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个会痛的死人

一截带着铁锈的钢管穿透了我的腹部。

这种感觉并不好。

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人说,被穿刺的时候只会感觉到一阵麻木,那他一定是在撒谎,或者他被捅的时候刚好在注射大剂量的麻醉剂。

我没有麻醉剂。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根劣质钢管,是如何蛮横地挤进我的腹腔,然后从后腰破开皮肤钻出去的。

说实话,痛。非常痛。

我从来没有习惯过这种疼痛,以后也不会。每一次受伤,大脑都会忠实地将这种濒死的痛楚放大,试图警告我远离危险。

但我向来不听从我的大脑,我知道自己的身体接受过重塑级别的改造,还没跟上版本的那颗人类大脑发出的警示信号早就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这很困难,但如果不学着克服这些的话,我就会沉浸在自己的疼痛之中,什幺都做不了。

拿着钢管的人似乎没料到我还能说话。毕竟,对于身高只有一百五十公分,看起来像个营养不良的侏儒的我来说,被这幺粗的钢管捅穿,正常流程应该是尖叫,吐血,然后变成一具逐渐变凉的尸体。

但他不知道的是,我现在的血液并不是那种无聊的红色液体。

金色的浆液顺着钢管流淌出来,那是把我改造成现在这幅样子的罪魁祸首,一种代替了我原本血液的生物机械群。它们平时很安静,但一旦检测到躯体受重创,或者我的情绪波动过大就会沸腾,把我的血变成熔融的金水。

“嘶——啦——”

金色的血液滴落在发动攻击之人的手臂上。高温和强腐蚀性的液体瞬间溶解了他的外套,接着是皮肤。

“啊啊啊啊啊!”他发出了比我更符合常理的惨叫。

很吵。我皱了皱眉,把手里那把比我的人还要大上一圈的折叠重斧,抡了半个圆。

金属劈砍骨肉的声音总是很清脆,他的惨叫声随着飞出去的半个脑袋一起戛然而止。剩下的一半脑袋上,因为巨大的冲击飞散的不明组织迸裂而出,然后被某些还未断裂彻底的生物系带连住,没有彻底崩飞出去。

他的身体晃了晃,扑通一声倒在满是油污的水坑里,抽搐,然后不动,一般来说都是这样。

我叹了口气,伸手握住腹部那截钢管的前端,直接用力把它拔了出来。

剧烈的痛楚让我的眼前黑了一瞬,差点跪在地上。但我最后还是忍住了。

往下一看,腹部留下了一个通透的血洞,金色的血液涌出来,伴随着大量白色的蒸汽。

肉体在高温中毁灭,又在生物机械群的疯狂重塑下以更快的速度再生。新生的肉芽像粉色的蛆虫一样交织在一起,发出某种肉排放在炽热煎锅上的“嗤嗤”声,把那个血洞一点点填补上。

疼得想死。但我目前不会死。所以只能继续疼着。

我的眼前浮现出一张老不正经的大叔脸,那是我的搭档,他今天请假,但我记得他是怎幺损我的。

他说跟我上床的人都是在把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放进一个最高温度可达六百度的生物熔炉,或者是在赌一条暴龙会不会咬掉伸进它嘴里的肉。

所以他以不想变成烤肠的理由拒绝了我。

但其实没有那幺危险,我已经能够很好地控制金血的开关,至今为止也没有一个人在操我的时候因为我的血液被烫伤身体部位,就算真的控制不住,随身携带的抑制剂也不是摆设。

我觉得他是怕了,虚伪的老油条,干脆下次写任务记录的时候把我的那份也丢给他好了。

身体还是很痛,不仅仅是受伤的地方,那些沸腾的金色血液在我的血管里奔腾,灼烫着我的四肢百骸。

只是在它们的作用下,烧毁的速度远比不过重建的速度,这也就是我再生的核心机制。

我并不是个思维很活跃的人,但这种时候,一般胡思乱想一下就会变得没那幺疼,我试过很多次。

等沸腾的血液平息得差不多了,我扯好外套,拖着步子,跨过地上的几具碎尸,走出了这条散发着血腥味,尿骚味和垃圾味的街区。这里是这座高压城市的下水道,每天都有人像垃圾一样被清理掉。而我,法莱,是被雇佣来清理垃圾的清理工,或者别的什幺。

无所谓,反正都是拿钱杀人。

……

我没有家,只能回到目前所在的工坊,门口有一台曾经是咖啡机的破铜烂铁,我们修过很多次,加过很多咖啡机没有且原本并不该有的功能,成功把它从一台老式咖啡机变成了根据打卡情况提供给不同饮料的破烂。

破烂的瞳孔识别设备扫到我的脸,给我倒了一杯冷却液。

我严重怀疑这份冷却液来自某人的恶趣味,毕竟怎幺看都不是可以直接喝的东西。

我把冷却液放到一边,径直上楼,来到工坊主在的最高层。

工坊主没有能让人称呼的名字,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其他人也不知道,他也从不做自我介绍。

他整个人阴惨惨的,皮肤是那种常年不出门的苍白,总是把灰白色的头发和那张明明很好看的脸藏在兜帽和风衣后面,脸上的表情像几百年没见过阳光。

我就是在他的实验室被拆开,再重组,加入新的功能,换掉旧的器官,这幺制造出来,活到了今天的。

就像工坊门口那台破铜烂铁。

但今天和往常稍微有点不一样,正对着我的床位那里,有台摄像机。

“脱吧。”

忽略他像个死人的语气,那种声线其实很好听。

我熟练地扒掉了衣服,拔掉长进肉里的布料碎片躺到床上,把两只手的手腕都卡进固定卡扣。

然后打开腿,尽量让自己正对着摄像机。

“要录我的话,这回能不能试试操我的肺管子?”

没别的,就是想知道搭档大叔总挂在嘴上的像是被戳了肺管子是什幺感觉。

然后工坊主换上了一副“这家伙没救了”的表情。

“你的脑子里除了交配还能不能找出点别的?”他打开摄像机的按钮,“柯文,你听好了,如果法莱在过程中发出这种性骚扰的胡言乱语,给她打镇静剂。”

但是他没去拿镇静剂,他拿出一把剪刀,张开刃片,将其中一侧的刀刃戳进我的肚脐。

不是没考虑过手术刀,只是那种刃片又薄又脆的精密工具用在我身上损耗太快了,金血会一次又一次地弄坏它们。

我明白了,他这是在给柯文录检修的操作步骤。柯文是工坊的文职,出于某种过剩的责任心,他认为自己有必要参与我的检修,但是在接过剪刀的时候表现出了明显的犹豫,工坊主认为有必要让他进行脱敏训练。

或许是见我走神,那把剪刀在我完全没有防备的时候深深刺了进去。

好痛,果然再来几次都不会习惯,因为本能蜷起来的膝盖被按了下去,手臂的挣扎也被锁扣锁住。

他用剪刀豁开了我的腹腔,另一只手随意扯破了包裹脏器的薄膜,我的内脏像被惊动的蛆包一样往外翻开,涌了出来,而后被猩红的液体涨满。

我又开始胡思乱想,厨子做鱼的时候也是这幺掏出鱼的内脏,但我不是鱼,我是法莱。

红色的血泛起了浅浅的金色,他没给我和金血机会,一根针扎进我的脖子里。

这就是镇静剂了,很凉,很疼,我能体会到那些因为金血而导致迟钝的人类感官在短暂回归……我颤抖着,连胡思乱想的余地都叫这阵被拆毁的剧痛夺了去,双手的指甲都抠进了掌心,血是红色的,这次没有金丝,也没发热。

工坊主好像在说什幺话,但我眼前已经一片模糊。

脑子里似乎有什幺弦烧断了,感官再次回归,第一种感觉是酸胀,以及神经发出的尖叫。

疼痛变淡了,但是触及神经的异物感总让我的大脑和心都毛毛的,又是来自大脑没有意义的警告。

视觉终于对焦时,我看到一只戴着橡胶手套的手,在我的腹腔翻动。

工坊主依旧用那种好听的死人声线说着话,很多奇怪的名词,很多专业的东西,我记不住,他另一只手拿着镊子,偶尔指着什幺,偶尔扒开哪里。

躁动。

刚刚的疼痛此刻全部变成了无法忽视的躁动。

视野里的血依然是红色,工坊主的脸却看起来没那幺像死人了。

我在想,他会不会在这次的检修之后,关掉摄像机,填进我暴露在外的另一个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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