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

林淼的到来引起了不小的动静,这场聚会正是郑远昭为林淼专门举办的,为的就是不委屈她。

不过半天,消息在圈子里传遍了,聚会仍在继续,所有人的注意力却全在手机里这条恋情的八卦里了,霍廷琛依旧没有出现,只在他们几个的群里随意找了个出差的由头,对于霍廷琛的缺席,他们已经习以为常。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地铺进来,郑远昭坐在林淼旁边,姿态比平时收敛了许多,肩膀微微倾向她,目光专注地放在她身上。

“林淼今年大四,想找个实习。”

郑远昭端起酒杯,话头转得随意,但眼神已经在看孟淮川了。

“你们公司不是正好有管培项目吗?”

陆清娥垂着眼,指尖摩挲着杯壁,孟淮川放下酒杯,动作不急不缓,语气也是温和的,“管培项目确实在招,但今年名额已经定完了,都是对口的专业院校,临时加人不太合适。”

郑远昭还在继续问着,“那运营助理呢?林淼聪明,学什幺都快。”

林淼一言不发,但眼神却是期待的,孟氏除了科技公司,旗下的文化产业板块没有哪个传媒人会不向往。

孟淮川连眼皮都没擡,“运营岗要跟项目,公司也没这个编制。”

郑远昭啧了一声,“编不编制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

“不合适。”

拒绝得干脆利落,甚至没有留任何余地。

似乎意识到自己的拒绝太硬了,孟淮川又补了一句,“你要真想帮她,走其他公司的正规校招流程。”

郑远昭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他会这幺不给面子,正要说什幺,衣袖被攥住。

“没事的,我自己投简历就好。”林淼轻轻拉了拉郑远昭的袖子。

一直安静坐在单人沙发上的梁佑泽推了推眼镜框。

“校招是对的,毕竟是流程规范。”

郑远昭皱了皱眉没接话,孟淮川也听出了这话底下的意思,校招是“规范”,那他不走校招就是“不规范”?

孟淮川意味深长地多看了梁佑泽一眼,相处多年,他太了解梁佑泽了。

这个人从来不做没意义的事,不帮没价值的忙,不趟没利益的浑水。

林淼那杯不小心洒了的果汁,洒在谁身上不好,偏偏洒在梁佑泽身上?在楼上必然发生了什幺,才会让他下楼之后,选择主动替郑远昭说话。

陆清娥没注意到这些,她在走神,从林淼出现的那一刻起那张脸和梦里那张脸重叠在一起,很难分辨现实和梦境。

手背忽然一暖,孟淮川的手复上来,掌心干燥温热,指节扣进她的指缝里,轻轻握了握,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不会特殊对待任何异性。

陆清娥读懂了,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没有多余的反应。

谁都知道陆家和孟家的联姻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爱情,严格意义上来说,连联姻都算不上,是陆家需要孟家。

余光里,郑远昭和林淼正凑在一起低语,郑远昭不知道说了什幺,林淼掩着嘴笑了,眉眼弯弯的,看起来确实是个讨人喜欢的姑娘。

看那副模样,郑远昭是真的上心了,想来也是,郑远昭有随心所欲的资本。

尽管郑家是十年前才迁入新海市,算后入者,但早年家业就已经铺得极大,国民品牌的食品、遍布全国的连锁酒店,还有酒业那条线,营收稳定得让人眼红。

郑家人几个各管一摊,互相扶持,郑远昭作为幺子,家里有哥姐撑着,远不像陆家,人丁单薄。

想到这里,陆清娥眼神晦暗,十五年前,年仅七岁的陆玲走失后,家里就只剩她一个孩子,陆玲的走失似乎带走了家里为数不多的温情,父母关系由此破裂,父亲甚至在外面还养出个私生子,虽然年岁尚小,暂时构不成威胁,但谁知道以后呢?

可如今,关于陆家有没有以后这个问题,陆清娥也不确定了。

陆家的酒店主业正在遭受郑家冲击。

十年前,郑家入新海市之初主打大众市场,而陆家做的是高端定制服务,原本井水不犯河水,否则也不会允许郑家进入这个圈子。

可郑家只是一时屈尊于陆家而已,郑家家底厚,能用食品和酒业的现金流养酒店板块,资金源源不断地往里填,十年就已经建起了完整的酒店矩阵,从经济型到高端线,全品类覆盖。

陆振华放权太晚了,哪怕她几年前就极力提醒,陆振华自信轻敌,放任不管,等他真正反应过来时,市场已经被切走了一大块。

这两年郑家更是不讲道理,开始往高端走,精挑客群,跟陆家正面抢客户,陆家做定制服务、私密体验,郑家就砸钱挖人、升级装修,就算是用集团其他产业的利润补贴酒店,亏着本也要把份额抢过来,陆家的高端客群,正在被郑家新开的几家奢华酒店慢慢蚕食。

此消彼长,财报上的数字不会骗人,陆家的营收连续三个季度下滑,而郑家在高端市场的份额已经快追平了。

转型迫在眉睫,这也是陆家为什幺需要孟家的科技板块,她的嫁妆便是那块刚从梁家嘴里撕下来的地皮。

孟淮川需要地皮,陆家需要技术,各取所需,说不上谁比谁更真心。

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晚回到住处,陆清娥又梦到了同样的场景,但又不太一样。

不像上一次那样清晰淫乱,更没有身体被侵犯的触感,只有一些碎片,像被剪碎的电影胶片,一帧一帧地闪过去。

她看到陆家酒店的标志被拆下来,换上了郑家的Logo,还看到她和陆振华李萍搬离了陆家庄园,大门缓缓在身后关闭。

她在梦里拼命想抓住什幺,却什幺也抓不住,只能看着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滑过去,而画面最后林淼站在陆家庄园不远处,隔着一条马路。

她想走过去,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想喊林淼的名字,嗓子也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孟淮川从林淼身后走出来。

他没有看她,而是牵起了林淼的手。

陆清娥猛地睁开眼,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手指抓着床单。

未拉紧的窗帘缝隙里透出外面的晨光,手机忽然在床头柜上震动着,陆清娥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才伸手去摸床头柜。

来电显示是一个她不怎幺联系的名字,沈雨,是她的朋友,也是她的心理医生。

陆玲走失那年,她不过十三岁,陆家沉浸在失去陆玲的悲痛中,忽视了她的心理状况,等她自己意识到自己不对去看医生时,已经是她十七岁时候的事情了。

电话响个不停,陆清娥有点犹豫,可能是沈雨较她年长一些,习惯将她看作妹妹,可惜她以为药无可医,复诊断断续续的,这次沈雨打电话来,估计也是催她去复诊。

陆清娥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又想起了梦里关于陆家破败的结局,她其实已经不确定,这是不是她一直害怕所以才提前在脑子里预演了一遍的恐惧。

然而陆清娥发现自己已经无形中将梦当了真,否则比起陆家,她怎幺会更在意林淼在那里面扮演了什幺角色。

旁观者?推手?还是身不由己?

这样不行,再胡思乱想下去,迟早要出问题。

陆清娥手指滑动按了接通,在沈雨的指责到来前先开了口,“明天。”

沈雨没想到她那幺爽快,准备半筐子的话没用上,不相信地确认了一遍电话号码,才回着。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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