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平静中缓慢倒数。
十一月第一天,周六。江欣凡有些感冒,中午吃过药一觉睡到傍晚,门铃声将她从睡梦中惊醒,她回过神,起身下床。
打开卧室门,暖橘色的霞光填满了客厅,江欣凡走向玄关去开门,白色吊带睡裙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她走到门前,透过猫眼向外望去。李明焕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两个超市购物袋。只有他一个人。
门打开的瞬间,李明焕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随即迅速移开,看向她的脸:“我买了些菜,在你这里做晚饭。”
江欣凡侧身让他进来,她注意到他今天穿着浅灰色的针织衫和深色长裤,比平时穿西装的样子年轻许多。他换好鞋径直走向开放式厨房,将购物袋放在料理台上,挽起袖子开始处理食材。
江欣凡靠在玄关口看着他熟练地忙碌着。他很早就会做饭,父母离婚后,父亲再娶,他十二岁搬出去独自居住。虽然父亲安排了菲佣,但更多时候,他学着自己照顾自己。而她,从小在母亲的呵护下长大,母亲虽谈过不少恋爱,但从未考虑再婚,把所有精力都倾注在她身上。
“我去洗漱。”她走向卧室。
几分钟后,她洗漱完走出卧房,仍然穿着那条白色蚕丝睡裙。李明焕正在低头切牛肉,她走到他身后,抱住了他,身体贴着他的后背。隔着轻薄的睡裙,她能感受到针织衫的纹理和他的体温。
李明焕的身体微微一僵,但什幺也没说,继续手上的动作。
“为什幺突然过来做饭?”江欣凡把脸贴在他背上,“张文心呢?”
“她和朋友聚餐。”李明焕只回答了后半句。手上的刀刃继续切下,牛肉被切成均匀的薄片。
“她没空陪你,你才来找我吗?”江欣凡问。
李明焕放下刀,将切好的牛肉放入碗中,开始加入调料腌制。
江欣凡沉默下来,手臂抱得更紧了些。
没多久,牛肉腌好放在一旁。李明焕洗了手,用纸巾擦干,转过身,手扶住她的肩膀,轻轻叹了口气:“凡凡,我们是兄妹,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哥哥爱你,也永远不会改变。”
江欣凡泪水开始涌出:“可你变了,你不让我跟你住一起,你让我一个人住在这间公寓……半年来,你没陪过我几次。”
李明焕放开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泪。窗外的霞光逐渐褪成灰紫,厨房里光线渐暗,但此刻两人都顾不上开灯。
“……我和文心同居,你跟我们住在一起不方便。”
“你说话不算话,你说过等我大学毕业就来香港找你,我们一起生活的。”
李明焕避开目光,一时语塞。记忆中的那个夏天,他二十二岁,刚从UBC毕业,被父亲召回香港。离开前夜,十四岁的妹妹依依不舍地抱紧他,他一时心情复杂,许下了那个承诺。
“你当时十四岁,”他开口,声音有一丝艰难,“现在你二十二了,有些承诺,哥哥当时没有考虑周全。”
“没有考虑周全?”江欣凡流着泪,握起拳头捶打他的胸膛,力道不重,充满委屈,“你骗我,你把我骗来香港,然后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李明焕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揽进怀里抱住:“凡凡,你不该这样依恋哥哥,你已经是成年女孩了,该有自己的生活。”
江欣凡用力推开他,力气大得让两人都踉跄了一下:“你走开!在我离开香港之前,不想再见到你!”
“凡凡,别这样。”李明焕的语气里带上一丝责备。
她转身要回卧室,想把自己锁在里面。但李明焕快一步追上来,从身后抱住了她,将她整个人禁锢在怀里。
江欣凡挣扎,用尽全力想要挣脱。但李明焕抱得更紧,他的呼吸落在她耳边,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两人之间只隔着两层单薄的衣料。
挣扎渐渐停止。江欣凡靠在他怀里,眼泪无声流淌。李明焕低下头,脸颊贴着她的鬓发,仍然保持着抱紧她的姿势。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落地窗透进来最后一点天光,映照着两个模糊身影。
过了良久,李明焕终于松开手。江欣凡感觉到背后的温度消失,一阵凉意袭来。
“我去做饭。”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你去加件衣服吧,晚上凉。”
江欣凡没有回头看他,径直走向卧室。关上门,她靠在门后,听见外面重新响起切菜的声音,规律而平稳,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
十一月十四日,上午十点。
江欣凡背着单肩包带着薪资单和离职文件走出建筑师事务所,正式告别了她人生第一份助理设计师的工作。
回到公寓,两个大号行李箱已经立在客厅中央。江欣凡没有急着收拾行李,只是换了身舒适的休闲服,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落地窗前看着白天的维港。中午时分,她出门到附近茶餐厅吃了简单的午餐,然后沿着维港散步。
香港的秋天阳光明亮,海面波光粼粼,游轮缓缓驶过,留下一道渐行渐远的波纹。她在一张长椅上坐了很久,看游客拍照,情侣依偎。
夕阳西下时,手机震动。是李明焕的短信:【今晚来我公寓吃饭,我和文心为你践行。】
她回复:【好。】
三十分钟后,李明焕的车停在维港附近的临时上落点。江欣凡打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子驶入车流,两人一路沉默。
二十分钟后,两人到达李明焕的公寓。进门时,张文心正在厨房忙碌,餐桌上已摆好三副餐具,中间的花瓶里插着白色马蹄莲。
“先坐坐。”李明焕说完脱下西装外套,进入厨房帮忙。厨房内很快传来两人的谈话声和张文心的笑声。
晚餐很丰盛,张文心做了几道拿手菜,还特意做了江欣凡喜欢的椰子鸡。餐桌上多是张文心在主导话题,李明焕默契附和,江欣凡礼貌微笑。
饭后没多久,江欣凡告别了张文心,李明焕送她回去收拾行李。
回到公寓,两人没有说话,默契地开始收拾行李。李明焕将鞋柜的鞋子用收纳袋打包好,又将衣柜的大件衣物整齐折叠好。江欣凡整理梳妆台上的护肤品和衣柜抽屉里的内衣裤。最后,两人打开客厅中央的两个行李箱,一起将整理好的行李一件件装进箱内。
收拾好行李,公寓显得空旷起来。那些被收走的物件留下的空白,无声地宣告着一个人的生活痕迹即将被抹去。
“回去吧,”江欣凡平静地说,“明天不用送我,我自己打车去机场。”
李明焕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送他到门口。他换好鞋,手放在门把手上,却没有拧开。突然他转身,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江欣凡身体一僵,这个拥抱力道太大,让她几乎无法呼吸。李明焕的脸贴着她的耳鬓,她能感受到他压抑的呼吸,和胸腔内剧烈的心跳。
“凡凡……”他声音低沉,“对不起。”
江欣凡没有动,任他抱着。良久,她声音平静地说:“哥,再见。我回到温哥华会和妈妈好好生活,再也不来香港。”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把脸埋进她颈侧。
时间在拥抱中一分一秒过去。江欣凡先推了推他:“哥,快回去吧。”
李明焕松开她,向后退了一步,挤出一个微笑:“再见。”
说完他转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江欣凡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她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哭泣起来。
门外,李明焕并没有离开。他背靠门板另一边,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听着门内低低的哭泣声,垂下的双手贴在身后的门板上,手指微微用力。
许久,直到门内的哭声渐渐平息,他才深吸一口气,悄然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