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名衍坐在出租车上,无意识地撕开下唇的皮,鲜血顿时将他的唇染得更加艳丽。
从他记事起,父母忙着创业,好几天不见人影都是很正常的,家里只有他、姐姐,还有一个负责上门做饭的阿姨。但姐姐也不是时时刻刻在家里的,她要上学,上学前会有一个阿姨来交接班,他仿佛是眼泪转世一般,哭得惊天动地。
“弟弟乖啊,”沈凌溪抱着沈名衍拍拍背,“姐姐下午就回来啦。”
但沈名衍只有四岁,他接受不了。
他的眼泪流经姐姐的手臂,砸到地上,只有姐姐耐心地哄他,她说“只要你乖乖等我回家,姐姐晚上陪你去坐楼下的滑滑梯”,他于是瘪着嘴将眼泪咽回肚子里。
姐姐带他去玩,姐姐好。
他忍住不哭,他也好。
最坏的是爸爸妈妈,把他和姐姐丢在家里。
然而即便是这样,姐姐每一次上学,都被他视作一次痛苦的分离。
再到后来,爸爸妈妈的公司稳定下来,他们不需要再去各地出差跑业务、不需要在酒桌上给人陪笑到天亮,他们在家里的时间多了起来,可渐渐的,他们在家的时间越多,姐姐就变得越沉默,他和姐姐的关系就越来越差。
他们的学校只隔着一道墙,但姐姐也不愿意和他一起坐车去学校。
甚至……姐姐高中毕业后就离开了家,此后寥寥几次回家,都是因为家里有重要的红白事需要她出席,而他们明明坐在一张桌子上吃席,明明他就在她身边,却像陌生人一般没有说过一句话。
沈名衍回家后,直接上了楼。
父母似乎对他说了什幺,但他已经无法听清,更没有回应,只径直推开了沈凌溪以前住的那间房。
房间已经很久没人住了,但家里的保姆会定期打扫家里的每个房间。窗帘被拉开了一半,下午的光线斜斜落进来,房间里安静得像连灰尘都停住了。
床单是浅色的,铺得很平整,连被角都习惯性地折好。书桌上的东西也几乎没怎幺动过,几本高中时留下来的习题册靠在书架边,封皮已经微微泛旧。笔筒里还插着几支断墨的中性笔,旁边摆着一个很小的玻璃摆件,不知道放了多少年,边缘已经留下了一点洗不掉的细痕。
窗边那盆绿萝倒是换过很多轮了,现在这一盆长得很好,藤蔓顺着柜边垂下来,叶子被擦得发亮。
整个房间干净、整洁,甚至称得上温馨。
大概是父母追了上来,他低着头看了眼门口,随后大步走过去,在他们开门之前反锁了房门。
外面隐约传来母亲拍门的声音:“名衍?”
那股熟悉的窒闷感又翻上来了。
明明只是站在这里而已,胸口却像被什幺东西一点点勒紧,连呼吸都开始发沉。他闭了闭眼,脑子里却控制不住地浮现出很多画面。
姐姐高中毕业那天,她拖着行李箱从这个房间离开,头也没回。
刚刚他离开姐姐的家,姐姐也没有追上来,姐姐不希望他再回去。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沈名衍呼吸猛地乱了一拍。他下意识攥紧了桌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踉跄着走到床边,整个人趴到床上,床垫微微陷下去。
沈名衍低着头,手指发抖地抓住被单。他把脸埋进姐姐睡过的枕头里,深深呼吸了一下。
可什幺都没有。
只有洗干净后的柔顺剂味道,干净、柔软,却陌生得让他发慌。
没有姐姐的气味。
一点都没有。
这个认知像针一样猛地扎进脑子里。
沈名衍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甚至不死心地抓过旁边的被子,用力攥紧,低头反复去闻,动作几乎带着一种病态的执拗。可越是这样,那种空荡感就越明显。
她已经离开这里太久了。
久到连最后一点痕迹都消失了。
外面母亲还在敲门,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模糊得像隔了很远。
“名衍?是不是又不舒服了?你说话呀名衍,不要吓妈妈……!”
沈名衍根本听不进去,他只是低着头,额头抵在枕头上,手指死死抓着床单,呼吸乱得不像话。
他的岛没有了,因此他不断地下沉,他会溺毙在水中。
“名衍!”
门锁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沈凌溪从迷蒙中醒来,她看了一眼手机,还没到她平时该醒的时间,她却没有了睡意,她下床撩开一角窗帘。
厚重的夜色已经褪下去一些,却又没真正到清晨,整座城市都停留在一种灰蒙蒙的颜色里。远处高楼的轮廓被雾气泡得模糊,天边泛着一点很淡的青白,像被水洗过后晕开的颜料。
楼下偶尔有车经过。轮胎压过潮湿路面的声音被清晨放得很空,过很久才慢慢散掉。
路灯还亮着,可早餐店已经开始准备营业,远远能看见暖黄色的灯透出来,混在发灰的天色里,城市正在一点一点重新恢复呼吸。
她站了一会儿,还是转身去洗漱换衣服。
出门后她顺路买了一根油条和一杯豆浆。
今天公司不算忙。
中午的时候,同事还拉着她一起去楼下新开的快餐店。店里装修得很亮,玻璃门边摆着几束开业花篮,可套餐味道一般,炸鸡有些凉了,薯条也软掉不少。
“果然新店不能抱太大期待。”同事咬着可乐杯里的冰块吐槽。
沈凌溪很认同:“还是想吃之前那家店啊……”
下午的时候天忽然阴下来。
原本还算亮的办公室一点点暗下去,外面不知道什幺时候开始下雨,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很密的声响。
有人站在窗边叹气:“完了,我没带伞。”
“我也是。”
沈凌溪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天气,才发现暴雨预警不知道什幺时候已经跳了出来。
可等她下班的时候,雨比想象中还要大,她从地下通道前往地铁站,又开始担心回家的路。
晚高峰的地铁车厢里闷得厉害,空气被雨水和人群泡得潮湿发黏。湿透的伞面不断往下滴水,混杂着一点地铁特有的金属味、潮气,还有陌生人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和香水味。
混杂在一起很是刺鼻。
广播声隔着雨声模糊地响起。
沈凌溪低头刷着手机,直到车厢轻轻晃了一下,报出站名,她才跟着人流一起下车。
刚走出地铁口,冷风便裹着雨迎面扑了过来。
她下意识擡手挡了一下。
视线模糊的雨幕里,远远站着一道黑色身影。
那人撑着伞,穿着黑色连帽卫衣,身形很高,几乎和夜色融在一起。
沈凌溪脚步慢慢停住。
下一秒,那人已经擡起头。
昏黄路灯落下来,照亮那张过分漂亮却苍白的脸。
他终于等到她,他握着伞柄的手明显松了些,随后快步朝她走过来。
她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淡淡的木质香,有些发懵:“你怎幺回来了?”
“嗯,回来了,他们同意我在这边再住一段时间。”他接过她的包,干燥而温暖的手握住她的,“回家吧,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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