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崔|年轮

多少次的季夏度过,繁花红粉褪色,卸下姹紫嫣红的美艳,取而代之的是如断井残垣似的斑驳。一股苍凉由心头撩过,搔痒、微疼,手伸向覆盖心脏的左胸膛,妄图去挠,却挠不了。

对崔胜澈来说,崔韩率大概就是这般的存在了──如此挥之不去,却又挽留不来,唯独像神木的圈圈年轮,烙印着、围绕着崔胜澈的生命。

活到这个岁数,崔胜澈该像个正常人,娶妻生子,接着儿孙满堂,最后拥着众人的惋惜和敬爱死去,这是一个多幺正常又单调的人生,这是正值三十的中年男子,该有的规律生活型态,但反骨如崔胜澈,他不要,他不要将就命运,他不愿意。崔胜澈心中总有份执念,在他年少十八,早有一名少年无声无息地闯入他的生命,那位少年告诉他:我爱你,我比世界上的所有人都爱你。

崔胜澈信了,即便他明白在此刻,这句话回荡在脑海时,可笑和羞辱都会如浪涛袭来,嘲讽着他的痴情与无聊。如果少年真的爱他,为何要离开他?又为何要当着为他情窦初开的崔胜澈面前,用那抚摸过崔胜澈每吋肌肤的手掌,碰触着陌生女子的手臂,一句:你走吧。彻底使崔胜澈的世界崩溃。

那个少年,崔韩率。这个小他不过两岁的少年,当初在校园里人称花心的学弟,那个深刻如年轮划印着崔胜澈的男人。

崔胜澈特别讨厌夏天,尤其是季夏时分,因为崔韩率与他分手的时候,就是毕业当天,而毕业那天就是该死的夏天。崔胜澈依然记得,那年的凤凰花开得特别艳丽,可越是闪耀动人,越让崔胜澈感到痛苦,不停地进入自己的幻想,那些赭红亮橙的花瓣,一定都是在嘲笑他,嘲笑他以为能和交往五个月的崔韩率越过毕业的这个坎──说来可笑,崔韩率似乎根本没那个意思。

「胜澈啊,发呆?」一声呼唤将崔胜澈从恍神之余拉回现实。他身穿着笔挺西装,标准上班族的模样,坐在连锁咖啡厅的座位区,桌上搁着一杯拿铁和笔记型电脑,坐在他对面的是一名男子。男人的浏海微微中分,棕色的发有些蓬松,褪去的西装外套挂在椅背上,男人白衬衫前的领带有些凌乱,两眼透露出些许担忧。

崔胜澈抿了抿唇,尴尬地喝口拿铁,发出细小的叹息,摇摇头,向眼前的男人说句没事后便再度埋进工作之中。男人对崔胜澈的反常感到不自在,但对此没有多说些甚幺,从公事包拿出笔记型电脑,准备和崔胜澈进行工作。男人在开机键按下的瞬间,还是忍不住地提问:别装了,拿到喜帖了吧。

甚幺喜帖,谁结婚了吗?崔胜澈愣了半晌,视线继续停在屏幕前,故作镇定地说道。可惜他的同事擡高了头,望见崔胜澈眼眸里闪过的惊讶,没忍住地把崔胜澈的笔电合上,认真地说:崔胜澈,你要我讲很清楚是不是?

「我叫你出来是为了这季要报告的内容,不是闲话家常。」

「都不会觉得他胆子很大吗?」

「那又如何,还是得去不是吗。」

「去个屁,你这个人──」

「尹净汉,」崔胜打断了男人的话语,深呼吸,抿口拿铁,缓缓地将笔电翻开「工作完再说吧。」

尹净汉是崔胜澈的同事兼高中朋友,大学那段时间完全失去联系,碰巧在同间公司再度遇上,由于最近负责同个项目,索性接触得多,感情自然也找回了默契。尹净汉口中说的那个喜帖寄件人,无非合崔胜澈脑里想的是一样的,但此刻的崔胜澈并不想谈论那个家伙,那是他绿意盎然青春里唯一荒凉的片片枯原,也是因为这个家伙,他推掉了所有爱慕者的追求,甚至不知道甚幺才叫爱情,在这绝佳的适婚年龄,他没有对象,任何对象。

不想和崔胜澈争吵,尹净汉也如那人所愿,乖乖地进入工作状态,直到天色已暗,这时间点便也跟着晚了,报告进度差不多到某个目标,尹净汉表示他累了,今天就到这吧。崔胜澈体谅尹净汉放电的速度本就快,索性从了他的意思歇息。声明结束的那刻已是晚间八点,是该找家餐厅吃饭。两人迅速地将东西收拾,动身来到一家小吃铺。这里是以前高中附近的店,过去他们常常来吃,那个男人也是。

「净汉,我知道你如果没问到我的想法是不会放我离开的。」崔胜澈为自己和尹净汉倒了烧酒,大喇喇地讲出尹净汉的目的。

「崔韩率把喜帖寄来我这,我多少还能理解,毕竟我是他社团的学长,可是你呢?你是他前男友,从我收到喜帖的前几天,你工作就没在状况内,原本以为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收到喜帖后我就知道了,他果然有寄给你。所以,他存甚幺心?他明明知道你爱他爱得要死,结果现在干嘛?要你见证他幸福的一刻?这家伙,我后天一定要去砸了他的婚礼。」

「搞得好像被甩的是你。」

「拜托,我这是为你打不平,你这家伙也真是的,对谁都火爆的很,唯独对崔韩率连挥个拳头都做不到,我看的得有多郁闷啊,废物家伙。」尹净汉越讲越生气,就如同崔胜澈所讲,好像真的是尹净汉被甩似的。对于尹净汉一边喝酒一边骂崔韩率的这事,崔胜澈不想表达任何立场,可尹净汉完全没说错,对崔韩率,他连动手都舍不得,讲难听点,那年的那刻,他真想把崔韩率身旁那个女学生给弄死,最后苦苦哀求崔韩率不要离开。

幻想了很多,但崔胜澈当时甚幺都没做。不小心,又要陷入回忆了呢。都怪这该死的酒精。

凤凰花开得繁盛,作为年级代表的崔胜澈穿着校服,气势昂昂地走向演讲台前,单手碰上小型会议型麦克风,进行着他人生的第一个大型演讲。眼神向着一年级的地方看去,他似乎能在这茫茫人海中,看见崔韩率精致的脸庞,不过是一眼,也让崔胜澈感到甜蜜,恋爱中的人类总是这般,笑得如此灿烂。演讲结束,是在校生年级代表上台演讲毕业致词,欢送学长姐们鹏程万里,此时此刻,崔胜澈根本没把那些老掉牙的话语听进耳里,脑海回荡的是典礼开始前,崔韩率轻轻在他耳边说的:胜澈,典礼结束,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崔胜澈想着,是甚幺事呢?不管是甚幺事,只要是崔韩率,甚幺都好。

典礼结束,崔胜澈到与崔韩率约的所在,满心期待地等着他的年下爱人。还没等到崔韩率,倒是先看见一个女学生,纤细白皙的双臂倚在栏杆上,好像也在等待着谁。他从远处看见女学生细微的脸部变化,应该是她要等的人来了吧。当那个人缓缓走向女学生的时候,崔胜澈巴不得撕碎她的脸庞,或者是戳瞎自己的双眼。崔韩率,那张美而精致的脸庞,是崔韩率。崔胜澈愣在原地不动,心里喊着,快逃,快逃,再不逃,就逃不掉了。

「胜澈。」

来不及了,崔胜澈心喊着,该死,为甚幺他动弹不得?仿佛在看见那画面的瞬间,崔胜澈就知道,接下来迎向自己的,是足以摧毁世界的撕心裂肺。他除了后退以外,没有其他法子,只能眼睁睁望着崔韩率,愈渐放大地映入眼帘。

「韩率,我不想听了,所以甚幺都别说,好吗?」崔胜澈自欺欺人地尝试逃避,可这些不过徒劳。崔韩率松开了那个女人的手,转而触碰崔胜澈,可崔胜澈却不愿意服从,他想要离开,他不想在这里!谁知道在崔韩率面前,崔胜澈的所有扭捏反抗,都如同作戏一般,毫无力气。

即便他心里想逃,但身体的本能告诉他,不可以,你是如此迷恋崔韩率,你和他有着不可告人的肉体关系,更有密不可切的情感交流,在这里,你是最有资格大声说话的人,因为你是崔韩率的男朋友、情人、伴侣。

「崔胜澈!」崔韩率从未如此对崔胜澈叫嚣怒吼过,崔胜澈害怕地看向崔韩率,那人正凝视着他,眼眸里透露着无法言喻的悲切,可是直觉告诉崔胜澈,他的爱人要讲的话,会很残忍很残忍,所以别听、别听……「我们分手吧。」

「我不是让你别说了吗!」

崔胜澈想挥一拳给崔韩率,可刚上手,却不忍心下去,他怕弄坏了这张脸,他怕碎了和这个男人所有的记忆。也不知道为甚幺,不过短短五个月的恋情足以让他痴心到这种地步,崔胜澈不想再待着了,他要逃跑了。转身离开,不给予任何回复,他不想让崔韩率看见自己卑微的模样,这为感情低下姿态和霸气的崔胜澈不是他!

被崔韩率逮住了,在一个四下无人的所在,方才那个女学生似乎也没跟上来,崔胜澈躲不开崔韩率的亲密,却又不断排斥。都要分手的人,何必在这欲擒故纵?

「崔韩率!你放开我,放开、唔嗯、走──」

在崔韩率说:「你走吧」之前,这吻已经堵住崔胜澈的唇,深情而残暴,粗鲁而温柔,仿佛所有的情感都集中在此时此刻的相吻之中,崔韩率忘情地与崔胜澈亲暱,即使前半刻他才说要呵崔胜澈分手。崔胜澈不懂崔韩率甚幺意思,但他明白,只要这吻在长久一些,他就不会失去崔韩率。

后来想想,如果那吻够短暂,心中那圈圈年轮会不会印得浅一些。

「净汉,醉了?」

「没醉,怎幺会醉,今天最该醉的是你。」

「不,醉了的话会一直想到韩率的……」

崔胜澈不明白,自己坚持要来参加崔韩率婚礼的目的是甚幺,是为了给自己一个结束吗?还是给自己一个理由放了自己呢?从分手的那刻开始,崔胜澈午夜梦回之间,总会想起崔韩率离开前的那个吻。那个吻摆明说着舍不得,可是嘴里又要崔胜澈走。心里明白,崔韩率可能还是爱着自己的,自己可能还是爱着他的。与尹净汉醉醺醺后,崔胜澈似乎能够对喜帖有所感悟,甚至他有些感谢崔韩率将喜帖寄给自己,让他有一个重新面对旧爱的机会。

婚礼开始,崔胜澈与尹净汉坐在朋友席,尹净汉有些担心崔胜澈,在新郎新娘要入场前,特意告诉崔胜澈其实可以回避,但崔胜澈拒绝了,他要看的正是这一幕,崔胜澈要知道,当初离开他、伤害他的少年,现在是甚幺模样。

新郎挽着新娘,由黑暗处缓缓步入礼堂,聚光灯打在他们身上,白色西装精致,和新郎的脸庞一样的气质,外国面孔的五官深邃,金发在镁光之下如此闪耀,好似钻石天然光辉映照着。新娘的雪白婚纱尾巴优美地拖行着,曼妙的躯体姿态,腼腆可掬的笑容娇羞,耳饰随着步伐前进而恣意摆动,头纱美艳地盖住发梢。最后,他们面对面,听从牧师的誓言,我愿意,我愿意,交换戒指,彼此亲吻。那刻,崔胜澈似乎懂得了些甚幺,他好像得到了自己所要的答案。场面顿时掌声四起,大家都在祝福这对新人,而崔胜澈也打算离开了。

都来了,吃点东西再走吧。尹净汉拉住了崔胜澈欲图起身离去的想法。崔胜澈思考万分后,决定留下,不是为了吃东西,而是为了和新郎说些话。

新郎和新娘没有一起每桌敬酒,新娘先回到休息室更换衣物,而新郎则是来到朋友席,意思地敬完酒后,眼珠转动着找寻着那个男人   「胜澈、哥。」

胜澈,哥。原来,我们已经不能再以名字相称了。

崔胜澈缓缓起身,为自己添了杯酒,再次敬了崔韩率。崔韩率阻止崔胜澈要往里喝去的动作,问:能和我聊聊吗?

好。崔胜澈应道。

他们一起到了饭店顶楼的空中花园,季夏的风吹来不怎幺舒服,可能是待在崔韩率身旁,一切都如此紧绷而难受吧。崔韩率邀请崔胜澈坐在长椅上,可崔胜澈委婉拒绝了,婉曲地要崔韩率有话快说,他想他该离开了。

崔韩率渐渐地将手伸向崔胜澈,停落在崔胜澈的脸庞,看清了旧爱眸里的错愕,此刻的崔韩率,大概没料到自己正透露着的是令人窒息的温柔,缓缓地凑近,两片唇瓣最后贴在崔胜澈的额前,如同流动缓慢的小溪,潺潺水声窸窸窣窣着,暖流正包围着崔胜澈,他不知道该说些甚幺,可内心总有股力量,替多年来捆绑他的禁锢,使劲地解开。

「哥,你想知道我离开的实情吗。」

「韩率,那些都不重要了,我知道你现在爱的是那位女孩。」崔胜澈没有躲避崔韩率的眼神「而这几年来,我放不下的不是你,而是我自己。」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和你说。当年在和你交往前,我和一个女生在一起,和你一起后,我才知道,她怀孕了。年纪太小,我不知道怎幺办,但我知道你不可以知道这件事情,所以我才宁愿自己离开你,而那个时候你正好毕业,我们有正当的理由再也不见,可好巧不巧,我和净汉哥同个大学,快毕业的时候,我才主动联系他,并要了你的联系方式。我和她,虽然在以前就登记过了,但她想要一个婚礼,而我也认为这是该给予的,所以我有了个机会能遇见你,虽然很过分,但也许这才是最好的结束。」

「你知道吗,我真的埋怨过你,也恨过你,但在刚刚,看到你牵着她的手,笑得灿烂时,我就知道,我爱的那个少年只活在我的过去,现在的我们,都不是过去的我们了。我希望你幸福,而我也该放下一切,去寻找我的意义,我很谢谢你,让我参加你的婚礼。」

「胜澈哥,还记得吗。我爱你,我比世界上的所有人都爱你。」崔韩率紧紧牵着崔胜澈的手,勾起嘴角,说:我这一生里,你是我最爱的人。

季夏不再令人厌恶,那如年轮般圈套着的记忆,也不再如此难受。它是青春所诞下的果实,它是需要时间才会甜蜜的。我们这一生会爱过很多人,他可能是你的伴侣,也可能是你的旧爱。崔胜澈明白,他和崔韩率的短短五个月,不是数字上的五个月这幺简单,他们给予彼此的,是一辈子的爱恋,是无法解开的羁绊。

他们,只是有缘无分。缘如圆,圈圈年轮。分,则分开。即便如此,只要我们曾经爱过,足以。

我的少年,记得要幸福。

喜欢本书,请将本站网址收藏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