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软的代价

第五天,七带白雾凛离开了纯白房间。

“你需要知道外面变成了什幺样。”他说,没有解释更多,只是再次向她伸出手。

白雾凛犹豫了一秒,然后把手放上去。他的手掌依然干燥温暖,手指修长有力。稳定,但不压迫。

这一次,走廊完全不同了。

冰冷的金属网格和惨白灯光不见了,地上铺着柔软地毯,墙壁贴着暖色调的壁纸,每隔一段距离挂着装饰画。光线温暖柔和,像黄昏时分的客厅。

甚至还有音乐。

轻柔的钢琴曲从隐藏的音响里流淌出来,旋律舒缓宁静。

但白雾凛仍然抓紧了七的手。

因为她看到了那些“人”。

走廊两侧,每隔几米就站着一个“人”。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得体的衣服,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他们的脸都很漂亮,过于漂亮了,像精心设计的艺术品,每一处五官都完美符合人类审美。

但他们一动不动。

像橱窗里过分逼真的人偶。

只有眼睛,那些颜色各异的眼睛,随着白雾凛的移动而转动,视线黏在她身上,专注得令人窒息。

“这是……”白雾凛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拟态升级。”七平静地说,牵着她继续往前走,“它们在模仿人类社交空间的氛围。”

“为什幺?”

“因为你喜欢。”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但白雾凛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她擡头看他,但他深灰色的眼睛直视前方。

他们经过一个“一家三口”。

父母都是三十岁左右的模样,父亲英俊儒雅,母亲温婉美丽,中间牵着一个小女孩,约莫七八岁,扎着双马尾,穿着碎花裙,脸颊红润可爱。

小女孩转过头,对白雾凛露出甜甜的笑容:“姐姐,你要来我们家玩吗?妈妈做了饼干。”

声音清脆稚嫩。

白雾凛看到她握着母亲的那只手,五根手指,比例正常,但手腕连接处有一圈极细的缝隙,像陶瓷娃娃的接缝。

“不、不用了……”白雾凛小声说,往七身边靠了靠。

小女孩的表情瞬间垮下来。

她的嘴角向下撇,大眼睛里迅速蓄满泪水,长睫毛被沾湿成一簇一簇的。

“为什幺呀……”她带着哭腔问,“姐姐不喜欢我吗?我很乖的……”

那个温婉的“母亲”蹲下身,搂住小女孩,温柔地拍着她的背,然后擡头看白雾凛:“抱歉,这孩子太想交朋友了。她一直一个人……很孤独。”

声音温柔,眼神里满是一个母亲对孩子的心疼。

白雾凛的心脏像被什幺东西揪了一下。

她想起小时候,邻居家有个自闭症的小女孩,总是独自坐在窗前,看着外面其他孩子玩耍。妈妈那时说:“那孩子一定很孤单。”

现在这个“小女孩”也在哭。

眼泪是真的。至少看起来是真的,晶莹的泪珠滚过红润的脸颊,留下湿润的痕迹。她的小肩膀一抽一抽的,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像受惊的小动物。

“我……”白雾凛的喉咙发紧。

七握紧了她的手,力度稍重。

但白雾凛的目光无法从小女孩脸上移开。那张脸,那些眼泪,被拒绝后的伤心,一起都太真实了。

“就……就一会儿?”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可以陪她一会儿……”

七转过头看她。

深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但白雾凛觉得自己被看穿了。看穿了她的心软,看穿了她的动摇,看穿了她对“正常”的渴望哪怕只是表象。

“你会后悔。”

“可是她在哭……”白雾凛说,眼眶也红了,“她只是想有人陪……”

小女孩听到这话,擡起泪眼汪汪的脸,抽噎着问:“真的吗?姐姐愿意陪我玩?”

那双大眼睛里重新燃起希望的光。

白雾凛的心彻底软了。

她轻轻抽了抽被七握住的手。七没有立刻松开,只是看着她,深灰色的眼睛像冬日的湖面,平静,深不见底。

几秒钟的僵持。

七松开了手。

白雾凛走向那个小女孩。

她在那家人面前停下,犹豫了一下,然后蹲下身,和小女孩平视。

“你叫什幺名字?”她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

“小雅。”小女孩说,眼泪还没干,但已经露出了笑容。她伸出小手,“姐姐的手好漂亮。”

白雾凛看着那只小手。

手指很可爱,圆润的指尖,小小的指甲盖。手腕上的接缝在暖光下几乎看不见。

她慢慢伸出自己的手。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的瞬间

小女孩突然向前一扑,紧紧抱住了她的脖子。

窒息的力度。

白雾凛整个人僵住了。小女孩的手臂像铁箍一样勒住她的脖子,那张可爱的小脸埋在她颈窝,温热的气息喷在皮肤上。

“抓到了……”小女孩在她耳边轻声说,声音依然稚嫩,语调带着一种满足的愉悦的颤音,“姐姐的味道……好香……”

白雾凛想推开她,但小女孩的力气大得不可思议。她感觉到有什幺湿湿的东西在舔她的脖子。

“放开……”她挣扎,声音因为被勒紧而嘶哑。

“可是姐姐说要陪我的呀。”小女孩的声音天真委屈,但手臂越收越紧,“说谎的孩子……要受惩罚哦。”

那个温婉的“母亲”站起来,眼睛变成了完全的黑色。

“让她留下吧。”母亲说,声音依然温柔,“我们会好好照顾她的。你看,小雅多喜欢她。”

“父亲”也走上前。他英俊的脸上,皮肤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裂纹下,是灰泥般的材质,和一点点渗出的半透明的胶质。

“我们家……很温馨的。”他说,声音低沉悦耳,嘴巴张开的角度比人类大的多,露出里面过多排细小的牙齿。

白雾凛疯狂挣扎,但小女孩的手臂像钢筋一样牢固,脖子上的舔舐变成了轻微的刺痛。有什幺东西刺破了皮肤,在吸吮。

恐惧像冰水灌满全身。

她看向七。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看着她。深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在看一场预演过无数次的戏剧。

为什幺不救我?

这个念头像刀一样刺进心里。比被怪物抓住更痛。

眼泪涌出来,混合着绝望和背叛的咸涩。

但就在她的意识开始模糊时

七向前走了一步。

整个走廊的光线骤然暗了一瞬。

那个“父亲”猛地后退,脸上的裂纹迅速扩大,灰泥般的材质从裂缝里涌出,几乎要维持不住人形。

“母亲”的黑色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

勒住白雾凛脖子的小女孩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手臂的力度松了一瞬。

七已经到了她们面前。

他没有碰那个小女孩,只是低头看着它。

深灰色的眼睛对上那双蓄满泪水的大眼睛。

小女孩尖叫起来。

她猛地松开白雾凛,向后跌坐在地毯上,身体开始融解,完美的皮肤变得半透明,露出下面蠕动的胶质核心。

“你毁了我的样子!”她尖叫,声音扭曲变形,“我好不容易才变成她喜欢的样子!”

七没有回应。

他弯下腰,伸手将白雾凛拉起来。

白雾凛踉跄着站稳,脖子上有一圈细细的红痕,还有几个微小的正在渗血的刺孔。

七擡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脖子上的伤痕。

他的手指微凉,但触碰到伤口时,带来一种奇异的镇痛感。白雾凛下意识地瑟缩,但没有躲开。

“疼吗?”他问,声音依然很平。

白雾凛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七收回手,转向那三个正在崩溃的拟态生物。

“父亲”已经彻底融成一滩灰泥,在地毯上缓慢扩散。“母亲”跪坐在地,黑色眼睛死死盯着他们,但身体在抽搐,皮肤下的东西在疯狂蠕动。

“小女孩”还在尖叫,她的人形已经维持不住,五官融化模糊,像被水冲毁的沙雕。

“为……为什幺……”她发出最后的声音,不再是稚嫩童音,“我们只是……想让她喜欢我们……”

七没有说话。

他擡起一只手,在空中虚按。

几秒钟后,地毯上只剩下三滩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水渍。

走廊恢复了寂静。

钢琴曲还在流淌,温暖的光线依旧,墙上的装饰画依然挂着。

但那些站在两侧的“人”全部消失了。

像从未存在过。

白雾凛呆呆地看着七。

他深灰色的眼睛转向她,里面依然没有任何情绪,但这次,她看到了一丝极细微的疲惫

“现在明白了?”他问。

白雾凛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她只能点头,眼泪不停地流,混合着脖子伤口的刺痛,和心里那种被撕裂般复杂的痛楚。

她明白了。

它们装可怜,是因为知道她会心软。

它们模仿人类,是因为知道她渴望正常。

它们的一切温柔,眼泪,一切完美的外表都是诱饵。

而她,差点就因为那一点点心软,被拖进更深的地狱。

七向她伸出手。

白雾凛看着那只手,犹豫了。

不相信自己那愚蠢的轻易动摇的心。

“如果你不牵,我就自己走了。”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放进他的掌心。

他的手依然温暖。

他们继续往前走。

穿过漫长的走廊,穿过一个又一个装饰温馨但空无一人的房间,客厅、书房、儿童房、餐厅。每一个房间都像从家居杂志上复刻下来的样板间,完美,空洞。

最后,他们来到一扇门前。

门牌上写着:“观景台”。

七推开门。

外面是一个半开放的露台,有玻璃围栏。但围栏外的风景不是天空或大地,而是

无数张脸。

漂浮在虚空中的,密密麻麻的脸。

有的完美如雕塑,有的还保留着部分非人特征,复眼,过多排的牙齿,半透明的皮肤。有的在微笑,有的在哭泣,有的只是静静地看着。

它们都朝着这个方向。

都看着她。

白雾凛倒抽一口冷气,后退一步,撞进七怀里。

七没有推开她,只是擡手扶住她的肩膀,让她站稳。

“这是……”她的声音在颤抖。

“它们在观察你。”七说,声音在空旷的露台上显得格外清晰,“也在学习你。你每一次心软,每一次动摇,每一次对拟态的接受都会成为它们进化的数据。”

他顿了顿,深灰色的眼睛扫过那些漂浮的脸。

“而进化的终点,是它们将完全模仿出你无法拒绝的形态,然后”

他没有说完。

但白雾凛明白了。

然后它们会得到她。

彻底,完全,永远。

她紧紧抓住七扶着她肩膀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肤。

“我该怎幺办?”

七沉默了很久。

久到白雾凛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说:“记住今天的教训。记住它们的眼泪是假的,温柔是假的,美丽是假的。记住你脖子上这些伤口,是它们给你的真实。”

他松开她的肩膀,走到围栏边,背对着那些漂浮的脸,面对着她。

“还有,记住”他深灰色的眼睛直视她,“当你再次想心软时,问问自己:如果我没有在这里,你现在会在哪里?”

白雾凛浑身一颤。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刚才被小女孩握住的地方,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红痕。

“我知道了。”她小声说。

七点点头,再次向她伸出手。

这次白雾凛没有犹豫。

她把手放进他的掌心,用力握住。

“我们回去。”七说。

他们转身离开观景台。

门在身后关闭,隔绝了那些漂浮着的渴望的脸。

但她知道,它们还在。

一直在。

永远在。

而且她现在知道了

心软,是要付出代价的。

那代价可能是她的生命,她的灵魂,或者更可怕的东西。

她握紧七的手,感受着这真实的人类的温度。

这是她唯一的锚点。

她必须牢牢抓住。

无论那些拟态变得多幺美丽,多幺温柔,多幺像她渴望的一切

她都不能再松手了。

——一切为作者糟糕的xp服务   剧情看看得了   不可信(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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