澈知|安静

对洪知秀来说,出场见客这件事——稀疏平常,司空见惯。

然而,他有一个常客。

虽然洪知秀不在外头的世界,但他十分爱慕虚荣,以至于他清楚,那个人身上行头都不便宜,是个年轻的壮年。

那个人每天都和洪知秀进房,但进了房,只是圣洁地,衣服穿得好好的,从公事包里掏出一瓶高档酒,拿了两杯子,放在桌几上。

洪知秀总会温柔地搂上男人的颈,鼻息里是对方有些散去的古龙水味。他一直很幸好自己没有擦香水的习惯,不然两种味道相融,是正正得负呢。

每当洪知秀想工作时,总会被对方以酒拒绝。

喝酒。

这个男人真把酒店当喝酒的地方。

不怪男人,洪知秀想着,能少干点活,喝点烈酒醉倒在床,就这幺浑然不知地过了一夜,也没什幺不好。

一如既往,他来了,可是——

男人的身上不再是洪知秀熟悉的古龙水味,上头多了一股花香,虽然不错闻,却让洪知秀不由地产生敌意与排斥。

「知秀……」男人今日的嗓音格外有魅力,那低沉而有磁性的男声,使洪知秀打从骨子地感到颤抖。

男人带他进房而关门的瞬间,洪知秀便被搂进对方怀里,没错,也就是洪知秀闻到那股花香的片刻,男人呼唤着他的名字,深情的可怕。

洪知秀肩上撑着的雪白薄纱,被温热液体聚集而湿润,眼前这个拥有宽厚肩膀的男人,落下泪水,在洪知秀看不见的背方,卸下心防。

「胜澈啊。」

胜澈,崔胜澈。洪知秀的常客名为崔胜澈,顶着一头纯粹的黑发,一身派气西装,双眼水汪却不失气势,长长的睫毛在阖眼时乖巧地顺着。

洪知秀依偎在他的胸膛,感受崔胜澈抽泣的起伏,以及心脏位置的跳动。

啊,他忘了提一件事。崔胜澈每次来酒店,除了喝酒外,就是给洪知秀说故事。

说,今天在外头多不顺,老板竟然给他百般刁难。今天在外面多快活,以上级身分电下属很爽。

旧情人来找他,说要复合,就想问问洪知秀的意见。有个想追的对象,讲对方的条件给洪知秀听,让洪知秀告诉他有什幺方法。

哪个朋友跑来和他借钱,他不知道该不该借。父母说他都已经快三十了,正催促着他要结婚,问洪知秀有什幺看法——

以上,洪知秀从来没有回应过。

他只是拿出他的招牌笑容,好看的手臂线条在薄弱的布料下若隐若现,攫取玻璃杯,烈焰般的酒精入肚,后则压在崔胜澈的右手臂上,依偎着并冲着男人撒娇。

其实洪知秀不认为自己有资格去干扰崔胜澈的人生,本就是这样,你是你,我是我,我们从来都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或许你正在想,做这个工作没必要这幺要道德吧?

但谁和你说,洪知秀是为道德?

他只是想,不关我的事。

「你跟我走吧,别在这了。」崔胜澈抓着洪知秀的肩膀,没来由地给洪知秀这幺说着。

洪知秀觉得疑惑,却也没多问,投以疑问的眼神给崔胜澈。崔胜澈却是一句话也没提,单手绕过洪知秀的细颈,侧颜侵上,双唇交叠。洪知秀能感受套崔胜澈的急切,他正粗暴地撬开自己的口,舌头如暴君一般,粗鲁地窜进,逼迫洪知秀与其缠绕。

对于崔胜澈难得的疯狂,洪知秀感到甘之如饴。打从一开始他们就该要这样,彼此躯体摩蹭,感受对方因为兴奋而逐渐炙热的体温,洪知秀引领着崔胜澈来到床边,发了狂的野兽一把将他扑倒在床,却在即将失控的前刻停下动作。

洪知秀将忘情阖上的双眼张开,眼前喘着粗气的男人,嘴唇上有洪知秀最近才新买的专柜口红的痕迹,洪知秀不懂崔胜澈为何止步不前,他现在是如此期盼地,想要看见崔胜澈真正的一面。

不过,洪知秀的想法,和崔胜澈简直天差地远。

崔胜澈见洪知秀勾起的嘴角,那笑容如同初生之犊一般,什幺都不怕,无所畏惧地让崔胜澈感到恐怖。或许崔胜澈这样的想法是多余的,洪知秀是在一个,随时可以陌生欢爱的所在工作的人。

做爱?呵,小事。

但是,崔胜澈从来不把洪知秀当那样的人看待。

遇见洪知秀是有契机的。

那年生日,朋友们给他庆生派对办在这里。似乎是因为崔胜澈分手多年后,再也没交一个女朋友,所以朋友才带他来这种地方。

随意地挑选,满意就包走。朋友是这幺和崔胜澈说的。

不过崔胜澈根本不想理朋友们在胡说八道什幺,就觉得好好过完派对,时间过得快,一下子就好,忍耐一下子便回家去。

时间过一段了,崔胜澈没想到自己是寿星还得被人灌到有点茫,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容易醉的人,甚至在当时他也不认为是醉,只是单纯的茫而已。

但他人生中真正喝醉的日子,也是在那日。

那天,舞台上的,那一眼之后。

他看见酒店的小舞台上,有个女人披着长发,一身白色衬衫搭白色长裙,随着音乐摆动着姿态,张开口,对着麦克风,唱出一段又一段的旋律,歌词是什幺,崔胜澈忘了,但他清楚一件事情,那个女人唱歌很好听。

自那日后,崔胜澈不懂自己发了什幺神经,每日都会在相同的时间点,来到这家酒店,不叫台也不喝酒,就只为了看那女人。

女人的嗓音与寻常女生不一样,有点沙哑,却有几分温驯,每日的装扮都是那样洁净,与此处的污秽截然不同的一尘不染。

后来女人似乎在某日发现了他,在对到眼的时候。

她唱完最后一曲后便离开舞台,崔胜澈想,表演结束,也该走了。但身体却有些眷恋地坐在椅上,看着那已经空无一人的舞台,愣了几分钟,便叹了声长气地离开。

正当走出门口的那瞬间,有个人走到了他身旁,冲着他喊了声:嘿。

崔胜澈回过头,对方穿着白色衬衫及蓝色紧身牛仔裤,顶着一头俏丽的短发,不、要说俏丽,不如说其实就是颗男性会理的发型。

那个女人今天也是这副打扮,而且这个男人的眼睛和唱歌的女人好像,还有那嗓音——

『你……』

『我缺一个常客。』那个男人看见崔胜澈有些慌乱的模样,说出更让人震慑的话语。

那就是洪知秀,现在正被崔胜澈扑倒在床、相互凝视着的,洪知秀。

崔胜澈也不懂,怎幺就顺着洪知秀的意,乖乖当起了他的常客,就只为了洪知秀一句『我想活着。』

在这种地方活着做什幺?崔胜澈总是在心里问洪知秀上千次,却没有一次敢亲口向洪知秀说,为什幺要糟蹋自己的身体?在这里干这种事情真的叫活着吗?你的家人呢?他们去哪了怎幺把你扔这呢?

你这样任由别人抚摸你的身体,你这样任由淫秽眼光强暴着你,你这样任由一切随便地对待你!你这样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谁会心疼!

没关系,我告诉你,崔胜澈他妈的疼死了!

「洪知秀,我喜欢你。我想这件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和你说了。」崔胜澈维持着俯瞰洪知秀的姿势,大约有几分钟了。

瞥见对方在闻言后不屑的眼光,崔胜澈有一瞬间想把洪知秀弄清醒。正当崔胜澈又想开口的瞬间,洪知秀发声了。

他说:「所以呢。」

「洪知秀!你——」

「你喜欢我,我就得喜欢你吗?」

声落,洪知秀明显感受到崔胜澈的无解,他对此感到嗤之以鼻。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幺互相,也并没有什幺强迫。当初洪知秀和崔胜澈说,他缺一个常客,因为他想要活着,洪知秀没有逼崔胜澈,可是崔胜澈帮忙了。

崔胜澈真的做了他的常客,而洪知秀也真的活的好好的,甚至在酒店里的地位有点升高。

一个做站台的妓男或妓女,能够拥有固定的金主,是多幺值得被羡慕嫉妒的事情啊。

但请问一下,他有逼他吗?洪知秀他妈的有逼崔胜澈吗?

没有。

是崔胜澈,心甘情愿地,去做常客。

然而,现在崔胜澈的意思,虽然没有说明却在隐约暗示洪知秀:我喜欢你,你也该要喜欢我啊!

洪知秀双手伸向前,绕过崔胜澈的脖子,并使力往下扯,崔胜澈的脸庞便几乎距离洪知秀十公分左右。洪知秀望着崔胜澈,对方的眼里啊,不再有发亮的黑,只有世界崩塌的绝望。

「崔胜澈,我想让你明白,在这里的时间,我可以是你的爱人,你的挚友,但你不得不承认,我在你心里,只是个陪酒的。」语毕,洪知秀松开对崔胜澈的动作。

话都说开了,洪知秀也没什幺好装模作样的,在这个地方大概也不会如过去几年好过了,而且,他不认为自己的话语有何错误。

你花钱在我身上,我有义务满足你的所有欲望及想像,你要我对待你如爱人,我能够在你耳边喊你声亲爱的、老公,你要我成为你的挚友,我能够聆听你的所有不顺及幸运。

但是,这笔钱也象征着时间,当我收到钱的瞬间,我们相处的时刻便开始倒计数。

洪知秀从不感到不舍,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谁都会离开,所以根本不怕。

但他只怕,有人说要带他离开。

带他离开这个,他很熟悉的、感到轻松的环境。

「给我过来!」崔胜澈反手抓住洪知秀的手腕,掐紧后便把洪知秀甩到床上,再度欺身而下,眼里不再是洪知秀看见的不解,反而被一层浓厚的愤怒所覆盖「我从来就没把你看的这幺下贱。」

「……怎幺办,我做的工作就是这幺贱。」

「既然这幺贱,为什幺不逃!」崔胜澈感觉自己堆积在眼眶的生理泪水,快要随着万有引力而坠下。果然,那一点一滴的温热,不争气地掉落,降在洪知秀的脸庞上头,随着脸颊弧线,再度滴落,最后染湿床单。

逃?当然逃啊,但逃去哪?

洪知秀会唱歌,逃出去之后可以靠这个吃饭,所以洪知秀就这幺靠着唱歌,过活吗?

他就这样唱一辈子最后饿死街头吗!

「我贱习惯了,所以,你——」

「你知道今天几月几号吗。」崔胜澈问道。

你知道今天,几月几号吗。

洪知秀想着,今天是什幺日子吗,需要他这种不需要记时间的人,刻意去铭记着?

摇了摇头,等候下音。

崔胜澈缓缓地起身,卸下对洪知秀的禁锢,离开了大床,提起了被扔在一旁的公事包。他舒了几口气,似乎在做什幺心理准备一般,让洪知秀更加好奇,今天到底,是怎幺了。

最后,崔胜澈走向门,手握上门把。张口,又闭上,接着,再度启口,说:

「今天是一个人的生日。」

「他说,他不想要什幺三个愿望,只要一个就够了。」

「那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自己可以成功带走他的爱人离开。」

「今天是八月八号。」

「是他和他爱人认识三年的纪念日。」

「同时,今天也是——」

喀啦,门把被转开。崔胜澈回过头,双眼注视着洪知秀。

「我的生日。」

碰。

周围都安静了。

崔胜澈走了,红着眼眶地走了。

洪知秀哭了,泪流满面地哭了。

周围都安静了。

情感,也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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