坐正。

“起来吧。”子婴擡手示意,又对韩谈道,“赐于姬座。”

韩谈应声入侧室,取来一席铺有细茵的蒲席,原本欲置于下首,却又听子婴淡声道:“近些。”

韩谈动作一顿,目光微敛,随即将蒲席向前移了半步,最终铺在君王席位的侧前方,不远不近,恰在礼制与私语之间。

于蘅伏地谢恩:“妾惶恐,谢大王恩典。”

子婴微微颔首。

于蘅这才起身,敛衣而跪,移至席间。细茵柔软,却不张扬,她指尖轻触,只觉微凉。她始终低垂着眼,没有再擡头,只安静坐在侧席之上,与君王不过数步之距。

子婴看着她,沉声道:“擡头。”

烛火轻晃。

于蘅缓缓擡首。

少女容貌清丽,却不见半分张扬。肤色偏白,眉目清而不薄,眼尾微舒,不带媚态,却自有一股沉静气韵。发髻收束得极干净,只一支素簪固定,深色衣裙几乎融入殿内阴影之中。唯独她擡眼的一瞬,目光清明,让人无法忽视。

子婴静静看着她。

方才她入殿行礼,举止从容,不见惶惧,也不见谄意,言行之间,竟有士人之风。再想到她能在胡亥暴政之下安然度日数年,这副看似温婉的外表之下,或许远比寻常女子更为清醒。

他忽然想起扶苏。

若非时局至此,这样的人,本不该在此地。

甚至,他一瞬间生出一个极轻的念头——若天下稍安,他或许会将她留在宫中。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他压下。

子婴开口:“于姬可知,孤为何深夜密召你至此?”

于蘅轻轻摇头。

“妾不知。”

声音清润,如山间细泉,却克制得近乎平静。她低着头,借阴影掩去眼底神色。若再近些,便能看见那双眸中并非纯然天真,而是极浅的审慎与防备。

上月刘邦已入关中,天下局势急转直下。赵高弑二世胡亥,欲借帝玺自立,然群臣不附,又逢异象震动,畏惧人心与天意,遂弃帝号之念,转立子婴为王。

然而其称王之心未绝。

眼看宗庙之礼将至,子婴心知,这几日,或许便是生死之期。

“高必害我。”

子婴低声道。

他忽然意识到失态,复又直起身,整了整衣袍,神色重归冷静。

“赵高立孤,非为秦也,特欲假孤之名耳。今又促孤赴宗庙,孤思之再三,其心岂在祖宗?不过欲使孤步胡亥之后尘。既知必死,又何必引颈待刃。”

殿内一时寂静。

于蘅静听片刻,随即伏身长拜。

“大王所忧,妾亦忧之。然大王有一语,妾以为未尽。”

子婴擡眸。

“大王说\'既知必死\',妾却觉得未必。”

她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在咸阳宫将死的空气中惊起阵阵涟漪。

“真正必死的,不是大王,是坐而待毙之人。赵高既已执天下之柄,大王退一步,他便进一步,再退一步,他便得寸进尺,恐将取大王性命。”

见子婴不语,于蘅继续晓解。

“《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然临渊者,尚可退,履冰者,尚可止。今大王身后已无退路,既无可退,便唯有向前。”

她擡起眼,直视子婴。

“今日之举,不是求生,亦不是求死,而是争一线未绝之天命。”

子婴从未听过如此铿锵有力的言语,更有奇者,这言语竟出自一纤弱女子口中。

他静静看着于蘅,那一瞬,他几乎确定,她已看穿了他的全部意图。

于蘅伏于席上,郑重再拜。

“妾愿助大王。”

于蘅深知,子婴欲先发制人,在赵高尚未弑君之前,便抢先下手将其除去。至于今夜密召于蘅的用意,恐怕早已将她一并算入这场秘谋之中,视作行刺之局不可或缺的一环。

只是这一步无论成败,对她而言都不会再有原路,甚至能够活着都已是最好的结局。

她也要为自己争一线未绝之天命。

“若事成,妾有一请。”

子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于蘅。

殿中灯火轻晃,于蘅缓缓擡头,神色幽婉。

“妾本无德,不足以事新朝。昔侍扶苏公子,虽无名分,然受其恩在先,不敢忘旧。”

她语气稳如苍茫夜色,带着对黎明破晓的希冀,字字清晰。

“今若大王得安宗庙社稷,妾愿出宫,不为他去,只为扶苏公子守一盏长明。”

“如此,亦不负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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