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脉里的钝痛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锯子,正缓慢地来回拉扯。
萧盘腿坐在床榻边缘,苍白的手指松开,原本试图在指尖凝聚的一点微弱灵光,像被风吹灭的残烛,闪烁了一下便彻底溃散。
他停止了徒劳的尝试,胸腔里那种沉闷的淤堵感并没有因为放弃运转灵力而减轻。
目光越过昏暗的光线,落在了不远处的紫檀木桌上。
那里躺着一张大红色的请帖,金色的镶边在未彻底亮起的天光下,反射着一种近乎刺目的光,那是合欢宗送来的婚约请帖。
这很正常,萧想。
问天峰宗主的亲传弟子,身份足够尊贵。
而他这具无法再存进半寸修为、甚至还在不断衰败的躯壳,就像一件被打磨精美却没了核心阵法的法器,被送去合欢宗作为炉鼎发挥余热,算是物尽其用。
用来换取两宗交好的资源,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他的手停在半空,并没有去触碰那张艳得滴血的请帖。
手腕转了个方向,指尖抚上了请帖旁边的一本旧书,书页的边缘已经微微泛黄,有些起毛。
这是小时候,师尊总会坐在床沿,低着头讲给他听的故事。
狐妖爱上穷酸的书生,女鬼在破庙里与人类的痴缠。
那些故事里的爱恨总是轰轰烈烈,而在现实里,只有理智的权衡和明码标价的交换。
与此同时,问天峰主殿的另一处洞府内。
同样制式的红色请帖,此刻正孤零零地躺在宽大的黑石桌案上,没有被翻开的痕迹。
问心愧坐在榻上,视线从那抹红色上扫过,原本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一点点收拢,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着不正常的苍白。
让她的徒弟,去合欢宗那个烂泥潭里,成为别人采补的炉鼎?
一股烦躁的郁气在胸口横冲直撞,那双向来冷艳的眼眸里,翻涌着一种领地被侵犯、宝物被觊觎的、近乎凶狠的护食感。
她擡起手,指腹按在自己的左胸口。
那里,隔着几层薄薄的衣料,似乎还残留着昨夜萧靠在这里时的微凉体温。
那个孩子总是那幺安静,连呼吸都浅得像是一张随时会被风吹破的纸。
她想把他一直圈在这座问天峰上,哪怕是违背伦常,光明正大地结为道侣,把那个脆弱的身影死死护在自己的羽翼下。
可她又顾及着,怕自己太过强硬的手段,会折断那孩子本就不多的鲜活气。
“师尊,弟子求见。”
门外,一道平淡的、没有起伏的声音,随着渐渐亮起的天光传了进来。
问心愧按在胸口的手顿住了。
眼底的阴郁在瞬间被压下,眸光轻闪,她迅速调整了呼吸,坐直身体,伸手将榻前的薄纱帘幔稍稍勾起了一角。
一件外袍被她随意地披在肩上,半敞开的衣袖顺着手臂滑落,露出一截如霜雪般的小臂和精致的锁骨。
“进来。”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慵懒。
沉重的木门发出沉闷的轴承摩擦声。
萧迈步走入洞府,这里的空气比外面要暖和一些,带着一种淡淡的、属于问心愧身上的冷梅香。
他隔着半透明的纱幔,看到了那个靠坐在榻上的人影,轮廓有些模糊。
“小萧这幺早过来……”问心愧的声音从纱幔后传出,带着刚醒般的沙哑,“所为何事?”
萧停在距床榻几步远的地方。他双手交叠,腰身微微下压,行了一个挑不出半点毛病的晚辈礼。
“弟子打算接受合欢宗的婚约。”
手里那张红色的请柬被他双手托起,举在身前,他的声音平缓,像是在汇报一件今天要去后山劈柴般无关紧要的琐事。
“入赘。”
纱幔后的那个影子猛地僵硬了。
问心愧搭在膝盖上的手条件反射般地抓紧了身下的软垫,下一秒,那只手又松开,悬在半空停顿了片刻,最终落在了自己的胸口。
呼吸在瞬间变得有些急促。
“小萧……”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干涩,像是喉咙里卡了粗粝的沙子,“莫不是……有人向你说了什幺?”
她像是意识到了什幺,原本慵懒的姿态瞬间消失,身体前倾,压迫感透过纱幔渗透出来。
“要是有人威胁你,就告诉为师。只要有为师在一天……”
“师尊。”
没等那句“不会让你受委屈”说出口,萧出声打断了她。
“这是弟子自己的想法。”
那双托着请柬的手,因为举得有些久,手腕正在细微地发抖。
他没有放下,反而将请柬举得更高了一些,刚好挡住了自己的视线。
他不敢去试图看清纱幔后那张脸上的表情。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周围静得只剩下萧自己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还没等萧思考该不该把手放下来,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突然从前方袭来。
视线一阵摇晃。
等萧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被粗暴地拉扯进了那层薄薄的纱幔里,由于惯性,他的膝盖重重地磕在了床榻的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他下意识地擡起头。
正好撞进了一双带着几分愠怒的眸子里。
问心愧并没有坐在原处,她半跪在榻上,身体的阴影将萧完全笼罩,那张平日里总是冷若冰霜的脸上,此刻正翻滚着他极少见到的怒火。
萧的瞳孔缩了缩,记忆里,师尊上一次露出这样的表情,还是几年前,他跟着师姐偷偷溜下山,差点被魔物伤到,那次,他被关了整整一年的禁闭。
预想中的呵斥并没有落下。
问心愧那只高高扬起的手在半空中停滞了几秒,最终,却没有像惩罚那样拍击下来。
而是力道一卸,轻轻地落在了萧的脑袋上。
指腹穿过他有些发干的发丝,动作缓慢地抚摸着。
“为师待你不好吗?”
她的声音很轻,尾音甚至带着一丝颤抖的破碎感。
那只覆在他头顶的手,仿佛是在确认一件随时会碎裂的易碎品。
“为何……为何要想着离开?”问心愧微微弯下腰,呼吸几乎扫到了萧的额头,“要是为师哪里做得不好,你说出来,好吗?”
萧仰着头,那张红色的请柬已经在刚才的拉扯中掉落在了榻上。
他看着问心愧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平日里的高高在上,也没有刚才的愤怒,只剩下一种浓稠的、化不开的复杂。
那是一种“我不想你离开,但我甚至不知道该怎幺留下你”的无力感。
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自己这副残躯留在峰内只会浪费资源;他想说,入赘合欢宗能换来那批宗门急需的药材。
那些为了宗门大局、为了不拖累师尊的腹稿,在喉咙里转了几圈,却像被棉花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自认为是在用最后一点价值为师尊铺路,可师尊此刻的反应,却像是被他亲手捅了一刀。
嘴角有些僵硬地牵扯了一下。
萧轻轻笑了一声,这笑声很短促,带着一种对自己自以为是的嘲笑,又夹杂着对眼前人的歉意。
他闭上眼,将头低了下去。
“弟子……知错了。”声音很闷,透着深切的疲惫。
头顶那只手突然加重了力道。
问心愧五指收紧,用力地揉乱了他的头发,下一秒,她的手臂顺着萧的后颈滑下,直接揽住了他单薄的后背。
用力一拉。
萧整个人被按进了那个带着冷梅香的怀抱里。
隔着薄薄的布料,肌肤相亲,问心愧身上的温度比昨晚要低得多,也许是被他刚才那句“入赘”给吓出的冷汗。
但这拥抱柔软,却像铁箍一样不容置疑,勒得萧骨头发疼。
“知错?”
问心愧的下巴搁在萧的肩膀上。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的低沉,但在那因为胸腔共鸣而传来的震颤中,却多了一丝隐秘的、甚至可以说是期待的狡黠。
“你可知,做错……要如何去改?”
萧愣住了,下巴被膈得有些疼。
大脑在解离状态下运转得有些迟缓,回想起过去犯错,无非就是去思过崖关禁闭,或者是抄写半个月的清规戒律,期间不准吃任何东西。
他本能地张开嘴:“关……”
“禁闭”两个字还没来得及发出一点声音。
后脑勺被一只手猛地扣住,压向前方。
嘴唇被严丝合缝地堵住。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蜻蜓点水般的安抚,而是一个带着压抑的怜惜、又瞬间演变成霸道侵略的吻。
问心愧的唇瓣有些凉,但在贴上的瞬间,一条温热而强势的舌头便撬开了萧因为错愕而微张的齿关,长驱直入。
口腔里的空气被瞬间掠夺,唾液交织在一起,发出细微而黏腻的水声,在狭小安静的纱幔里显得尤为刺耳。
萧的瞳孔骤然放大。
身体在这一瞬间僵成了一块木板,经脉里的钝痛都被大脑强行切断了感知,只剩下嘴唇上那种陌生的、具有强烈侵犯性的触感。
他的舌头毫无防备地被迫接受着对方的吸吮和纠缠,呼吸被彻底打乱,胸口因为缺氧而剧烈起伏。
双手在半空中无措地举着,手指蜷缩了几下。
推开?这可是师尊。
抱住?这违背了所有的认知。
最终,那双手像两截失去控制的枯木,僵硬地悬停在问心愧腰侧半寸的位置,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不知过了多久。
那个带着惩罚意味的吻终于结束了。
问心愧稍稍退开了一些距离,她的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胸口起伏着。
她垂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徒弟。
萧大口喘着气,唇瓣被蹂躏得有些泛红,那双平日里总是毫无波澜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茫然和不知所措,水光潋滟。
但他悬在半空的手,始终没有推开她。
这个认知像一根火柴,彻底点燃了问心愧眼底压抑已久的某种东西。
她擡起一只手。
指尖顺着萧的脖颈滑下,停落在那单薄的胸口,那里隔着布料,正传来剧烈而杂乱的心跳。
“小萧……”
问心愧的声音因为刚才的深吻而变得沙哑,带着不加掩饰的喘息。
“看来……你也不是那幺在乎这门内的清规戒律呢。”
话音未落。
那只停留在胸口的手,食指与中指轻轻一挑。
“咔哒。”
道袍领口的暗扣被轻巧地挑开。
一截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显得过于苍白的锁骨,暴露在了空气中。
萧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师尊?”
短促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局促和慌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