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彬今天起了个大早,把他那几把宝贝吉他都擦了一遍,又慢条斯理地吃完早餐,然后从二楼阳台翻了出去。
他其实不算逃。
门是开着的,车钥匙留在玄关柜上,行李箱也收拾得整整齐齐。
他只是不想在家待着。
尤家二老从昨天就开始折腾了,从窗帘颜色到花瓶摆放,连他书桌上那堆乐谱都被重新码过。
阿姨来来回回擦了三遍地板——因为孔家那位大小姐今天回国,要来家里坐坐。
尤彬打了个车,去了城南一间破旧的排练室。
这里的墙壁斑驳,隔音也差,隔壁鼓手的节奏一清二楚地传过来。
但正因如此,没人会来这里找他。
他随手拨了两下弦,音不准,也懒得调。
脑子里不受控地浮现出一些画面。
孔暮汐小时候其实很黏人。
五岁那年尤家办宴会,她穿着一身粉色蓬蓬裙,像个年画娃娃似的满场找他。
找到他躲在二楼书房看书,就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仰着脸说:“尤彬哥哥,我以后要嫁给你的。”
尤彬被那一嗓子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他当时才七岁,对这种宣言只觉得浑身发毛。
往后很长一段时间,他看见穿粉色裙子的女孩就条件反射想跑。
她那时候做事也疯。
有次他随口说想吃城南那家老字号的糖炒栗子,第二天她就真的让司机开了两个小时的车去买,捧着热乎乎的纸袋跑来找他,鼻尖冻得通红,眼睛亮晶晶的。
他接过栗子的时候其实有点怕。
那种沉甸甸的、被人放在心尖上的感觉,压得他喘不过气。
后来上了中学,她忽然就收敛了。
不再大声嚷嚷那些话,见了他也只是微微笑着,声音温温柔柔的:“尤彬哥哥,今天课业忙不忙?”
递过来的水永远是常温的,因为他胃不好;带的点心永远是他喜欢的口味,因为她默默记了十年。
她越是这样,他越不知道怎幺面对。
高三那年,他趴在桌上补觉,半梦半醒间听见她跟别人聊天。
家里的一些长辈问她以后想考哪里,她犹豫了一下说:“尤彬哥哥之前提过一嘴,说喜欢音乐氛围好的地方……我想去国外那所音乐学院看看。”
他当时醒着,却不敢睁眼。
那句话他根本不记得什幺时候说过。
可能是某天放学路上看见路边有人弹吉他,他随口感慨了一句“这学校音乐系好像不错”。
他自己转头就忘了,她却记了那幺久,还为此准备了大半年。
后来她真的去了。他如释重负,又隐隐觉得哪里空了一块。
这三年他偶尔从父母那里听到她的消息:拿奖了,开演奏会了,导师很看重她。
每一条都证明她过得很好,而他终于可以不用再背负那双过于炽热的眼睛。
可现在她要回来了。
排练室的门忽然被敲了两下。
尤彬的琴声一停,心脏莫名提了起来。
他屏住呼吸没应声。那敲门声停了停,然后是一串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松了口气,低头继续调音。吉他微微走调,像他此刻的心跳。
同一时间,孔暮汐站在尤家别墅门口,手指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
阿姨迎出来,满脸为难地说:“少爷他……一大早就出去了,没说去哪儿。”
她笑了笑,温顺地点点头:“没事,我改天再来看他。”
转身的时候,风把她的长发吹起来。她擡手拢了拢,指尖在发尾轻轻绕了一圈。
其实她在国外那三年,每天都想回来。
但她不能。因为她答应过自己,要变成足够好的样子,好到让他不再害怕。
出租车驶过城南那条街,孔暮汐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一栋旧楼的窗台上。
二楼有扇窗户开着,里面隐约传来吉他声。
她看了一会儿,又慢慢收回了视线。
没关系的。她对自己说。
这幺多年都等过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