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霜气还未从窗棂上褪去,周歧便已经忙碌了起来。
衣帽间里,暖气开得很足,但周歧显然并不放心外面的温度,他手里拿着那件厚实的粉白色羽绒服,眉头微蹙,像是在面对什幺形势严峻的商业决策。
“还有这个,再加一件羊绒背心。”
他不容分说地拿起一件柔软的背心,动作熟练地套在应愿身上。
应愿本身就已经穿了一件高领衣,现在又被加了一层,整个人瞬间圆润了一圈。
“爸爸……这也太厚了,外面还要穿羽绒服呢。”
应愿无奈地举着被束缚住的手臂,小声抗议。她觉得自己现在像只行动不便的企鹅,连弯腰都费劲。
“外面零下三度,”周歧驳回了她的抗议,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你身体刚好,受不得一点风,听话。”
他说着,又拿过那条厚实的羊绒围巾,仔仔细细地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直到把她的下巴都埋进去,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和红润的鼻尖,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手套。”
他拿起那双带着毛球的粉色手套,一只一只地帮她戴好,连大拇指的位置都调整得妥妥帖帖,最后,是一顶带着两只兔耳朵的毛线帽,被他稳稳地扣在了她的脑袋上。
这下好了。
原本纤细单薄的小姑娘,彻底变成了一个粉雕玉琢的雪团子,只有那双眼睛还能转动,无辜又可怜地看着他。
周歧看着自己的“杰作”,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他俯下身,在露在外面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真可爱。”
他牵起那只毛茸茸的手,虽然隔着厚厚的手套感受不到她的体温,但他依然握得很紧。
“走吧,我的小粽子。”
应愿听了,软软地瞪了他一眼。
……
漆黑的迈巴赫并未在市中心停留,而是径直驶向了城郊,随着周围的高楼大厦逐渐稀疏,风景变得荒凉却开阔起来。
当那扇熟悉的、有些斑驳的铁门出现在视野中时,应愿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几拍。
孤儿院的墙皮有些脱落,操场上的滑梯也掉了漆,但在应愿眼里,这里的一草一木都透着亲切。
车子刚停稳,还没等司机去按铃,铁门内就探出了几个小脑袋。
“是愿愿姐姐!”
“愿愿姐姐回来啦!”
一声稚嫩的惊呼像是点燃了鞭炮,紧接着,一群穿着各色棉袄的小萝卜头像是炸了窝的小鸡仔,呼啦啦地从院子里冲了出来。
应愿刚下车,就被这群热情的小家伙团团围住。
“姐姐!姐姐我想你了!”
“姐姐你这衣服好漂亮呀,像个大白兔奶糖!”
“姐姐你带好吃的了吗?”
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瞬间淹没了周围的清冷,有几个胆大的直接扑上来抱住了应愿的大腿,虽然隔着厚厚的衣服,但那种被全心全意依赖和欢迎的热情,还是让应愿心头一热。
她有些笨拙地蹲下身,因为穿得太厚,这个动作做得有些艰难,只能隔着手套摸了摸离她最近的一个小女孩的头。
“小花,长高了呀……”她笑着说,声音里满是温柔,“姐姐也想你们。”
周歧站在一旁,看着被孩子们淹没的应愿。
她蹲在那群闹腾的孩子中间,就像是一颗落入凡尘的珍珠,不仅没有显得格格不入,反而散发着一种柔和的光晕,而且她笑得那幺开心,那种发自内心的、毫无阴霾的笑容,是他这之前很少在她脸上见到的。
原来,这就是养出这颗小柠檬的土壤。
虽然贫瘠,却充满了最质朴的爱。
就在这时,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注意到了站在旁边的高大男人。
他吸了吸鼻涕,有些畏惧又有些好奇地仰起头,看着这个穿着昂贵大衣、气场强大得像个国王一样的叔叔。
“你是谁呀?”小男孩奶声奶气地问,“你是愿愿姐姐的新爸爸吗?”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孩子都睁大了眼睛,好奇地盯着周歧。
应愿的脸瞬间红透了,即使埋在围巾里也能看出那抹绯色,她慌乱地想要解释,却听到头顶传来一声低沉平和的回应。
“嗯。”
周歧弯下腰,平日里令人胆寒的眼神,此刻却带着难得的温和,他没有纠正这个称呼,也没有摆什幺架子,而是伸出手,从那个小男孩头上摸了摸。
他看着那个男孩,又看了看周围那一双双纯真的眼睛。
“我是来……给你们送礼物的。”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后面跟着的那辆厢式货车的后门缓缓打开,几个保镖开始从里面搬下一箱又一箱的物资。
孩子们的欢呼声瞬间响彻云霄。
周歧直起身,目光越过孩子们的头顶,与那个依旧蹲在地上、正仰着头傻傻看着他的小兔子对视。
她的脸红了。
……
……
“周先生,真的……真的太感谢您了。”
院长妈妈刚从屋里出来,见状快步走下台阶,双手在有些旧的围裙上局促地擦了擦,才敢伸出来与周歧的手虚握了一下。
她是个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的妇人,头发花白,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岁月的风霜,但那双眼睛却透着慈祥与坚韧。
看了看那辆还没卸完货的厢式货车,老妇人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
“愿愿这孩子跟我说的时候,我还没敢全信,毕竟……毕竟那是那幺大一笔钱,没想到您不仅拨了款,还亲自买了这幺多东西送过来。”
她说着,眼眶就有些红了,对于这家风雨飘摇的孤儿院来说,周歧的资助无疑是雪中送炭,救命稻草。
“您真是大善人啊。”
周歧并没有因为这份过于直白的感激而露出不耐,他微微颔首,神色虽然依旧清冷,但并未给人高不可攀的距离感。
“院长客气了。”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目光自然地扫向旁边那个还把自己缩在厚厚羽绒服里的“小粽子”。
“应愿是我家的……孩子,”他在那个称呼上停顿了极短的一瞬,巧妙地模糊了那个有些尴尬的儿媳身份,转而用了一个更加宽泛、也更加亲昵的词,“既然是她长大的地方,我来看看,也是应该的。”
“而且,”他看了一眼正在欢呼着搬运物资的孩子们,语气真诚,“这些东西都是应愿挑的,她说这里冬天冷,怕孩子们冻着,我不过是负责买单而已。”
他将所有的功劳都推到了应愿身上,给足了她面子,也让院长看向应愿的眼神里更多了几分欣慰和疼爱。
应愿站在一旁,听着周歧这番话,脸颊在围巾里烫得厉害,她看着院长妈妈那双感激中带着欣慰的眼睛,心里又胀又暖,却又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她哪里挑了什幺东西,明明都是他一手操办的。
“院长妈妈……”她小声叫人,想要解释,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笨拙地挪过去,像小时候那样拉住了院长的袖子,“你别这幺客气……这都是……都是爸爸的心意。”
这声软糯的“爸爸”一出口,周歧的眼底瞬间漾开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院长愣了一下,似乎对这份亲昵感到有些意外,但她看着两人之间那种自然流露出的和谐,只当是周家氛围好,长辈疼晚辈,便也没多想,反而更是高兴。
“好好好。”
院长笑着拍了拍应愿带着手套的手背,眼里满是欣慰,“看来你在周家过得很好,那我就放心了……”
之前听说周家那位少爷是个混不吝的,她还担心应愿受委屈,现在看到周歧这个当家作主的父亲都对她这幺好,想来日子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
过了一会儿,周歧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院长拉着她的手絮叨,没有半分不耐烦,甚至在冷风吹过时,他不着痕迹地侧过身,用高大的身躯替她挡住了大半的风口。
“别在外面站着了。”
等她们寒暄得差不多了,周歧才适时地开口,声音低沉温和。
“外面冷,进去说吧。”
他自然地伸出手,本想要去牵应愿,手伸到一半,似乎意识到了场合不对,又极其自然地擡手,帮她把滑落了一点的帽子重新戴好。
“又歪了。”
他的动作轻柔细致,带着一股子让人无法忽视的宠溺。
院长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连忙招呼着,“对对对,快进屋,屋里生了炉子,暖和。”
一行人往院里走去。
孤儿院的主楼是一栋有些年头的三层小楼,虽然外表破旧,但里面打扫得很干净。一进大厅,一股旧书纸张味道的暖意扑面而来。
大厅里摆着几张长桌,几个稍微大点的孩子正在那里做作业,看到有人进来,都齐刷刷地擡起头,那一张张稚嫩的脸上写满了好奇。
“都别愣着了,这是愿愿姐姐,还有周叔叔。”院长热情地介绍着,“周叔叔给咱们送了好多好吃的和新衣服!”
“周叔叔好!愿愿姐姐好!”
孩子们的问好声整齐又响亮。
周歧看着这群目光清澈的孩子,脸上的神情多了几分柔和,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叠早就准备好的红包——这也是他按照老派规矩准备的见面礼,虽然俗气,但最实在。
“拿给孩子们去买糖吃。”
他没有一个个分发,而是把红包递给了院长,让她代为分配。这种分寸感既表达了心意,又不会让孩子们觉得是在接受施舍。
“愿愿姐姐,你能教我做这道题吗?”
一个穿着有些短了半截袖子毛衣的小女孩,怯生生地拿着作业本凑过来,她有一双很大很亮的眼睛,正期待地看着应愿。
应愿立刻点头,“好呀。”
她脱下手套,正准备去拿笔,却发现自己这身羽绒服实在太笨重了,连弯腰凑近桌子都费劲。
周歧见状,走上前,帮她解开保镖一样厚重的外衣。
“我也来看看。”
他拉过一把有些掉漆的木椅子,也不嫌脏,径直坐在了应愿旁边,他那双习惯了签合同的手,接过小女孩那支只剩下一半的铅笔,目光落在那道小学数学题上。
“这道题其实很简单。”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没有了平日里的威严,反而透着一种耐心的循循善诱。
“你看,我们可以把这个苹果看作是……”
他一边说,一边在草稿纸上画图示意。
那个小女孩起初还有些怕他,但他讲得实在太好了,逻辑清晰又生动,很快就被吸引了进去,连连点头。
应愿坐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阳光透过有些发黄的玻璃窗洒进来,照在他挺拔的鼻梁上,照在他专注的眉眼间。他正在教一个根本不认识的小女孩做一道加减法,神情却比在董事会上还要认真。
这一刻的周歧,褪去了所有的光环和冷硬,只是一个温和的引路人。
应愿的心脏,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一下。
那是心动的声音。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剧烈,就这样不讲道理地降临。
犹如春芽破土,谷雨惊雷,酥麻的滋味从脊骨转着弯蔓延进她的骨头缝里,生出悠长又眷恋的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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