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国国力不强,但燕国人不好惹。上回曾经让燕丹也一齐来课堂,但世子丹不喜欢听夫子上课,说夫子教的都是没用的东西,不如去学骑射。
不理会赵迁之命,也不来课堂上学。
萤征想:「夫子教的都是没用的东西,不是在骂我们吧?」
赵王听说赵迁的荒唐愚行,在众臣前怒骂了赵迁,说:
「在学堂里学了甚么?有甚么拿的出手的给人瞧瞧?不然,立春时六艺比试,给大家瞧瞧。」
毕竟是赵王自己立的太子,不好多加挞伐。
赵迁只好派人去说:「不然叫燕丹让剑侍俊夫来教大家骑射。立春时各国质子小比六艺,这样可以吧?」
「也行。」
燕丹因此就每隔两日来一日,让俊夫教大家骑射,还有驾车技术。
「你家的俊夫真行啊。」
萤征看着俊夫骑马,还能马上射箭,箭无虚发。
春令小比指的是弱冠少年们的六艺比试,大人们的六艺比试通常在秋天,称作秋令大比。
六艺大比的盛况是连赵王以下的公侯伯子男都会出席,还有王后美人良人等都会出席。
未婚的贵族女性会趁机在大比时,物色未来的夫婿。
贵族们也趁机在仕女前展现个人的实力。
但春天的六艺小比,就没有那么的盛况空前,是给小儿试试身手的。
赵迁先分两支队伍,一支是以赵迁为首,有魏迁、齐国田子建还有楚国昌平君;
另一方是以徐知福为首,有燕国公子丹、韩国公子安还有芩国萤征。
萤征的年纪最小,说好要给他让分。
如果有平手,再找手下比拚。
最近连进朝明学堂,都是以六艺比试的内容为主。
也就是礼、乐、射、御、书、数等内容。
礼就是见面的礼节,会客的礼节等的实际操作,或者是周朝典制仪式的口试。
乐就是实际派人上来音乐演奏。
这也是徐知福才会。
射就是比射箭。看谁射的远,射的准。这个燕丹可以。
御就是驾车,这个刚好是韩安的强项。
书就是写六国文书。这是徐知福的强项。
数就是计算、丈量,有时考心算,有时是笔试。
大部分是口试,要在时间内把答案讲出来。
这个萤征勉强可以,因为前面的他都不太会。
随着比试逼近,朝明学堂也紧锣密鼓地开始上起课来:
第一天,燕丹与俊夫示范骑射教学,看来只有赵迁、魏假,射的到靶。
第二天,韩国世子御车教学,韩安秀跑车。
没想到,韩安竟会驾马车,而且那黑到发光的马车也让质子们都看傻眼了。
赵迁说:「我连个车位都没有。」
第三天,蜀国质子礼乐教学,众人或五音不全,或睡成一片。
徐知福只好击筑唱起燕歌行来。
只有萤征拍手叫好。
赵迁说:「换我来为大家演唱一曲。」
燕丹直接站起来走人。
韩安突然说:「我要出恭…」
齐田建说:「哎呀,我等下有约…」
楚国昌平君说:「我出门忘了锁门,还是回去检查一下…」
只有萤征还傻呼呼地坐在位置上,赵迁说:
「算你幸运,我就唱给你听。」
然后逼萤征鼓掌,又多唱了几首乐府,但听不出来是鬼哭还是狼嚎…
第四天,徐知福在教六书,书和数,质子们都不重视,没人要听。
只有齐田建写字还行。赵迁和魏假直接睡趴在桌上。
韩安倒是文房四宝,样样俱全,但是写起来还是个鬼样。
萤征写得很慢,但越写越有心得。
第五天,徐知福跟质子们介绍一番:
「《周礼注》中,何谓九数?也就是,方田、粟米、差分、少广、商功、均输、方程、盈不足、旁要。
‘方田’ 就是田地测算。
‘粟米’粮食换算比率。
‘差分’赋税的分配。
‘少广’田亩面积和长阔。
‘商功’工程土方估计。
‘均输’运输费用的分配。
‘方程’即方程式。
‘盈不足’计算盈亏。
‘旁要’即勾股定理。」
众人:……
萤征频频点头。
但其他质子,除了齐田建,他人也是频频点头,是打瞌睡的那种点头。
算数质子们真的不行。
齐田建倒是挺内行,果然是个天生的生意子。
萤征最喜欢植树、鸡兔同笼的题目。
徐知福教得很用力,萤征也很努力听,但是大部分学子们几乎全体阵亡。
讲到 ‘均输’运输费用方面,韩安颇有心得。
认为应该让车同轨,让车轮都同样大小,造马路,条条大路通咸阳。
不然,路面崎岖,老是弄坏韩安的车轮。
好的车轮不便宜,厉害的修理师傅又没空。
不知道怎么回事,上个算术课却又讲到车轮、车款、保养花多少钱…,
韩安和萤征因为上课聊天,被徐知福罚站了半个时辰。
徐知福说:「我看我们还是从九九乘法开始就好。」
……
徐知福回家在看孙子兵法,正好看到田忌赛马的章节。
萤征问:「甚么是‘下驷对上驷,上驷对中驷,中驷对下驷’?」
徐知福给萤征讲解一遍。
在马匹实力相近的情况下,若直接硬碰硬,上驷对上驷、中对中,田忌原本必输无疑。
但孙膑改变了对战顺序,田忌因此逆转胜。
意思是在整体实力不如人时,放弃必输的局,将优势兵力集中在能获胜的局势。
萤征眨眨眼睛说:「那我们用孙子兵法。」
……
到了比试前,要抽签决定顺序。
以徐知福、燕丹、韩安与萤征为一队,以黑旗为代表;
另外一队以赵迁、魏假、齐田建与楚国昌平君为一队,以红旗为代表。
……
隔天一大早,大家慎重穿上正式的服装,并且认真打扮了一番。
并浩浩荡荡到六艺比试场,也就是赵苑马场及六艺演武馆。
韩安帅气的驾着纯种黑毛马配黑车载黑队的人到演武馆。
赵迁则是骑马,魏假也驾着高大银毛马配赭红豪车出现,载着红队的人到演武馆。
好久没有甚么看头的宫女、太监们,没事的都过来看个热闹。
周礼包括,吉礼、凶礼、宾礼、军礼、嘉礼。
内容主要是记述古代冠、昏、丧、祭、乡、射、朝、聘等八种礼节的仪式。
射礼中,一是大射礼,是天子在重大祭祀之前,为了挑选助祭者而举行的射礼;
二是乡射礼,是每年春秋各州为教民礼让、敦化成俗而举行的射礼;
三是燕射,是国君与大臣在燕饮之后举行的射礼,旨在明君臣之义;
四是宾射,仅见于《周礼》,是天子与故旧朋友的射礼。
赵国公请燕丹与赵迁示范射礼中的燕射。
燕射,是国君与大臣在燕饮之后举行的射礼,旨在明君臣之义。
「两人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乎?」
两人在舞台上,敬礼、拱手,还有对赵国公的作揖, 都非常优美。
比射者莫不跟着一起做了一遍。
都把弓举高,举于眉处,左手持长弓,并将右臂衣袖褪去,露出手臂。
这就是礼节礼仪,包括美姿美仪。
舞台远方的走廊,还有年幼的宗室子弟在旁观,大家看得赏心悦目。
比试刚开始,基本上,互相敬礼就是会得分。这叫先礼后兵。
赵国公:「两队各得一分。」
演武场已经备好箭靶,今天要比的五种射技为:
白矢、参连、剡注、襄尺、井仪。
白矢,箭穿靶子而箭头发白,表示发矢准确而有力;
参连,前放一矢,后三矢连续而去,矢矢相属,若连珠之相衔;
剡注,谓矢发之疾,瞄时短促,上箭即放箭而中;
襄尺,地上置一靶,于远处射击,为抛物线射击;
井仪,四矢连贯,皆正中目标。
参加比射的每个人,都想办法将箭完美的射出,白矢只有燕丹与徐知福、赵迁、魏假完成。
萤征根本拉不开弓,箭都射不出去。
各两分。
参连,先射一箭,后面三发相连,这部分也是只有燕丹、徐知福、赵迁、魏假完成。
各两分。
剡注,比快瞄快射,很快要把箭发出并射中,燕丹、赵迁有达标。
各一分。
襄尺,远处放一靶,要射向天空的抛物线射击,这部分燕丹有中。
黑队一分。
井仪,四矢连贯,连续发四箭,要能中同个目标。
这部分燕丹也达成。
黑队一分。
赵迁一旦表现不好,就开始闹脾气,以至于后面的项目襄尺、井仪、红队也都没射好。
目前积分黑队对红队,七比五。
赵国公宣布,接下来比乐。
乐有云门、大咸、大韶、大夏、大镬、大武等六种音乐,各代表黄帝、尧、舜、禹、汤、周朝的音律。
此皆天地的和谐之音,可以陶冶性情,并可以柔和礼之差异,使礼刚中带柔,相辅相成。
「乐器为古琴,曲目自选,请各队各派一人上场演奏。」
黑队当然选徐知福上场,红队请昌平君。
两人也是先上场作揖,整理服饰、端正仪容,徐知福先弹了一首‘高山流水’,果然高洁清雅,令人如沐春风。
昌平君也弹了一首‘伯牙子期’,如泣如诉,一样的大师风范,众人听得如痴如醉。
赵国公说:「两位公子真是人间龙凤,出手不凡。各得一分。」
御的部分,比的是驾车。
「请两队各派一位出赛,请至马场依序完成以下程序。」
「五御,指鸣和鸾、逐水曲、过君表、舞交衢、逐禽左。马场上已经设计了固定的路线。让两位选手能够在一个时辰之内完成。」赵国公说。
只见韩安将那毛色黑到发亮的马儿一催,车子便 ‘鸣和鸾’,行车时和鸾之声相应;
‘逐水车’,驾车绕着曲岸疾驰不坠水;
‘过君表’,直接站立于蹬上对赵国公行注目礼;
‘舞交衢’,通过狭小的通道而驱驰自如,
最后一道 ‘逐禽左’,驾车行猎时要从左边追逐小兔,
只见韩安驾轻就熟地从左面射获了猎物。
韩安完美地完成了六艺之御。
魏假也是不容小觑。
只是,因为想博得美人喝采,魏假驾着那银亮白马与赭红马车,‘逐水车’ 时,想来个摆尾。
结果速度太快,车轮压到石头,一个不平衡,竟然翻车,堕入水中,幸好水不太深,只到膝盖。
魏假下车回正车头,再请人把车驾移上路,就是一番折腾,好不狼狈。
后面虽然魏假也完成所有项目,但是已经扣分。
「如此,韩安五分,魏假一分。」赵国公说。
赵迁抗议:「等等等等,为何魏假只一分?」
赵国公说:「魏假 ‘过君表’时,没有对裁判行注目礼,反而对旁观席的美人行注目礼。‘逐水车’没成,该项失分,马车翻车又多扣一分,超时再扣一分。 五分中扣四分。」
如此,黑队对红队,十四比八。
最后,比试六书,双方分别派上萤征对上公子嘉。
公子嘉原本在赵王后养育之下,是以世子方式养育,岂知后来赵王喜听信倡姬谗言,将原本当太子的公子嘉废位,改立倡姬之子赵迁当太子。
但,在朝中老臣廉颇与蔺相如者,还是支持公子嘉。
因此,公子嘉的学养,其实是在太子赵迁之上。
赵国公宣布:「请在古文中,选出一首合乎今天情境的诗文,并用赵国文书写出。」
只见公子嘉已经开始提笔,赵国文书根本对公子嘉来说是送分吧?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劳瘁。
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出则衔恤,入则靡至。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
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南山烈烈,飘风发发。民莫不谷。我独何害?
南山律律,飘风弗弗。民莫不谷,我独不卒。
缾之罄矣,维罍之耻。鲜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
萤征思考了一阵,写出了礼记大同篇。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
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
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
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
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赵国公说:「赵嘉三分,萤征零分。」
燕丹说:「等等等等,为何萤征零分?」
赵国公说:「萤征的字不是用六国文字中的赵书……」
韩安说:「哪儿不是赵书?萤征自小生在赵国邯郸,哪里不会赵书?」
赵国公:「你们再仔细看看,我觉得像是蜀国图字及芩隶书。」
燕丹:「《诗经.蓼莪》哪里符合今日的情境?」
赵迁:「今日的情境,哪里符合《礼运大同篇》?」
赵公子嘉应该是想到母后被废的痛苦,因而百感交集的写出此诗。
赵国公看到萤征写出的礼记大同篇,却心中一怔。
这孩子未来恐怕不可限量。
芩征的字的确是徐知福手把手教出来的。
芩征往徐知福方向看着,一脸委屈。
徐知福说:「没事。我们十四比十一,还是赢面大的。」
燕丹说:「你算术好,别怕。」
再来是比算术了。
这下又是萤征上场,对上齐田建。
赵国公:「心算题,共三题。请各派一人上前。」
「第一题、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请写出答案。」
只见两人手里比画,嘴中念叨,不久两人同时写出答案。
赵国公将两人答案秀出,答曰:「雉二十三。兔一十二。」
两人各得一分。
赵国公:「甲羊九十,乙羊不详。甲买乙羊四十七,乙买甲羊五十,两家之数正等。乙羊几何?」
两人各自思索之后,写出答案……
赵国公:「萤征七十八,齐田建八十四,齐田建正确。齐田建一分。」
萤征扭着手,手心都流出汗来。
赵国公:「最后一题…一百馒头一百兵,大兵一人三个;小兵三人分一个,请问大小兵各几丁?」
齐田建心算果然厉害,不疾不徐地回答:「大兵二十五,小兵七十五。」
赵国公回答:「正解。」
萤征的眼眶都急红了。心里越着急,就越算不出来。
赵国公:「齐田建一分、萤征零分。」
赵国公:「最后计算总积分,黑队十五分,红队十四分,黑队获胜。」
赵国公:「今日比试到此为止,请两方比试人员行礼。」
赵迁:「怎么会?」
赵迁耍起无赖来。
旁边拿起弓箭,慢慢瞄准萤征,说:「我们加码再比过,我一箭参连,看谁跑得比箭快……」
徐知福大叫:「危险」
箭射出的当下,萤征已经开始跑起来。
但是,赵迁连发三箭,幸好萤征之字型的跑,不然就中箭了。
远处的剑侍俊夫拉开长弓,瞄准赵迁,说:
「你再不停手,我下一箭就把你当箭靶。」
箭矢直接射向赵迁的束冠,将他的冠射落,头发都散乱了。
君子落冠可是一种侮辱。
只见赵迁怒视着俊夫。
赵国公怒斥俊夫:「不得无礼。」也顺便怒瞪了赵迁。
并说:「萤征,恭喜你父亲登上皇位了。明日跟随使者吕不韪,连同母亲赵氏一同回国吧。」
本来赵王想向芩王索求党上十座城池,才让萤征离开。
但是,吕不韪来使,提出两国友好之约。
如不送萤征回国,也会另立他人为太子,萤征作为质子就更无价值,那时就是偷鸡不着蚀把米了。
赵王一听,反而赠送芩征财宝、马车。
另外派人护送萤征回国。
第二天,萤征同母亲赵氏一同回国,吕不韪派人来接。
萤征不舍徐知福,一直耍赖不肯登车。
燕丹也舍不得萤征,想到自己若留在赵国,一定凶多吉少,不禁潸然泪下。
萤征找不到徐知福,问道:
「徐兄哪里去了?为何不见他来送?」
「恐怕是怕难过,毕竟你回国是好事。不能哭着送你。」燕丹说。
「燕丹,你跟我回国吧,来芩国当质子,总比在这里强。」萤征说。
吕不韪催促着两人:
「你们快上车,我怕赵王反悔。那就不好了。」
赵氏一把将萤征往车上推,自己也坐上车。
吕不韪和俊夫两人骑马,一前一后押车。
马车刚离开不久,又停下来。
萤征招手,让燕丹快上车。
萤征:「你随我到芩国吧。」
燕丹抹着鼻子,转悲为喜,也上了马车,一行人快马加鞭地往咸阳驶去。
萤征流着泪想着:「徐知福,你等着。我一定会亲自去蜀国找你。」
……
徐知福心中难过,但是也无可奈何。
大家都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何况,质子就如弃子,一但两国交恶,战事爆发,质子性命堪忧。
所以一方面为自己担心,一方面又为萤征当上太子感到高兴。
转头看到长几上还摆满着萤征和燕丹手捏的大芩兵团陶俑,生动有趣。
还真的忍不住流下眼泪,萤征离开的又特别匆忙,他的随身之物都没带走。
徐知福直接用袖子把眼泪随手抹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