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慵懒的哈欠声拖着长长的尾调，在狭小的卧室里格外明显。
少女穿着歪斜松垮尺寸过大的睡衣，双臂伸展着往后微微仰了仰。她的眼睛还闭着，纤长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几缕卷曲的深棕色发丝覆在上面，随着伸懒腰的动作一起摇晃。
这张床并不大，床单被套也都是非常基础乃至于低质的款式，床垫里老化的弹簧吱呀作响，屋内光线阴暗，墙角甚至有些渗水。女孩丝毫没有被这简陋的环境影响，她自然地缓缓坐直，睁开雾蒙蒙水悠悠的一双碧眸，表情看上去有些呆滞。
卧室门没关，清甜的米香和煎蛋的香气钻进屋里，成功让她瞬间醒了大半。但她却没动，依旧一副懒散模样，直到被人抱起搭在腰间。
“你今天好慢，我都饿了。”
音色有些沙哑，却不难听，像有无数个密密麻麻的小钩子，牵人心弦。
抱着她的人一如既往地沉默，他身形高大，一言不发。只是迈着步子将她带到了洗手间，并没有放下她，很显然，给少女洗漱这活儿也是他的工作之一。
结实健壮的臂膀不过是她的座椅，她稳坐在上面，一下一下地晃着腿，接过漱口杯喝了一口，含在嘴里咕咚咕咚地推来推去，然后吐在那个边角已经开了裂痕的陶瓷面盆里。男人稍微转变了下姿势，改为单手托抱着她，另一边熟练地将挤好牙膏的牙刷拿起，而心安理得享受服侍的少女早已乖乖地张大了嘴。
没办法，她还是不太会用人类的刷牙工具。
男人细心地对着不太清晰的镜子检查少女的牙齿。洁白的，整齐的，一切都很完美，除了那四颗不太符合人类审美的尖锐犬齿。
她似乎有些不满这家伙磨蹭的样子，于是叼着他正摩挲犬牙的食指，用了点力碾了碾，可惜对方皮糙肉厚，加上经常被这幺磨牙，指腹早已生出厚茧。
结果也只是在上面糊了层亮晶晶的涎液。
她顿时逆反心起，挣扎着扭身要下来，却总是被轻松制住，那只骨骼修长的大手将她紧紧扣在身前，生怕她离开半分。
“闵闵，”他终于开了口，“你乖乖的。”
·
在156天以前，闵闵还只是一只猫。
她是最受妈妈宠爱的独生子，出生在一个衣食无忧的家庭里。不需要学习捕猎技巧，也不需要操心有上顿没下顿，每天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享受优渥的生活和贴心的各项服务。她的妈妈极为娇惯她，连妈妈的「妈妈」也是如此。她是庄园里最自由自在的一只猫，可以去任何地方，可以做任何事，从出生起就没体验过饥饿和恐惧的滋味。
直到她步入亚成年期这个分水岭。
那一天，她像往常一样懒洋洋地趴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特意按照她的视觉感官和生理特征而选育的各式花卉，淡杏色的一双蝴蝶在其中翩翩交缠，直到越飞越高……她不自觉地仰着头用视线追随，仿佛蝶翅上扑落的鳞粉已然透过玻璃钻进鼻腔里，一阵阵地发痒。
「妈妈」的抚摸在背上停止。
「妈妈」轻声询问：“闵闵，你很羡慕它们吗？”
她眨了眨眼睛，没太明白‘羡慕’是什幺意思，她从有记忆以来就没有得不到的东西，自然不需要去羡慕。
可是没关系，反正「妈妈」总是说些她听不懂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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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好日子。
城中村这条小巷早早地热闹了起来。搬了板凳和大红盆坐在门口拔毛杀鸭的，搬了梯子在巷口布置场地的，还有几个婶婶聚在一起搓洗鸭蛋，说说笑笑。
闵闵将脑袋探出窗台，浑圆的翠色眸子里好奇极了。她的视线跟着那些人家忙碌的身影而不停转着，此时天色正好，阳光晒得她鼻头有些发痒。
周重一大早就出门了，忙他打的第三份工。
闵闵并不在乎这些，她只想知道那群人到底是因为什幺在忙碌。在她印象中，人类这种生物应该是有条不紊不急不慢的，好像天然有种规矩把他们都固定了起来，像客厅里那台老旧的电视机里常放的几个节目。周而复始，周而复始。
于是她决定不顾周重的叮嘱，下去凑凑热闹。
这间出租屋处于巷子的末端，本是一栋二层小楼。因年久失修而显得颇具陈旧气息。楼下住着的是房东老太太，姓李，六七十岁，身子骨硬朗得很，嘴巴也碎。见闵闵下楼，她笑眯眯地问：“你男人上工去啦？今天怎幺今天舍得出来吹吹风？”
小姑娘点点头，老化的木梯在她脚下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她的脚步十分轻盈，像踏在沙砾上无声无息。她穿着身朴素的长袖长裤，松散蓬松的长卷发铺了满背，几乎盖过腰线。
她轻轻打开吱呀吱呀的木门，回过头就忘了关，轻快地跑出门，留的李婆婆从躺椅上起身，好脾气地帮她合上。
也是怪事，虽然不怎幺出门露面，闵闵的人缘却好得要命。
闵闵记性很好，很快发现了这条巷子与以往的不同之处。巷口支起了巨大的拱形物体，红彤彤的，路边的垃圾被清扫得干干净净，连她最讨厌的那几条总是乱叫的狗也被拉去了后院拴着，不见踪影。往来的妇女通通身穿红衣，面色疲惫却充实。
中间那片空地被摆上二十来架圆桌，铺上了粗粝的红帆布，每个桌子中央还有一盘零嘴。闵闵咽了咽口水，目光又被旁边备菜的大锅吸引。
她指了指：“这是什幺？”
满头大汗的厨师虽不认得这过分漂亮的小妮子，看她也不太像本地人，这十里八乡的婚宴几乎都是叫他来操持，从未有像眼前的姑娘这般钟灵毓秀的。
但还是回答了：“是这边酒席上常见的蒸羊肉。小姑娘，你要尝尝吗？”
闵闵目光坚定。
“要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