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一)

明正第五年中秋,大宴群臣。

中秋夜的月光泼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碎成一地霜白。干清宫内烛火通明,丝竹绕梁,玉盏交碰,百官按品级列坐,歌姬旋着广袖从阶下掠过,衣袂带起的风,都裹着桂花酿的甜香。

李阳坐在御座上,看底下黑压压的人头,端着一杯酒,半天没喝。

李阳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案边的金樽。案上摆着往年李昭最爱吃的莲蓉月饼,油酥的皮泛着暖黄的光,他却一眼都没碰。阶下文官正念着贺表,辞藻华丽,字字都是国泰民安,他听着听着就走了神,目光落在御座旁空着的那张小案上。

往年宫宴,这个位置总坐着个坐不住的姑娘,穿最鲜亮的衣裳,梳最时兴的发髻,总凑到他耳边叽叽喳喳。她一会儿偷偷往他嘴里塞颗蜜饯,一会儿凑过来讲宫外的趣事,一会什幺也不说,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望着满月,笑得眉眼弯弯,双眼比满月还亮,似乎能把满宫的肃穆都搅得活泛起来。

今年那处空着。

李阳放下酒杯。

旁边侍立的大太监敏锐地察觉到了御座上那道目光的落点,悄无声息地上前一步,将李阳面前的空杯斟满。

“……四海升平,月圆人安。”贺表念到最末一句,声音朗朗。

李阳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声量不大,却让宫内丝竹都顿了半拍。

他擡手挥退了奏乐的伶人,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沿,望着窗外那轮满月,漫不经心道:“月圆人不团圆,何谈佳节?”

殿内瞬间静了下来。

百官交换着眼色,心里都明镜似的。陛下这是想三皇女了。

去年今日,昭明公主还坐在陛下身侧,穿着赤金绣团花的襦裙,举着玉杯跟武将们碰酒,酒量爽利得让边将都咋舌。陛下嘴上骂她“没规矩”,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由着她闹,由着她把干清宫气氛搅得热热闹闹。

谁都知道,这位三公主是陛下心尖上的人。尽管陛下子女众多,她非嫡非长,可宫变夜披甲相随,登基后最先册封,食邑长安,仪仗逾制,连前面两位公主都难及她半分风光。她性子坦荡,待人赤诚,京中谁人不赞一句昭明公主侠气磊落。

直到镇国寺那桩事闹出来。

如今谁都不敢再提那事了,只是大臣们回忆起当时还心有余悸。

此时李阳这一句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大太监却吓得手一抖,酒洒了半滴在案上,跪下不敢接话。

底下的朝臣们却已经交换起了眼色。

“陛下。”礼部侍郎率先出列,躬身奏道,“中秋佳节,本是阖家团圆之日。臣斗胆——三皇女虽行事有失,然已幽闭已逾半年,且殿下年幼初犯,恰逢陛下大赦天下,不如……也召殿下回宫,以全天伦?”

这话说得极有分寸。不提案情,不提是非,只提“年幼”,只提“团圆”。

李阳看他一眼。没说话,但也没呵斥。这就够了。

话音刚落,立刻有三四位老臣跟着附议,句句都是体恤圣心、顾念父女之情。

户部尚书立刻跟上,跪在礼部侍郎身旁:“陛下,三皇女虽有过失,然殿下天性纯良,必已悔过。今日中秋月圆,臣等恳请陛下开恩。”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不多时,殿中跪了一片。

李阳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群人,年初他一气之下要废李昭的时候,没一个敢出来说半句话。如今看他盯着空椅子出神,一个个倒比谁都积极。

但他没有戳穿。他等了大半年了,不能再等了。就等着有人能替他说出那句话,让他不必开口承认,自己想她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底下跪着的大臣开始不安,久到大太监悄悄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然后他端起酒杯,仰头饮尽。

“今日中秋佳节,大赦天下。”

他顿了顿。

“昭明公主……也一并赦了吧。复其封号,食邑长安县,让她回来。”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淡漠,像是在批一道无关紧要的奏折。可当他说出“昭明”两个字的时候,喉咙微微发紧。

已经将近一年没有念过这两个字了。

不是忘了。

是不敢念。

怕一开口,思念就会像开了闸的洪水,再也堵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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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散时,月已偏西。

群臣三三两两走出宫门,中秋夜的风裹着桂花的甜香,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走在后面的几个大臣压低了声音,脚步不自觉地放慢,渐渐落在人群末尾。

“年初到如今,满打满算不过八个多月,”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拢着袖口,压着嗓子说,“这就大赦了?”

“嘘——小声点。”旁边的同僚拽了拽他的袖子,“你没见这一年来陛下有多易怒?折子递得稍不如意就当众申饬,连首辅都挨过两回骂。公主早点出来,对咱们也是好事。”

另一个声音接上来,带着几分感叹:“唉,说到底还是骨肉相连。天家的事我等少管,陛下也不会真的不管她了。到时候人家父女重归于好,倒霉的还是多嘴掺和的人。”

话音落下,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瞬。他们都想起了同一个人——某位言官。年初陛下盛怒之时,那人以为揣摩透了圣意,不仅附和废公主之议,还自告奋勇起草诏书。文采斐然,字字铿锵。后来呢?后来陛下消了气,转过头来便怪他“挑拨离间”天家亲情。一道旨意发配去了琼州。听说人还没走到雷州,头发就白了一半。

“天家父女的事,”先前那个须发花白的老臣拢着袖子,望着远处宫墙上的月亮,慢悠悠地做了结论,“臣子们,劝和不劝分,才是最明智的。”

没人反驳。

月光照在汉白玉的台阶上,照着这群朝廷栋梁的背影。一个臣子忽然叹了口气,他从前每年中秋都看见昭明公主坐在陛下身边,父女俩说说笑笑,有时候公主不知讲了什幺俏皮话,陛下笑得前仰后合,全无帝王威仪。那时候满殿朝臣都假装没看见,举杯的举杯,夹菜的夹菜,给天家留足体面。

如今不过少了一个人,这宫宴便冷清得像一潭死水。连丝竹管弦都显得多余。

“走吧,”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年中秋,那把椅子该有人坐了。”

但愿陛下龙颜大悦,他们这群当大臣的,也免得遭罪。

众人散去,月色如霜,铺满宫道。

———

圣旨传到别院时,郑淑妃正在给李昭梳头。

那别院在宫城西北角,窗前有一株老桂树,正是花开时节,满院子都是甜腻的香。郑淑妃今日来得格外早,带了一匣子新打的珠花,又带了一碗女儿从前最爱吃的桂花圆子。

“瘦了。”郑淑妃站在女儿身后,看着铜镜里那张尖下去的小脸,眼眶便红了。但她不敢哭,只是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替女儿梳着那一头乌压压的长发。

李昭没接话,只是望着镜子里的人发呆。镜中人比从前清减了许多,下巴尖了,颧骨微微凸出来,只有那双眼,还是从前那样亮,甚至比从前更亮了一些,像是被磨过的刀锋。

“今日梳个什幺头?”郑淑妃强笑着问。不等李昭回答,她已经自己接下去:“还是像从前那样,梳高一点?你父皇从前最爱看你梳高髻,说那样才显得我们昭儿有气势……”

“那是昭明公主,不是我。”李昭的声音很淡,“我现在是没有封号的罪人。”

“马上就不是了!”郑淑妃一把抓住女儿的手,“圣旨已经下了!你父皇赦免你了,还恢复了你的封号——昭儿,今后你还是做你的昭明公主,食邑长安县,和从前一样,丝毫没变……”

她说到“长安县”时,语气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那是皇上还是秦王时的旧封地,他把自己的根基给了她,可见他还是疼她的,他果然还是念着她的。换别的皇女胆敢在殿上顶撞君父,哪能这般轻饶?

李昭的目光微微一凝。

长安。她幼年在西北军营里,听那些老兵用粗犷的秦腔唱着“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那时候她不懂诗词,只觉得那调子苍凉却好听。后来她读了史书,才知道长安是汉唐故都,是无数帝王将相曾经纵横捭阖的地方。

父皇把长安给她,是在告诉她:你是朕的继承者。可她心里在想,父皇把长安县交于她,可他如今还否记得自己当年在长安教过她什幺?

她没有说出来。她只是任由母亲絮絮叨叨地替她梳头,替她戴花。淑妃从那匣珠花里挑出一枚赤金镶宝的华胜,仔细地别在女儿的刘海上,把额头遮得严严实实。

“见着你父皇的时候,”她轻声嘱咐,“别提那些不该提的事,服个软,认个错。他那幺疼你,不会为难你的。昭儿,你听母妃的话,嗯?”

李昭终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母亲的眼眶是红的,眼底是青的。这一年她老了许多,鬓边竟有了几丝银白。

她知道母亲是真担心她。可她也知道,母亲更担心的是别的。她想起弟弟李期。那年弟弟跪在殿前,面色煞白,还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幺,就被褫夺了立储的机会。

母妃当场晕了过去。从那以后,父皇再也没踏足过母妃的宫门。母妃在后宫里本就没有好家世,容貌也不算出挑,年纪也上来了,就因为生了她这个特别受宠的女儿才一步登天。如今女儿触怒了陛下,儿子受了牵连,她自己也没了依靠。

所以此刻这道赦免的圣旨,对母妃来说,是救命稻草。

她忍不住心里想着,父皇从不需要亲自过来逼迫她。他赐予母妃和弟弟的荣宠,自然会把她这两位至亲变成他最得力的使臣,时刻替他劝说她顺从。

李昭看着母妃把那道疤藏起来,忽然觉得很累。母妃不明白,那道疤,不是遮住就不存在的。就像有些事,不是不提就算过去了。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话:“他若真疼我,便该知道,我是他的女儿,不是他的臣子。”

那枚赤金华胜依旧端端正正地别在她额前,遮住了那道疤。她迈过门槛,秋夜的凉风裹着桂香,吹起她鬓边的碎发。

独留郑淑妃站在原地,暗自叹息。她知道自己这女儿性子烈极了,从前陛下总笑着说她果真是属牛的,犟得像头小牛犊一般,一旦决定了什幺便是非常执拗,宁愿撞南墙也不回头。偏偏陛下就是很吃这种性子,称赞她有骨气。

从小到大,这丫头闹过多少事,哪怕是宫变之夜她披上铠甲偷偷跟着父皇,他也未曾怪罪过。陛下最气她的时候,只不过会像小时候那样,拎起鸡毛掸子满御花园追追着她,可抓到了也舍不打真打。不像帝王的怒气,倒是像寻常百姓的老父亲一般。

仿佛他登基成为皇帝这件事,除了多一些华美的封号和繁琐的礼服之外,未曾改变过他们父女相处的日常。

郑淑妃实在不解,这父女俩为何会走到反目离心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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