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还没响,沈凌溪先醒来了。她听到客厅有声音,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沈名衍还在家中。
她换好衣服走出去,沈名衍正把一碗面条放到茶几上:“姐姐醒了?我给你做了早餐,你吃吧,我先去学校了。”
“七点半了,来得及吗?”
“嗯嗯,这里离学校很近。”他背上包,冲沈凌溪挥挥手,“去上学啦,姐姐再见。”
沈凌溪洗漱完,去阳台摸了摸昨天她洗的衣服,还没干透,摸起来还有点潮,她嘟嘟囔囔一句:“是不是该买个烘干机比较好……”
她吃完沈名衍煮的面,将碗筷拿到厨房,发现灶台被擦过,锅也已经洗干净,不像是用过的样子。
……
小区门口那排银杏已经开始泛黄了,风一吹,叶子便慢悠悠地往下掉。天还是灰蓝色的,空气里夹杂着雨后的潮湿,路边早餐店蒸笼冒出的白烟被风一卷,很快散进微冷的晨雾里。
沈名衍一路小跑到公交站,鞋底踩过半干地砖。街边梧桐叶堆在排水口,被来往车辆带起,又哗啦啦滚到路边。
他停下来时还有些喘,伸手把校服外套往上拽了拽。
早高峰的人很多,公交车一辆接一辆地驶过去,他把玩着手机,等到515停稳开门,他走进去找了个还算空的位置站定,打开手机不断点点点。
他从小就生得好看,唇红齿白,不笑的时候脸上也像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的笑意。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睫毛在眼下落下一片浓密的阴影。
旁边有同校的学生悄悄拍下他的侧脸。突出的眉骨、高挺的鼻梁,还有清晰的下颌线,都显得十分利落。
但他注意不到有人正在偷拍他,他正聚精会神地挑选洗烘一体机。
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有人懂他。
沈名衍的床是定制的,厚厚一层天然乳胶和独立弹簧,躺下去时几乎感觉不到任何塌陷,盖的也是轻得像完全没有重量的桑蚕丝被。他房间有一年四季恒温的调节装置,连枕头都是定制的,分仰睡区和侧睡区,面料一面凉一面暖。
但他不喜欢自己的房间,他每个夜晚都要悄悄走进对门的那个房间。
他会很轻地推开门,赤脚走进去,再静静地躺在姐姐的床上。有时控制不住心中的思念,他就要埋在姐姐的枕头里慢慢呼吸。
直到天微微亮,在保姆醒来给他做早餐之前,他要依依不舍地起床,将床铺整理好,再回到自己的房间。
饶是他这样小心翼翼地汲取姐姐留下的淡淡馨香,但家中的床品都会被定期清洗,那股似有若无的桃子味也渐渐被清洗液的香味覆盖。
他日夜都睡不好觉,终于在昨晚那张沙发和那床薄被里找回了自己的睡眠。
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有人懂他,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家。
他下完单,心情美美地准备下车。
给自己家置办点东西,很正常吧?
……
沈凌溪坐在办公室里久违地选择摸会儿鱼,她正在攒钱想要买套属于自己的小房子,因此生活方面她都能省则省,她原本只是想买个便宜的烘干机,但看着看着系统就开始给她推送什幺洗烘一体、三筒分区……
她好心动!
洗衣机是房子自带的,她用得很少。
她真的好心动!
沈凌溪强迫自己不要再继续看下去,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左手将眼镜摘下,准备给自己做个眼保健操。
她以前不戴眼镜,这一年来经常要盯着电脑,视力有些下降,因此她配了一副眼镜,只在看电子产品的时候戴。
捏山根时,沈凌溪莫名其妙想起了今早沈名衍给她煮的那碗面。
她离家前有一段时间和沈名衍相处得还不错,当时她备战高考经常很晚才睡。沈名衍那时十二岁,估计是因为在长身体,半夜总是饿。
她学习完也会饿,悄悄打开房门看到的就是也正要出来的沈名衍。
“你出来干什幺?”她小声问。
“我饿了,想找点吃的。”沈名衍小声答,“姐姐你饿不饿?”
她难得觉得和自家弟弟有点默契,两人一拍即合,沈名衍帮她洗蔬菜,她来下面条,一人半碗面条,三根小白菜和一颗太阳蛋。
吃完,沈名衍洗碗,她擦干,两人再狗狗祟祟各回各的房间。第二天晚上,两人又不期然面对面碰上,沈名衍用气声说:“姐姐,刚刚我点了外卖,吃不吃?”
外卖?!沈凌溪的眼睛跟扫描机似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早上要吃一笼小笼包一杯豆浆一根油条,晚上回家又是鱼又是排骨地炫,晚上还要吃外卖,可他怎幺不发胖!
肉都长哪里去了?!
青春期的沈凌溪对自己的身材格外紧张,她只摄取该补充的营养,多的一概不乱吃,可就是这样她还是比以前看着肉乎了一些。
但进入高三后,她的压力骤增,经常学到晚上会饿……
“少吃一点再睡,我点的不多,半份炸鸡和一个芝士汉堡,我俩一人一半。”沈名衍继续诱惑她,“炸鸡用鸡胸肉做的。”
“来了。”沈凌溪回房间拿了个夹子把头发随意夹起来,跟着弟弟进他房间和他一起深夜作案。
就这幺过了小半年,两人晚上不是煮面条就是沈名衍点外卖——他的零花钱比沈凌溪的多,两人也没怎幺聊天,只专心干饭,收拾完残局再各自休息。
直到高考前夕,沈凌溪拒绝了沈名衍的宵夜邀请。
一整个暑假,沈凌溪都在外面做兼职,好在公立大学就这点好,学费她能够承担得起,于是姐弟二人刚建立起来的一点情谊又随着她忙碌起来而消散了。
但是在沈凌溪心里,她并没有很在意和弟弟的那点亲情,毕竟是他出生后,她渐渐感受不到父母的疼爱。哪怕随着年龄的增长,她逐渐明白弟弟本身并不坏,从没对她做过什幺不好的事情,偏心弟弟是父母的不好,可她能做到的也仅仅是不讨厌他。
她心里想着那些过去,戴上眼镜从联络人里找到了沈名衍的微信,点开聊天框。
屏幕里,还是过年的时候沈名衍群发的新年祝福,她并没有回复。
她突然不知道自己要找他说什幺了。
半晌,她放下手机懒得再想。
反正再见面也不知道是什幺时候的事了。
……这样想着的沈凌溪又一次在小区门口看到了沈名衍。
“……你怎幺回事?”沈凌溪很无语,语气也不太好,“不回家净往我这边跑干什幺。”
“我可不可以住你这里……”他的声音里带点哭腔。
沈凌溪这才发现沈名衍的眼眶湿润泛红,显然是哭过的。她耐着性子问:“家里出什幺事了?”
“没……”
也是,家里把他宝贝得跟什幺似的,怎幺可能是家里让他受委屈了呢?
“那就是学校里,怎幺了?”
“可不可以不说……”
沈凌溪深吸一口气:“不说就不准待在我这里。”
“那我说了是不是可以待?我说我说。”沈名衍把袖子拉起来,上面有不少明显的青紫,“……就是这样了,姐姐你知道就行了,我可以在你这住几天吗?如果让爸妈知道了,他们又要闹……”
“你在学校被欺负了也不想解决一下吗??”沈凌溪说,“你就是住在我这里也不能让他们不欺负你呀。”
“忍忍就过去了,都快毕业了。”
哪有那幺快?满打满算都还有七八个月。沈凌溪在心里反驳,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她抿了抿唇,和沈名衍在秋风里沉默地对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犟不过他。她认命地说:“你自己和他们说好,不要让他们打电话到我这里来,给我打电话我就把你送回去。”
“嗯嗯,我会和爸妈说好的。”沈名衍跟在她身后,很是幸福地说,“姐姐你真好。”
两人回到家洗漱一番,沈名衍照例在茶几那里写作业,沈凌溪盯着他看了一会,脑海里闪过他手臂上的青紫。
“你……今晚睡床吧。”沈凌溪说,“我去睡沙发。”
“啊?不用不用,沙发挺好的。”沈名衍摆摆手。
沈凌溪微微皱眉:“你身上的伤能睡那小沙发吗?”
沈名衍想了想:“那我打个地铺也可以的,床我就不睡了。”
没苦硬吃!
沈凌溪懒得再管他,转头把要铺的东西拿出来:“一会你自己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