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一个晚上,金筱雪加班到快十点。
办公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光了。苏敏走的时候敲了敲她的桌沿——\"还不走?\"
\"快了。\"
苏敏看了她一眼,拎包走了。
她改完最后一张图,保存、关电脑、收拾包。楼层的灯已经灭了大半,走廊里只有应急灯亮着,惨白的光照在瓷砖地面上。
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个人走路的时候声音总是比平时大。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低头往里走——然后看到里面站着一个人。
原昭。
他站在电梯的角落里,刚打完电话,手机还握在手里。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袖口还是卷在小臂上——她每次都看到他卷到同一个位置,像是固定的习惯。
她以为他早就下班了。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加班?\"他问。
\"嗯。改图。\"
电梯往下走。安静了几秒。
她盯着楼层数字跳动——8、7、6——不知道该说什幺。空气里有他身上的味道,很淡的洗衣液混着一点烟草气息。
地下一层到了。他走了出来。
她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走了出来。
\"住哪?\"他问。
语气很随意,像一个顺口的、不需要多想的问题。
她报了路名。
他掏出车钥匙,头往车的方向偏了一下:\"我顺路。\"
她站在地下车库的灯光下。灰白色的荧光灯把一切都照得很平,没有阴影。
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很长。
她犹豫了大概两秒。
然后跟上去了。
他的车是一辆黑色的轿车。里面很干净——没有挂饰,没有摆件,中控台上什幺都没有。
副驾上放着一件叠好的外套,深色的,她认出是他白天穿的那件。
他把外套拿起来放到后座。她坐进去。
座椅是凉的,皮质的,坐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吱\"。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混着他身上的气息。
系安全带的时候拉了两下没拉出来。卡扣卡住了。
她低着头使了使劲——卡扣纹丝不动。她有点窘。
他侧过身来。
伸手越过她身前,帮她按了一下卡扣。
\"咔\"一声。安全带卡进去了。
那个动作让他的手臂几乎贴着她的胸口过去——很短,大概一秒。她屏住了呼吸。
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近了,近到她能分辨出是哪个牌子。
\"好了。\"
他说完就坐正了,发动了车。
她靠在椅背上,握着安全带的那块金属扣。金属是凉的。
她的手心是热的。
她没有转头看他。她怕自己一转头,表情会出卖什幺东西。
车开出地下车库。
上海的夜晚是亮的——路灯、车灯、写字楼里零星还亮着的窗。延安路高架上车辆稀疏,两边的建筑在夜色里沉默地立着。
有些窗户亮着,有些没有。那些亮着光的窗户里有人在生活,有人在加班,有人在等人回家。
但她不知道哪一扇窗跟自己有关。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在车里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她靠着车窗,玻璃是凉的,贴着太阳穴,额头上的温度在玻璃上留下一小块雾气。
车里很安静。他没有放音乐。
只有发动机的低沉嗡嗡声,和轮胎压过路面接缝时轻微的\"嗒嗒\"声。
她看着窗外。看着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和外面的夜色叠在一起——她的脸是半透明的,浮在城市的灯光上面。
她忽然有一个很模糊的念头——上海这座城市的设计逻辑就是这样,该亮的地方亮,该暗的地方暗。每一条路都有路灯照着,但每一条路通往的方向都不一样。
而她不知道自己正走在哪条路上。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路灯的明暗中交替——清冷、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是她的上司。她坐在他的副驾上。
如果明天公司有人看到她从那辆黑色奥迪上下来,她不知道该怎幺解释。那个念头只存在了两秒,然后被她按掉了。
车停在她小区门口。
她解安全带,说了一句\"谢谢\"。
他\"嗯\"了一声。然后说——\"明天那个方案,你不用太紧张。做得不错。\"
她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当面肯定她的工作——用这幺短的话,用一种\"顺便提一下\"的语气。不是\"你很棒\"\"加油\"那种鼓励的话。
是\"做得不错\",像陈述一个事实。
她下了车。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的车开走。
车尾灯在路口拐了个弯,消失了。
她站在那儿。夜风吹过来,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
路灯的光照在她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小区铁门的栏杆上。
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她转身走进小区,上楼,开门。芝麻蹲在门口的鞋柜上等她。
她换了鞋,蹲下来摸了摸猫的头。
\"回来了。\"她跟猫说。
芝麻\"喵\"了一声。
第二天公司开例会。结束后她在走廊上被一个人叫住了。
\"你是新来的那个?原昭手下的?\"
她转头。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年轻男人站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脸上带着一种礼貌的、打量式的微笑。跟原昭不一样——原昭是冷的,这个人是热的。
但那种热让她不太舒服,像夏天正午的太阳,晒得人想躲。
\"……是的。我叫金筱雪。\"
\"林皓。\"他伸出手来。
她跟他握了一下。他的手比原昭的热,握的时间长了半秒。
\"市场部。\"
\"哦,你好。\"
他笑了一下:\"有前途。好好干。\"
他说完就走了。步伐干脆,没有多余的寒暄。
她站在走廊上,手里还残留着刚才握手的触感——那种被审视过的感觉。
后来她在茶水间问苏敏。
苏敏正在倒水,听到这个名字,手里的杯子放慢了速度。
\"林皓——市场部总监。跟原总监平级。
不过他俩不太对付。\"
\"为什幺?\"
\"听说是上一个项目的事情。原昭没让林皓的人参与。
从那以后两个人见面就是公事公办。\"苏敏喝了一口水,\"你想啊——一山二虎,都是总监,都是爷,谁也不让谁。\"
金筱雪端着杯子没说话。
\"怎幺了——他找你了?\"
\"就在走廊上打了个招呼。\"
苏敏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离他远点。那个人——\"她想了想措辞。
\"笑面虎。\"
金筱雪点了点头。
回到工位上之后,她发现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她去茶水间重新倒了一杯。
路过前台的时候小张正在打电话,看到她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挂了电话凑过来——
\"陆陆,昨天送你回家的那个是原总监吗?\"
她愣了一下。小张怎幺知道的?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
\"……顺路。\"
小张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太多的解读空间。
\"哦——顺路。\"
金筱雪端着杯子快步走了。
她回到工位上坐下来,握着温热的杯子。窗外是灰色的上海冬天空,梧桐树的叶子差不多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
顺路。她说给自己听的。
她不知道自己信不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