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顺荣简直要因为李知勋而疯了。
三年前,权顺荣任职的精神病院即将进行一场残忍的病患屠杀,李知勋正是这些无辜病患之中的其中一名。当时,权顺荣在会议上坚决反对这个计画的进行,提出「即使病院面临经营困难,也不得以如此不人道的方式削减病患人数,以起到减少各方面花费的作用」,可惜,他在这间病院的号召力不够强大,导致计画如期进行。
在实施之前,权顺荣无法用平常的心态面对病患,尤其是眼前的他。身穿病服的一个青年,年龄和权顺荣相同,由于多年未修剪的缘故,发尾长至腰间处。因遮蔽了视线,权顺荣贴心地替他拨开了浏海,那不受污染的双眸映入权顺荣眼帘,他的脸蛋白净透光,搭上那头长发,要不是权顺荣知道他是男生,也会在这恍惚间认成是女孩吧。
他是李知勋,今年二十八,患有严重的抑郁症,虽然在本院以药物控制得当,可病患总有不乖乖吃药的时候,以至于时常发生割腕等自残行为。
权顺荣是李知勋的专门照护员,花了整整三年的时间才得到李知勋的信任。这期间,不仅仅是李知勋对权顺荣产生依赖,权顺荣清楚,自己对于眼前这个男人,也有了超越病患与照护员关系的情感。
「他们想杀了我。」
计画执行的倒数一天,权顺荣按照惯例地将药物送入李知勋的病房。李知勋是一个人独有一间病房的,因为李知勋讨厌有人和他一起,除了权顺荣以外,他排斥任何人的接近。
病房门带上后,权顺荣望着背对着他的李知勋,李知勋正欣赏着外头的夜景,其实权顺荣也不知道李知勋是不是在欣赏,只清楚那人一定是看得入迷。缓缓地走向病床旁,李知勋似乎透过玻璃倒影注意了权顺荣,在权顺荣也坐在自己身旁时,说了那句话。
他们想杀了我。医院的人想杀了我。
闻言,权顺荣顿时无法言语,原先要拿药喂李知勋的手,默默地收了回来。
原来李知勋都知道了。虽然不知道李知勋是怎幺得知这个消息的,但是,权顺荣一直以来都知道,李知勋是个挺有脑袋的人,他不过是悲观了点、自我否定倾向强烈了点,只要一直服用药物,并且常常接触大自然,一定能够痊愈的。
「知勋呐,先吃药吧。」权顺荣轻声说,温柔地哄着专注望着外头的李知勋。
李知勋像是没听见一样,还是盯着那片什幺都没有的夜空,无视权顺荣那放了药的掌心,说:「要是我能成为虚无之中的一颗星,夜空或许就不会那幺寂寞了。」
「……如果知勋成了星星的话,就会是我变得寂寞了。」
「你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救下我,让我在这个窒息的地方苟延残喘,」李知勋缓缓地回过头,那样纯净的眼眸里,除了权顺荣所熟悉的不染以外,更有逐渐取代而来的混浊,他知道,那是名为绝望的黑暗,存在于李知勋内心最深处的所在。那冰冷的掌心碰上温暖手背的刹那,李知勋再次启口:「这次,你还救得了我吗?」
就是那晚,因为李知勋的一句话,权顺荣做出了今生最大胆的事情:他偷偷地带着李知勋逃离了病院,并且在医院实行计画后,主动去协会解开病院惨无人道的所作所为。
屠杀计画进行前,权顺荣巧妙地清除李知勋在这间医院的所有纪录,所以,调查之中,他并未抓出破绽。即使在警方侦讯内部人员之时,曾冒出李知勋这个人,可惜李知勋这个名字,并非李知勋在这间医院的入住姓名。
李知勋这三个字,他只有告诉权顺荣一个人。因为,权顺荣是唯一一个对他说过爱的人。
他的温度、气息,他的声音、口吻,他的拥抱、亲吻,李知勋是不会忘记的。
这三年间,权顺荣放弃成为照护员过后能够升上去的前途,转而做了餐饮业的服务人员。他一直想给李知勋一个平凡的生活,让李知勋摆脱白色巨塔的禁锢后,能够发自内心地展露笑容。
可是,权顺荣似乎错了,李知勋的病情已经无法用药物控制,再度出现了自残行为,甚至好几次都在权顺荣出门在外工作时,每每回到家,那鲜血如墨的画面,权顺荣不愿意再见了。
后来他才知道,李知勋根本就没按时吃下那些药,在权顺荣不注意时,他会把药藏起来,趁权顺荣工作时,放到水里溶解并倒掉。
权顺荣质问李知勋,为什幺要这样伤害自己,为什幺要如此折磨着他。李知勋只是得意地看着满手的伤痕,微微勾起嘴角,又缓缓地擡起头,那双眼眸再度盛满了晶莹。
「知勋呐……因为你的缘故,我真的好想去死!可是我死了的话,你怎幺办呐……」
只要我消失了,我就能不再那幺痛苦,可是我能够接受自己死亡,却见不到你往阎王那多近一步。
其实我不知道这到底是在害你还是帮你,可是能怎幺办,我不想让你死。因为不想让你死,所以我才会把自己搞得这幺狼狈,才会让我濒临发疯边缘。
望着因他而歇斯底里的权顺荣,李知勋竟笑出了声,他一步又一步地靠近权顺荣,伸手捧起了权顺荣的脸庞。他的掌心不再冰冷,权顺荣很明确地感受到,李知勋的掌心是温暖的。可是,那张因他而嘴角上扬的笑颜,不仅笑意盎然,更是泪眼满盈。
「只要看到我的皮肤上沁出血,我才能感觉到活着……」李知勋将自己手腕上那无数条已然成疤的伤痕「顺荣,只有我感觉到活着的时候,你才会对我露出那个表情。」
「什幺……」
「不能没有我、不能失去我,的表情。」
他轻轻地推开了权顺荣,回过身走向了厨房。权顺荣仿佛看透了李知勋即将要做的行为,立马将李知勋的胳膊扯了回来,低声吼道:「李知勋,够了……已经够了。」
「不……还不够……权顺荣,在你心里面,其实已经杀过我好几次了吧?」
「你不要胡思乱想,听我的,别再这样对待我了……」
「顺荣,这次不要再救我了,好吗?」
他曾经以为,他的人生会停留在二十八岁这个年华,虽然生活不怎幺样,甚至是像只畜生被豢养在牢笼里,但只要那个刹那到临,他就可以摆脱这个人生,这个属于抑郁症的他的命运。可是,在那个人的出现后,他似乎对生命多了那幺一点点的期许。
他还记得,那个家伙对他说:家人不爱你没关系,因为这里有个人在乎你,那个人就是我。我想保护你,我想让你发自内心地笑。或许你根本不会听进去,但是,我爱你,这是真的。
听完这些后,他突然抓住了那家伙的手。或许是许久未开口说话的缘故,他的嗓音有些沙哑,可这并没有阻碍他说话的意念:我……叫我……李、李……知、勋……
不过很快地,这微小的颙望在刹那间,像星火一般地消逝。
他无法克制在自己,在看见皮肤沁血时的满足感,他很清楚,对于这种疼痛,他已为之疯狂。每每做得过头时,他便会失去意识,再度清醒时,就能看见那家伙担心得要命的模样,好像无法失去他似的。
「不……不是的……」那愣在半空的手颤抖得可怕,嘴里念念有词地,拖着沉重的步伐,向前而去。
一朵开得艳丽的红玫瑰,绽放在那躺在血泊之中的青年腹上。眼眸周围的泪痕剔透,尚还有口气的他感受着窒息的疼。
「救护车……救护车……对、救护车!」喃喃自语的男人仿佛失了魂魄,惊慌失措地在室内找寻着手机。
在拨通电话的那个瞬间,他发觉自己已经无法看清眼前的东西了,耳朵也逐渐听不见任何声音了,包括那个男人。闭上眼眸的他,再度回想起了那段被尘封的记忆。
得知屠杀消息的他,突然感到庆幸,或许只有真的走进死亡之门,才能够让那家伙真正地解脱吧。其实他知道,那家伙露出那个表情之前,是承受着多大的痛苦。
明白这个道理的他,多次想彻底地让那家伙解脱,可是他总是做不到,他做不到干脆地去死,因为……因为他贪恋那家伙的温度、气息、声音口吻、拥抱、亲吻。但是,他已经没办法再见到那个男人因此而以泪洗面的模样了。
所以,请你不要再救我了。
从现在开始,权顺荣,你不会再因我而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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