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即位

父王芩异人病逝，是为芩庄襄王。

萤征十三岁时即王位。吕不韪又再封河南雒阳十万户。

在天寒地冻的赵国邯郸，隐姓埋名过了近十年，父王清瞿的身体，也没有病倒，但是，回到芩国当上芩王，没有享几年清福，三年就驾崩。

话说，之前的芩孝文王也只当了一年。

这也太奇怪了。萤征心想。

萤征背后有吕相监国，有外戚楚国的华阳夫人、有卫国的夏姬祖母，还有赵姬生母三方势力。

才料理完庄襄王的后事，自己整天三跪九叩，膝盖都长茧了。

突然，就要即位当王了。

连龙袍都还来不及做。

因为没人会想到庄襄王会三十三岁驾崩。

宫中赶制的龙袍是拿庄襄王的服饰改的，袖子和下摆都又宽又长。

连冠冕都嫌太大，完全遮住了萤征十三岁的巴掌脸。

萤征穿上龙袍，戴上冠冕时，根本就看不清路，都迈不开步了。

还要吕不韪牵着他，才能走。

走的华表，上面有龙图腾，鞋子又新又磨脚，差点绊了一下，摔在吕不韪怀里。

众臣跪得满满一地，一直从咸阳宫午门跪到宫中。

太监们也黑压压跪成一排。

但是萤征甚么也看不到，他只看到自己的脚尖，不想在登基大典时，在众目睽睽下摔倒。

好不容易，在天刚亮时起床，整装，祭天，祭祖，登殿，众臣三跪九叩，颁诏天下，钟鼓齐鸣，全数承接周天子登基的仪式。

还有雅乐演奏着八佾舞。

整个仪式非常冗长。

折腾了一天。

没有欢欣鼓舞的感觉。

反而听见众臣低声窃笑。

「政事又要旁落于吕相了，不然就是华阳夫人。」

「王上年幼，外戚弄权，芩国堪虑阿。」

仪式结束，还要去面见各位母后。

要从夏太王太后开始，还是华阳太王太后开始？还是先拜见自己的母亲赵太后？

夏太王太后是父亲的生母，华阳太王太后是父亲的养母，会有今天要感谢的是华阳太王太后。

还有大力赞成此事的阳泉君。

芩王萤征发现自己站在咸阳宫的后宫路口，不知要往哪里去？

一紧张，突然发现自己气喘发作了。

旁边有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发现新王的身边连个大太监都没有，赶紧上前扶住王上。

「快给王上拿水，」

「给王上拿药。」

「要不要回寝殿休息？」

「不行。要先给太后致意。」萤征说。

王上看起来脸色很不好。

小太监说：「先去见华阳太王太后。」

萤征说：「为何？」

小太监说：「王上先别去赵太后那边比较好。」

萤征看了看小太监说：

「仲父已经上赶着去见母后了？」

……

华阳夫人看到萤征，非常开心。

「王上果然是一片孝心，先想到我。」

看着他的脸色不对，问了小太监：

「王上还好吗？」

「刚刚气喘犯了。」小太监说。

「都吃些甚么了。那个赵氏都不知道王上吃甚么会犯喘吗？」华阳夫人说。

「快宣太医给王上好好看看。」华阳夫人说。

还打赏小太监，赞他心细能干。

「你叫甚么名字？」华阳夫人说。

「叫做小赵。」小太监说。

「你以后好好照顾王上，我可是会好好问你话的。」华阳夫人说。

萤征觉得他的赵国口音很亲切，虽然他恨着赵国邯郸的所有事。

第二天之后的每一天，萤征都要从头开始先去见华阳太王太后、夏太王太后、母后赵氏。然后听华阳太王太后念赵太后，又听赵太后念华阳太王太后，还听夏太王太后念华阳与赵两人。

婆媳之间的战争比六国之战还要恐怖。

还天天上演。

赵太后会哭诉：「为了把你拉拔到今天，你都不知道我牺牲了甚么？」

华阳太后会批判：「你那位母亲赵氏，还在跟吕不韪勾搭吗？成何体统？」

夏太王太后会碎念：「养个儿子，没过几天好日子就没了，我之后能依靠谁啊？」

……然后上朝见吕不韪。

吕不韪如今更加神气了。

连王上看到他都要向他低头，说声「仲父」。

还有谁会听王上的？都巴结上吕不韪了。

就在此时，吕不韪就命门客李司写   ‘吕氏春秋’，还将之公布于城内外，到处张贴告示，若有人能更动一字者，赏千金。

哪有布衣黔首敢去捋虎须，动他写的   ‘吕氏春秋’？

差不多等于大芩律法。

至此，吕不韪的声势更旺了。

突然一起外交事件，让群臣对小王上改观了。

此时芩国在燕国已布局多年，吕不韪想让张唐到燕国担任丞相，燕国则让世子丹到芩国作人质。

两国建立互信，打算攻打赵国。

但张唐不肯，因为他曾经在赵国打过仗，去燕国当丞相，一定要路过赵国，张唐怕被杀，不肯出仕。

甘萝是前宰相甘茂的孙子，年仅十二岁，跟吕不韪说他可以说动张唐。

因为甘萝和萤征年龄相仿。

私下萤征看到竟有跟他同龄的人也在朝廷之上，非常高兴。

和甘萝说话完后也觉得意气相投。

吕不韪呵叱他说：「快走开！我亲自请他去，他都不愿意，你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前去？」

甘萝说：「项橐七岁就作了孔子的老师。如今我十二岁了，您还是让我试一试，又何必呵叱我呢？」

萤征听说甘萝要去当说客，就跟甘萝示意。

萤征：「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甘萝有天去拜见张唐说：「您的功劳与武安君白起相比，谁的功劳大？」

张唐说：「武安君在南面败楚国，在北面施震燕、赵两国，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我的功劳自然比不上他。」

甘萝又说：「应侯范雎在芩国任丞相时与现在的文信侯吕相国相比，谁的权力大？」

张唐说：「应侯不如文信侯的权力大。」

甘萝进而又说：「您确定应侯不如文信侯的权力大吗？」

张唐说：「应该吧。」

甘萝接着说：「应侯打算攻打赵国，武安君故意让他为难，结果武安君刚离开咸阳七里地就死了。如今文信侯亲自请您去燕国任相而您执意不肯，我不知您要死哪里。还有，您现在还年轻，王上也还小。我这话就说到这里，您若不去，先得罪吕相国，后面得罪王上。不如出去闯一闯。」

张唐说：「等等，如果我到了燕国，燕王不让我做丞相呢？」

甘萝说：「如果您要出仕燕国，燕王不肯，就跟燕王说，燕国太子如今在芩王手上。」

张唐：.......

甘萝接着出使赵国，知道赵王恐惧芩、燕结盟，运用外交手腕游说赵国割让五座城池给大芩。

大芩又借口燕王不接受张唐为相为由，随后协助赵国攻打燕国，取得十一座城池。

甘萝兵不血刃为大芩扩张了领土。

甘萝返国后，芩王萤征就赶紧奉甘萝为上卿。

吕不韪心中笑道：

「呦，竖子想要跟我分庭抗礼阿。」

以上的故事，一方面想展现吕不韪的势力冲天，另一方面一瞥天才甘萝的实力，但是背后的萤征才更须提防。

萤征自作主张，将自己的名字改为政。

对朝廷众臣也直接自称政。后来才改称   ‘朕’。

甘萝由芩政亲自拜为上卿，吕不韪有点不乐意了。

因为甘萝与甘茂都是楚国人。

并不是吕不韪门下的门客。

萤政年纪尚小，吕不韪根本就不把他放在眼里。

连办公的长案都直接搬到朝堂上。

跟着王上平起平坐。

上朝时，大臣不约而同地先说：

「启奏陛下，启奏相国，今日如何如何…」然后萤政就说：

「全凭仲父处置。」

本以为，有甘萝在朝廷中，会有所改变。

但是，大臣与老将们，根本不把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儿放在眼里。

连老将蒙兀等，都在启奏陛下之后，就只跟相国讲话。

甘茂因为被中伤，到齐国任上卿。

后来为齐国出使楚国时，死在魏国。

甘萝因为祖父已死，顿失依靠，不久得了痘病，一命呜呼。

甘萝死前，萤政得过痘，去看他最后一面，甘萝说：

「王上，微臣辜负您的期待。」

萤政握着他的手，直摇头。

甘萝说：「王上……，在吕相前，……您就装傻吧。」

萤政发现，绝对不能在吕不韪面前再展现自己的英明了。

某天上朝的时候，天色未亮，雪花纷飞，天气太冷，龙袍又冰又凉。

萤政根本就爬不起来，也不想穿龙袍。

老宫女无盐拉长着脸，扯着喉咙喊着说，王上动作快点。

您上朝后我才能再睡个回笼觉。

太讨厌了。动作粗鲁讲话又不讨喜。

甚至要出恭时，还在你面前催促快点。

无盐她手脚又慢。

上次让她拿个便壶，一找就是半个时辰。差点尿裤子。

萤政说：「您还是告老还乡吧。我多给你赏金，让你回老家。让小赵子来。」

老宫女无盐悻悻地说叩谢王上。边打呵欠边去叫小赵子。

小赵子身上披着斗篷，穿着棉衣，都是粗棉，穿了好几件单衣，一层一层的。哈着气，搓着手，小跑步进内殿。

「王上，小赵来了。」

「你也不穿厚点。身上就这点衣服。」萤政说。

小赵笑着：「宫里给的薪俸不够我买鹅绒呢。就这样吧。」

萤政：「你是在投诉是不是。」

小赵：「不敢。」

小赵轻手轻脚，又聪明伶俐，萤政一个眼色，他就知道要干甚么了。

隆冬里，天都还是黑的。雪也扑扑的下。

简直不想出门。连走道都是冷风窜过。

把走廊两侧布帘放下，才能遮点风雪。

「我不想上朝。」萤政哽咽说。

「朝中没人听我讲话。」

然后萤政的眼泪就流出来。

小赵比萤政小一岁，安慰着萤政说：

「没人听我讲话是说我？」

柔声地跟萤政说：「奴才出自隐宫，赵国宗室之子，身揹罪业，本该被卖去当奴，但因宫中缺人，想着宫中荣华无边，才入宫服事。没想遇到王上。王上跟我想的不一样，还是第一个跟我开玩笑的人。」

「不去，我们告假吧？」小赵说。

「能够吗？」萤政斜着眼说。

「就说你病了。再睡会儿？」

小赵把萤政的龙袍脱了，告假一日。

还去柜子里拿出厚羽毛被给萤政盖在身上，让萤政补个眠。

太监小赵拿铁叉把三足青铜兽首鼎内的炭火烧得旺些，搓手搓脚的，帮忙萤政脱鞋。

「小赵你也进来，被窝里暖和。」萤征说。

没等小赵应声，萤政就把小赵拉进帐中。

两人挤着一床棉被睡了。

自此之后，三天或五天，有时吕相国有请，萤政才会上朝。

能够耍废就耍废，就连去给各位太王太后请安，都三天打鱼，五天晒网。

「最好别想到我，当我不存在。」萤政想着。

吕不韪春风得意，风华正茂，不必撄其锋。

萤征在宫中不但被监视就算了。

同时还被忽视。

夏姬因为出身韩国，韩国夫人又生了成峤，据萤征自己的分析，夏姬和韩国夫人应该很想看看自己会吃到甚么，一个气喘发作就走。小赵说：

「王上您别担心，您要吃的，要喝的，小赵都帮您试过，没有毒才会送到陛下前面给您用。而且，凡您的饮食皆奴才经手，旁人一概不准接触的。」

「奴才知道，王上会过敏不能吃花生、不能吃芋、不能吃山药、不能吃糯糍，不能吃生蚝，也不喜吃虾蟹……其他王上喜欢吃的，奴才都会吩咐御厨备下的。」

「小赵，让你费心了。」萤政说。

「怎会。王上，我为您试毒，都吃出膘来了。」小赵说。

小赵为了逗萤政开心，还捏捏自己的腰。

萤政看了看：「是有点儿。」还拿手去捏了一把。

小赵脸上笑出了花：「王上，会痒。」

华阳夫人因为萤政是养子的儿子，又登上王位，本该收获点政治上的红利，却输给了吕不韪，好处都给吕不韪占了。

赵氏因为曾是吕不韪的妾，虽然是自己的母亲，所以，也一面倒的支持吕不韪，自己背后到底有谁？

想着想着，就想起徐知福和俊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