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帧

(三)

哀绫渐渐止住了眼泪,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寒意。她抱臂往回走,走了会,发现自己迷路了,一边找寻门牌号,一边推算着正确的路径。

指骨、膝盖和脚踝已经冻得没知觉,被眼泪打湿过的脸颊,冷风一吹,紧绷出痛意。

在经过楼洞时,她忍不住贪恋那一点温暖,在里面呆了会,再出来时,发现下雨了,夹杂着薄雪,哀绫有些无措地顿足。

偶有几个业主撑着伞从她眼前经过,每一次她都想求助,每一次都错过。

冬天,人们的步履总是沉重而匆忙。

人车分流的设计,也让她遇不到一辆可载她一段路的车。

哀绫眼底又浮起湿意。

好没出息,哥哥明明已经属于别人了,她还在幻想他能像曾经,在她无助时给予她一个的温暖拥抱。

……

梁芜见哀绫迟迟没有回来,捞过哀绫的外套和伞,准备出去找她。吴姨见状说她去吧,她担心在经期的小芜受风寒痛经。

梁芜颔首,把外套和伞递给她。目送吴姨离开后,梁芜依旧不放心,思索片刻给司祐发消息:小祐,在家吗?

迟迟没有回复,梁芜拨去电话,总算被接听了。

“小祐?”

带着困倦的一个音节:“唔?”

“在家吗?”

“唔。”

“你帮我出去找个人。”

“…谁?”

“哀绫。20分钟前她从我家跑出去,现在还没回来,我担心她出事,你帮我出去找找。”

“…嗯。”

……

细密的雨丝里缠着碎雪,飘落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哀绫搓揉着僵硬的指尖,决定等雨停。

茫然间,一个身影闯入视线。

起初只是一个深色的轮廓,在雨雪织成的帘幕后面,若隐若现。

他撑着一把透明的伞,不急不缓地走着,脚步轻而稳,踩在潮湿的地面,几乎听不见声响。

正当哀绫以为他会像之前路过的那些业主一样,从她眼前擦过,那个身影却离她越来越近。

于是,哀绫看清了来人,他擡眸的瞬间,世界倏尔安静下来,她仿佛能听见雪滴敲打他伞面的声音,啪嗒,啪嗒。

司…祐?

围巾被风掀起一角,擦过他脸颊,即刻被他略带不耐烦地按住,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藏青围巾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白,泛着青。

两年没见,他依旧瘦条,似乎更高了,她站在门洞台面上也要仰头才能跟他对视,瞧清他裹着浓浓倦意的脸。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专注地走至她跟前,递出一寸伞,是请她来伞下的姿态。

呼吸带出一团白汽,迅速消散在雨雾中。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栗色的瞳仁倒映出她因寒冷发颤的纤细轮廓。

几颗水珠从伞骨滑落,在地上砸出细微的水涡。

她好像又听见雪滴落下的声音了。

啪嗒,啪嗒。

……

窝在客厅沙发里的梁芜心不在焉地回着消息,一听到门铃,立即起身走至门边,打开了大门。

屋外,雨夹雪淅淅沥沥,从院子通往院门的青砖地已经洇出墨色水痕。

透明伞下的少年少女,并肩走至院内。

他们挨得很近,雨幕将周遭虚化成底片,湿气氤氲,为两道轮廓涂抹毛玻璃般的柔光,一个疏冷如瓷,一个恬静若水,阴雨天独有的潮湿氛围里,蓝调是唯一的颜色,它把两个灵魂轻轻按进同一帧底片。

梁芜有一瞬出神。

伞不大,勉强罩住两人。

伞面被雨雪砸得微微往下坠,迁就她的身高,伞柄偏了大半,少年半个肩角露在外面。他穿一件烟灰色的粗针毛衣,领口处着一小圈白色的T恤边,黑色裤脚被洇湿了,颜色深下去一块,每走一步,贴一次脚踝。

司祐这个洁癖,很难受吧。

哀绫走在他左边,垂着脑袋,小心翼翼地留意脚下。她的脖子绕着藏青围巾,把半张脸都埋进去了,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眶红肿,眼珠乌溜溜的,像两颗洗净的浆果。身上裹着同色大衣,肩线宽了一大截,袖子挽了几道,露出纤细的手腕。大衣的衣摆太长,没过大半小腿,被哀绫时不时轻提。

行走间,两人手臂轻触,分开。

哀绫看起来心情平复许多。

“鞋子都湿透了吧。”梁芜关切道。

哀绫擡眸,带着一丝歉意地应:“嗯。”

她穿着室内拖鞋,早就湿透,怕打滑,她走得极缓,司祐在她身侧,迁就她的步伐。

四个脚印短暂地在青砖上留下浅痕,刹那被雨水化开。

总算踏进檐下入门阶,梁芜催促哀绫进去洗澡,余光里司祐已经折身离开。

梁芜没留他,反手推上了门,好冷呀,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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