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槟塔在角落泛着淡金色的光,有人碰翻了杯子,笑声像玻璃碎片一样溅开,乐队的提琴手拉着一支圆舞曲,节奏很快,像在催促着他们这场军官告别会尽快结束。
伊尔莎被这乐声搞得心烦意乱,她真是没想到在司令伟大的领导下,前线军队竟然接连失利,还有一周,军区就要尽快撤离,哪怕是战败归国,也比成为俘虏要好得多。
然而在看到窗外冒烟的烟囱时,伊尔莎的心情又好了很多,黑色的烟雾被风压得很低,贴着屋顶散开。
法国的国民总是抱怨那黑烟气味刺鼻,殊不知那是肉体被烧焦的味道,伊尔莎哼笑着,低贱的犹太人,就算他们注定战败,也要抓紧最后的时间,尽可能消灭更多的敌人。
“上尉。”副官走过来,“有人想请您喝杯酒。”
“谁?”
“没见过的面孔,可能是从西边调过来的。”
副官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男人站在那里,他长相俊美,西装剪裁也很好,但系领带的方式偏休闲,结打得偏左。
“他自称是您的仰慕者。”副官递过来一杯新的酒。
在男人的注视下,伊尔莎接过了酒杯,嘴唇即将触碰到杯沿时停住,她并没有喝下这杯来历不明的酒,只是礼节性地做出轻嗅的行为。
酒液里有杏仁味。
伊尔莎讶异地擡起头,目光逡巡着,男人已经转身走开,消失在人群里,她立刻将杯子放在窗台上,转身去拿灰蓝色的制服外套。
“医生。”伊尔莎脸色涨红,呼吸变得困难。
副官大惊失色,扶着她低调地离开宴会,她被扶上了车,视线开始模糊,车辆颠簸中,她的头撞上车窗玻璃,视野最后的画面,是那高挺的烟囱,还在冒着浓黑的烟雾。
再睁开眼时,是陌生的木板屋顶。
伊尔莎眼底迷茫,手指蜷缩着,身体五感缓缓苏醒,最先冲击她的是刺鼻的血腥味,昏沉之际,她仿佛看到有一只鹿在走动。
她撑起身体,等意识沉淀冷静下来,才意识到,那是一只已经站着死去的母鹿,它的肚子不正常的鼓起,致命伤是胸口处不规则的裂痕,边缘已经发黑,伤口的形状看起来很像是地雷造成的碎片伤。
木屋的门忽然被用力推开,伊尔莎靠在墙边,尽可能让自己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远离未知的绑架者。
“好久不见,伊尔莎上尉。”
伊尔莎没有应答,她无比确信自己并不认识眼前的男人,迪特走至母鹿旁,蹲了下来,刀尖抵在母鹿胸口的创口边缘。
他用了两刀才刺进鹿皮,第一次只划开了表面的毛,第二次他换了角度,手腕下压,才穿过皮层,黄白色的皮下脂肪翻出来,带着凝固的红血。
“上尉不记得了吗,是您亲自下令解剖了我的妹妹。”
说着,他用沾着鹿血的手撩开自己的衣摆,展露出腰侧扭曲的缝制疤痕,伊尔莎这才明白,这次的绑架是犹太人对她的复仇,不过比起危险的复仇,她更好奇他是如何逃出集中营的。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匕首撕裂肌肉韧带的声音格外清晰,伊尔莎没有任何退却,身为一名优秀的军官,她见过更糟的血腥场面,早已免疫。
“作为我们再次见面的礼物,这颗心脏请您品用。”
迪特徒手捏着那颗鲜血淋漓血肉模糊的心脏,放在她的脚边,伊尔莎嫌恶地皱眉,她吃过煎得恰到好处的小牛肉,配勃艮第红酒酱,可生的内脏和那顿饭之间隔着一整条文明链,而今那条文明链在这封闭的木屋里被硬生生斩断了。
“这只母鹿是被你们埋在林子里的跳雷炸死的,上尉是在害怕吗,明明能面无表情杀戮那幺多人,竟然会害怕一只鹿的心脏。”
很拙劣的激将法,可伊尔莎稳稳拿起了那颗心脏。
除了别无选择,还因为她喜欢挑衅,就算是将他妹妹的心脏放在她面前,她也会尽数吞下去。
伊尔莎咬了一口,冲鼻的血腥味刺激着味蕾,几乎让她呕吐出来,她含着那块肉缓了几秒,才开始尝试咀嚼,肌肉纤维在齿间断裂。
母鹿大概是为了保护自己的肚子,死前站了许久,肌肉里积累了乳酸,肉质差点酸掉她的牙齿,更何况他放血,咽下去时,那股铁锈味似乎能从她的鼻子和嘴里溢出来。
伊尔莎将剩下的心脏扔回地上。
“如果你想让我吃,下次应该用一只新鲜的,这只已经快要腐烂了。”
她目视着迪特,如愿看到他下颌绷紧。
“你以前没做过这种事,对吧?切下来的心脏并不完整,这样的水平是没办法解剖的。”
迪特握紧了匕首,伊尔莎心跳加快,面临死亡时,她没有想象得勇敢和坦率,但至少能够维系住军人的尊严,没有向敌人求饶,这无异于是最大的荣誉。
紧闭的房门再次被推开,另一个高大的男人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脖子上戴着十字架项链。
“米歇尔,你输了,她这个恶魔没救了,人类的改造对她是没有用的。”
迪特侧目沉声道,而米歇尔攥紧十字架,面对着母鹿的尸体,喃喃自语,似乎在祈祷,最后克劳斯合上了那只母鹿的眼睛,然后砍下它的头颅,放在了她的脚边,与那颗残缺一块的心脏一起。
“伊尔莎·克鲁兹,接下来的每一天你都有祈祷,为自己犯下的罪孽赎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