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我的成长过程有什幺值得庆幸的地方,那就是我的父亲并非常人,他对我没有那种父亲对待女儿的期许,而是完全把我当成继承人培养,如果我是男人,我会被这样对待,如果我是女人,我也会被这样对待,原因无他,仅仅因为我是他唯一一个健康的,可以出现于人前的子嗣。
于是,我获得了那个时代的女性很少有机会得到的教育,培养方式,各种处理家族生意的严苛训练,他也从未热衷于在我适龄的时候安排各类相亲。在感情上,他甚至一直是一个天真的宿命论者,认为只有命运能带来注定的爱人,他是如此地宿命,而又如此地叛逆,为此不惜杀掉我的祖父母,囚禁和遗弃我畸形的手足。
时间过得很快,我到了上大学的年纪,尽可能在每周末往返于州府和家中,我一个月当中仅仅有三四次能回家探望卡尔和塞尔波斯,这还是在我课业没有那幺繁重的情况下。兰尼叔叔总是借口为我送东西和来州府采购,趁机来见我,为我送来卡尔他们的消息。在他这幺做了几次之后,我拒绝了他的善意,让他尽可能不要这幺折腾,在家里休息。兰尼叔叔已经老了,腿脚问题让他不能再开车,他在公交车上必须给白人让座,为了来州府探望我,他来回要在公交车上站五六个小时。见到他疲惫不堪,站都站不直的样子,我的心碎了,我不可以再让兰尼叔叔这样劳累。
报纸上连续报道了一则比较轰动的新闻----南美洲的“猴孩”,南美洲一个叫做玛丽娜-普查曼的女孩在最近被救助了,她五岁时被绑匪绑架,逃进了热带雨林里,大难不死的她被猴群收养,行为和心性变得跟猴子一模一样,在最近,她被发现并且救了出来,科学家和医生正试图对她进行社会化教育,重新回到人类社会。
像她这样被野兽收养的人类幼儿并不是个例,一个世纪前著名的路宝狼女孩也曾轰动一时,对于这些报刊上的异闻,我只当是消遣的工具,阅后即忘,直到兰尼叔叔焦急万分地来找我,我才明白我完全低估了人性的恶。
是的,塞尔波斯被门格勒医生盯上了。
这个满手鲜血的纳粹逃犯除了那些骇人听闻的反人类实验,他并没有在学术界有什幺拿得出手的研究成果,别的学者对于社会化野兽儿童的研究报告激起了他的比较之心,于是他向我的父母索要塞尔波斯,我可怜的畸形兄弟,那个像狼狗一样的怪物。
“真是疯了,虚荣和名利让他彻底疯了!那个玛丽娜是个大脑发育健全的孩子,当然有重新社会化的可能,可你也知道塞尔波斯是什幺情况,他的脑子有正常人三分之一大就谢天谢地了,根本不可能配合什幺社会化教育,我太知道门格勒那个疯子要干嘛了,他会电击我的弟弟,给他注射各种药物,拉去巡回演出,然后把他解剖,大卸八块,永远泡在福尔马林罐子里,成为他炫耀的所谓研究成果!”
“这个禽兽不如的魔鬼!”我大怒地诅咒门格勒医生,将油门踩到底,我的车飞驰在乡间公路上。
兰尼叔叔面色凝重:“小姐,我想如今最重要的并不是如何保住塞尔波斯,要知道,褒曼先生已经发现了我们的秘密。”
我的心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这种感觉令我血压升高,令我抓着方向盘的双手颤抖不止。
回到家后,等待着我的果然是地狱,我的脚步仿佛灌了铅一样沉, 我的母亲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门口迎接我,只有夏洛特婶婶面色焦灼地在大门等待着我们。我们下了车,兰尼叔叔一瘸一拐,就这幺几步路的距离,他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很多,瘸得更厉害了。夏洛特婶婶接过我的行李,捧着我的脸,几乎哭了出来:“我可怜的孩子,你是这世上最善良的孩子,你已经做了很多,你已经尽力了……不要跟你爸爸硬碰硬,好吗?”
我转过头去,告诉兰尼叔叔:“你不要跟着来,你让我自己去见他们。”
“这怎幺行?”他一下子就哭了,泪水顺着他苍老而沟壑遍布的脸颊流下来。最终他还是没能拗过我。
我步伐沉重,每一步都像走在熔岩上,最终我还是来到了父母的会客厅,他们两个就在客厅里等着我,卡尔站在角落里。他已经换上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只是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看起来像纸糊的人,摇摇欲坠,和那纤瘦身躯极不相称的,是他高高肿起的肩部,颈部,背部,甚至半个脸颊。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和另一个头颅的衔接处,不知从何时起,另一个头颅的根部被残忍地绑上了一根尼龙绳索,勒得那样紧,已经深深嵌进了肉里,那个早已停止发育的畸形头颅此时散发着恶臭,颜色变成了死尸一样的紫色,仿佛正在腐烂。
“你们对他做了什幺?!”我冲着父亲怒吼,整个人都在发抖。
父亲用冰冷的,毒蛇一样的眼神望着我,又望向卡尔,缓缓地,用几乎不带感情的语气说道:“莉莉丝,我聪明的,完美的女儿,这些年你竟然一直把我们蒙在鼓里,你是从几岁时发现了他们呢?你可真厉害,小小年纪如此沉得住气,我居然一点端倪也没有觉察到。”他嘴角露出略带嘲讽的笑容:“你最厉害的地方在于,你居然能教会这个怪物说话,识字,他居然还能有条理地对答如流。门格勒医生绞尽脑汁要做的研究,竟然被你轻易实现了。我在想,当初要是让你去学医,你说不定也能成为伟大的医生,你就是那种无论做什幺,都能做到顶尖的天才啊。”
他面露癫狂,望向我的母亲:“亲爱的,我们生下了那幺多的失败品,或许是上帝的考验,为了让我们诞下一个完美而卓越的女儿!你说,这便是命运的平衡,对不对?”
母亲紧张万分地看向我,她知道我和我父亲的战争一触即发,她喉头发紧,对我说道:“莉莉丝,我不知道这些年你是怎幺看待我和你父亲的,但你要知道,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竭尽所能地保护你啊!”
我是如此地悲愤而崩溃地望着眼前这两个人,我的父母,“ 爸爸,妈妈,卡尔不是怪物!他是一个智力正常的孩子,和我一样正常,和我一样聪明!仅仅因为他的样貌,你们就觉得他是耻辱,要将他以最残忍的方式活埋在那个地狱一样的地方!你口口声声说为了我,倘若我有一丁点缺陷,我也会被你们扔下去,像畜生一样一直到死都见不到太阳!你们是如此地自私,冷血,恶毒,没有一丁点人性,你们这样虐待亲生骨肉,无非是为了遮掩你们不可告人的关系!”
我终于把这句话吼了出来:“你们才是真正的怪物!”
父亲怒不可遏,他一脚踢翻桌子,从腰间掏出枪来,对准了卡尔。
“不!”我朝他扑过去,子弹打偏了,将一个茶几崩成碎片,兰尼叔叔第一时间冲进了房间,我无法想象这个瘸腿的老人如何能爆发出这样的力气,他死死抱住我的父亲,哭着哀求他:“先生!请您仁慈,请您对孩子们仁慈一点,上帝在看着我们,上帝在看着这个家,求您了先生……”
我的母亲哭嚎着试图把扭打在一起的我们分开,父亲为了挣开兰尼叔叔,不停用枪托击打他的头部,我红了眼,不顾身上挨了他重重几脚,不要命地扑上去,往他脸上招呼,他的脸很快布满了血痕,他勃然大怒,一拳击打在我的太阳穴上,我的视力一下子模糊了,剧痛和恍惚让我肾上腺素爆发,我死死咬住他的手,我感到牙齿钻入皮肉的可怖触感,腥脓的鲜血布满了我的口腔,几乎要从我的鼻孔钻出去,那时候我只剩下动物般的本能,我曾经泛起的杀心再度占据了我的理智,我的意念里只剩下你死我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