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苏梨觉得压在胸口三年的巨石终于碎了。
她没有带走陆修远送她的任何一件高定珠宝,也没有带走那张无限额度、象征着“陆太太”身份的副卡。她只收拾了一个二十六吋的行李箱,装了几件换洗衣物、日常护肤品,以及她自己的笔记型电脑。
凌晨两点,外面还下着瓢泼大雨。
苏梨拉着行李箱走出那栋冰冷空旷的别墅,黑色的柏油路面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倒映出她孤单却挺拔的身影。她没有叫司机,而是用手机软件叫了一辆最普通的网约车,住进了离市中心大约三公里外的一家连锁商务酒店。
房间不大,甚至能闻到一丝淡淡的消毒水味,与陆家大宅里常年点着的高级沉香截然不同。
但当苏梨躺在略显僵硬的双人床上时,她却闭上眼,睡了这三年来最沉稳、最没有梦境折磨的一个好觉。
没有半夜等待开门声的焦虑,没有白薇云无孔不入的阴影,只有她自己。
隔天早上八点,苏梨被闹钟唤醒。
她没有时间伤春悲秋。昨晚陆修远没有回别墅,但按照他的习惯,今天秘书一定会回去拿文档,陆修远迟早会看到那份离婚协议书。在陆修远那狂妄的掌控欲爆发之前,她必须给自己找一个真正安全的落脚点。
盛夏的早晨,阳光很快穿透了雨后的云层,空气里泛着黏腻的闷热。
苏梨化了个淡妆,遮住眼底的青黑,便马不停蹄地开始在租屋网上联系房东。
“苏小姐,这间公寓虽然是中古屋,但生活机能很好,离捷运站只要走路五分钟,非常适合单身女性。”仲介带着苏梨走进一间位于旧公寓四楼的套房。
房间大约十坪,采光很好,阳光斜斜地洒在干净的木质地板上。虽然不比陆家动辄百坪的豪宅,但有一扇大窗户,可以看到楼下充满烟火气的小吃摊和一排绿意盎然的行道树。
“好,就这间,我今天就可以签约付押金。”苏梨掏出自己的提款卡,那是她结婚前存的一点私房钱,虽然不多,但足够让她自给自足。
仲介有些惊讶于她的果断,立刻办理了手续。
等交接完钥匙、送走仲介,苏梨整个人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刚擦干净的地板上。
汗水浸透了她的雪纺衬衫,几缕发丝黏在白皙的颈脖上。她擡起手,看着空落落的无名指——那个承载了三年冷落与屈辱的钻戒,已经被她摘下,随手扔在了别墅的梳妆台上。
此时的苏梨,因为奔波而脸颊泛红,胸口微微起伏,虽然疲惫,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眸里,却亮起了久违的生机。
***
老公寓没有电梯,空气里飘着隔壁人家炒落花生与防蚊液的混合气味。
苏梨挽起长发,用一根朴素的黑鲨鱼夹固定在脑后。她刚把从酒店带过来的行李箱拆开,正拿着一条抹布,细细擦拭着客厅那张有些年头的木质茶几。
屋子里没开冷气,只有一台老旧的电风扇在“嗡嗡”地转着。热气蒸得她白皙的肌肤泛起一层薄粉,鼻尖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贴在优美的颈线旁,非但不显邋遢,反而有种刚睡醒般的慵懒与熟透了的妩媚。
“砰、砰。”
走廊外传来沉重却富有节奏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年略带粗重的喘息。
苏梨直起身,正好走到门口准备去阳台洗抹布。老公寓的铁门没关,只隔了一道纱门。
就在那一瞬间,一个高大的身影毫无预兆地挡住了外面的光线。
那是个极其高挑的年轻人,目测至少有一米八五以上。他身上只穿着一件被汗水完全浸透的黑色运动背心,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块块分明的腹肌与宽阔如山峦的肩膀。汗水沿着他锐利的下颚线一路下滑,滑过滚动的喉结,最后隐入锁骨深处。
少年的手里抓着一瓶喝了一半的冰矿泉水,短发被汗水打湿,显得有些凌乱,整个人就像一头刚在烈日下奔跑完、散发着无穷热量的野生动物。
似乎没料到这间空了很久的4楼套房突然搬进了人,少年脚步猛地一顿。
四目相对。
苏梨愣了一下。在陆修远那个阶层,男人们永远西装革履,连衬衫扣子都扣到最上面一颗,精致、冰冷、缺乏人情味。她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这样赤裸、野蛮,甚至带着侵略性的雄性荷尔蒙。
少年的目光在苏梨身上定格了两秒。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穿着最简单的白T恤和贴身牛仔裤,却包裹出极其曼妙、凹凸有致的成熟曲线;那张白净的脸上不施粉黛,却因为炎热而透着诱人的红晕,一双眼眸水润亮泽,像是一汪让人想溺死在里面的春水。
少年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眼神微微一暗,随后露出一抹属于大男孩的阳光笑容,主动点了点头:
“嗨,新搬来的?我住顶楼5楼,我叫周与谦。”
他的声音带着运动后的沙哑,低沉磁性,听得苏梨耳朵有些酥麻。
苏梨回过神来,礼貌地笑了笑,退后一步:“你好,我叫苏梨,刚搬过来,以后请多指教。”
“需要帮忙搬东西吗?”周与谦热心地扬了扬眉,视线在她那截因为擡手而若隐若现的纤细蛮腰上扫过。
“不用了,谢谢你,都整理得差不多了。”
“行,那姐姐再见。”周与谦也没纠缠,修长的大腿迈开,转身往楼上走去。
看着那充满爆发力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苏梨才轻轻松了一口气。
男孩子,真像是夏日里最烈的那抹太阳,晃得人眼晕。
傍晚时分,夕阳将整条街道染成了橘红色。
苏梨换了一身干爽的连身裙,走到附近的一家连锁生鲜超市。新家百废待兴,她需要买的东西太多了:沐浴乳、洗发精、洗衣精、拖鞋,还有一些简单的生鲜食材。
陆家的大宅里,这些琐事从来不需要她操心,自然有管家和阿姨打理得井井有条。
此刻,她推着购物车,站在高大的货架前,认真比对着两款洗衣精的成分与价格。这种脚踏实地的市井生活,反而让她感到无比的自由与安心。
等她选好所有东西走到收银台时,购物车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
“小姐,一共是四百五十元,需要袋子吗?”
“要的,谢谢。”
苏梨付了钱,看着收银员把那堆沉甸甸的瓶瓶罐罐装进两个巨大的塑胶袋里。她伸手去提,却因为高估了自己的臂力,沉重的塑胶袋勒得她白皙的手掌瞬间浮现出几道红痕。
她咬着牙,刚要把袋子抱进怀里,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微热体温的大手突然从旁伸了过来。
轻松一捞,便将那两袋最沉的洗衣精和沐浴乳提了过去。
“姐姐,好巧,我们又见面了。”
苏梨惊讶地擡头。
周与谦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他已经洗过澡,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色宽松T恤和灰色运动短裤,身上没了白天的侵略性,反而散发着一种清爽的薄荷沐浴乳香气。
他低头看着她,眼角微微上扬,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笑意。他的另一只手里,仅仅拿着一盒微波便利超商便当和一罐可乐。
“周同学?”苏梨有些不好意思,“这太重了,我自己来就可以……”
“跟我客气什幺?都说了是邻居。”周与谦不容拒绝地把那两个大袋子提在手里,甚至还轻松地晃了晃,挑眉道:“而且,让这幺漂亮的姐姐提重物,我们体育生的良心会痛的。”
少年的话语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调侃与亲近,直白却不令人讨厌。
夕阳的余晖透过超市的玻璃窗洒在他们身上,苏梨看着身侧这个笑得毫无心机的少年,原本因为离婚而紧绷、枯萎的心,似乎在这一刻,悄悄被注入了一丝属于盛夏的生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