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争锋相对

强扭到瓜甜(七)

赵一新因为受伤就在家休养。

整形外科的医生说一周之内不要做大表情,不要出汗,不要晒太阳,不要吃辛辣刺激的食物。她把医嘱拍下来发给孟家佳,小孟回了一长串感叹号,最后总结道,“那你岂不是要在家里当一周的菩萨?不笑不动不说话。”

赵一新对着手机翻了个白眼,扯到伤口,疼得嘶了一声,然后把小孟的对话框设为免打扰。

赵惜文这几天很忙。丰胜的案子还在审理阶段,原告家属那边又出了砍人的事,警方介入了,媒体的电话打到了律所的前台,赵惜文每天早出晚归,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机器,穿着黑色的套装出门,踩着高跟鞋回来,脸上永远是那种滴水不漏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表情。

只是今天是周六,她最讨厌的日子,每周都是,一样的恶臭一样的恶心,是赵惜文身上沾染上的味道,有酒精,有香水,又其他人的信息素,

从她记事开始,她一直都憎恨,可又无可奈何的接受。

她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画面里是一部她看过三遍的老电影,女主角在雨里追火车,裙摆湿透了,还在跑。她盯着屏幕,但没在看,耳朵竖着,在等门锁转动的声音。

十点。十点半。十一点。

电影演完了,屏幕变成深蓝色的待机界面,一行白色的字在电视上飘来飘去,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热气球。

十一点十分,门锁响了,赵惜文不会超过零点不回家,同样她也不会带其他人回家亲热一样,

赵一新没有起身,保持着窝在沙发里的姿势,膝盖蜷到胸口,下巴搁在膝盖上,像一只把身体缩成最小体积的猫。客厅的灯只开了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光线昏黄而收敛,和那天赵惜文喝醉时通体明亮的家判若两个世界。

门开了。

赵惜文走进来,高跟鞋踩在玄关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扶着鞋柜换鞋,动作迟缓得像在水里行走。

赵一新闻到了,那股味道从玄关蔓延过来,穿过走廊,穿过客厅,像一条看不见的蛇,无声无息地爬进她的鼻腔。

赵一新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嘴唇也抿紧了。

赵惜文走进客厅的时候,显然没有料到赵一新还醒着。她站在客厅的入口处,一只手扶着门框,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裙,和早上出门时穿的那件不一样。这件更短,领口更低,面料在灯光下泛着一种暧昧的光泽,像是一层被精心涂抹过的糖衣。

她的头发散了,刻意的、被揉乱之后反而显得更性感的散。口红还在,已经不是早上那支了,这支颜色更深,接近酒红,和她身上那件裙子的颜色呼应着,像是为了某个特定的场合、某个特定的人精心挑选的。

赵一新看着她,没有说话,几乎用眼神将她看穿。

赵惜文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一个客厅的距离对视,中间是昏黄的灯光、沉默的空气、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玻璃碴子一样扎在喉咙里的东西。

“怎幺还没睡?”赵惜文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哑,语调却是平稳的,她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走进客厅,经过茶几的时候顺手把赵一新扣着的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

“等你。”赵一新默许着她的控制欲。

赵惜文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厨房走,“等我干嘛?你脸上有伤,不能熬夜。”

她打开冰箱,拿出一瓶矿泉水,拧瓶盖的时候右手不太稳,拧了两下没拧开。赵一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瓶子,轻轻一拧,瓶盖开了,她把水递回去,手指碰到了赵惜文的指尖。

赵惜文的指尖是烫的。

“妈咪。”赵一新叫她。

赵惜文接过水,仰头喝了一口,喉咙动了一下,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滑下去,滑进领口。她擡手用手背擦了一下。

“嗯。”她应了一声,没有看赵一新。

“你今天晚上跟谁吃饭了?”

赵惜文喝水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瓶盖拧上,放进冰箱,“朋友。”

“朋友?”赵一新扯了一下嘴角,冷笑,“赵律师,你身上的味道不是你的。”

空气忽然安静了。

赵惜文的手还搭在冰箱门上,指节慢慢收紧,指甲在白色面板上留下浅浅的月牙形印记。

“赵一新。”赵惜文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警告的意味,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猫,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你答应过我的。”赵一新说,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从牙里挤出来,“你说过不会再把那些人带回家。”

“我没有带回来。”

“你身上有味道!”

赵惜文转过身来,靠着冰箱,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擡起,是一个防御的姿态,也是一个进攻的姿态。“赵一新,我是你妈咪,你有什幺问题吗?”

就差下一句,作为呈堂证供了。

赵一新张了张嘴,想说“你换了衣服,换了口红,你连头发都重新卷过了”,想说“你又和别人滚床单了”。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句都出不来,

赵一新咬住了下唇内侧的肉,咬得很用力,嘴里漫开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

“你喝了多少?”赵一新问,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像一把刀被抽走了刃,只剩下刀鞘。

赵惜文愣了一下。她大概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场争吵的准备,只是赵一新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你喝了多少?”赵一新又问了一遍,朝她走近了一步。

赵惜文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冰箱门,发出一声轻响。她擡起眼,看着赵一新,她的脸上贴着纱布,穿着宽大的T恤和短裤,光着脚踩在厨房的瓷砖上,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妈咪,我问你话呢,你就这样?”赵一新又走近了一步,这次她没有后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赵一新能看清赵惜文眼角晕开的眼线,能看清她嘴唇上那支深色口红的边缘有一点溢出来的痕迹,能看清她耳垂上戴着一对平时不常戴的钻石耳钉,小小的,在厨房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赵惜文的呼吸里有酒精的味道,混着那股陌生的香水味,混着她自己的体温,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喉咙发紧的东西。

“没喝多少。”赵惜文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低,要软。

赵一新没说话,伸出手,手指碰到了赵惜文的脸。

赵惜文整个人僵住了,她压着慌乱。

赵一新的手指从她的颧骨慢慢滑到耳侧,指腹擦过她耳垂上那颗小小的钻石耳钉,然后继续往后,插进她的头发里。她的手指微凉,指腹有薄薄的茧,是长期握手术器械磨出来的。那几根手指穿过赵惜文散落在颈侧的头发,把它们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一条随时会断的丝线。

赵惜文的呼吸乱了,读不懂她眼里的情绪,没有愤怒,没有嫉妒,没有爱意,什幺都没有,

“赵一新。”她叫她的名字,声音里有颤音,像一根被拨动了的琴弦,震动还没停下来。

赵一新把手收回来,退了一步。她的左脸在灯光下泛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纱布下面的伤口隐隐作痛,像有一条线在皮肤下面被慢慢抽紧。

“妈咪,”赵一新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大,“你去洗澡吧。”

赵惜文靠在冰箱上,手指还攥着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指节发白。她看着赵一新转身走出厨房,光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轻轻的,一步一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浴室的门开着,灯亮着,浴缸里放好了热水,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蒸汽。旁边的小凳子上放着干净的浴巾和酒红色的真丝睡衣,叠得整整齐齐,连睡衣的吊带都被妥帖地收在了里面。

赵惜文站在浴室门口,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她扶着墙走进去,关上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脱下那件黑色的裙子。面料从皮肤上滑落的时候,她看见自己的锁骨下面有一个淡淡的红印,是新的,带着一种暧昧的颜色,像一朵还没完全盛开就被掐断的花。

她打开淋浴,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在她身上、脸上、头发上。水温很烫,烫得她皮肤发红,但她没有调凉,站在那里,让热水冲走所有不该有的痕迹。

她走出浴室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关了。走廊那盏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线在走廊尽头的墙上投下一个浅浅的光圈。赵一新的房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赵惜文站在走廊里,湿发披散在肩上,水滴顺着发梢落在真丝睡衣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赵一新站在她的卧室门前,手里端着蜂蜜水,蜂蜜水从温热放到温凉,杯壁上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杯身慢慢地往下淌,在她指间汇成一小洼,然后滴落。

走廊那盏射灯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昏黄的光晕里。真丝睡衣贴着身体,勾勒出腰线和胸口的弧度,湿发垂在两侧,衬得她的脸很小,小到赵一新觉得自己的两只手就能把它完全捧住。

赵惜文擡起头,看见了赵一新。

她顿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但没停,继续往前走。

赵一新靠在门框上,端着那杯蜂蜜水,看着赵惜文一步一步走近,目光从她的脸滑到锁骨下方那个若隐若现的红印上,然后又移回她的脸。

那个红印不大,在锁骨偏下的位置,颜色很浅,如果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赵一新看见了。从赵惜文走出浴室的那一刻她就看见了,像一道被刻意涂抹过的证据,藏在一层薄薄的粉底下,藏在那件酒红色的真丝睡衣下面,藏在赵惜文若无其事的神情后面。

但它在那里,扎着赵一新的眼。

赵一新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指节泛白。

赵惜文走到她面前,停下来,“还不睡?”

她看了一眼赵一新手里的杯子,“给我的?”

赵一新没回答。

“好吧,那早点睡。”赵惜文说,侧身准备从赵一新旁边走过去。

赵一新移了一下位置,调整了站姿,挡住了她的去路,“他们让你爽吗?”

她嫉妒不甘,是赤裸裸的嫉妒和压制不住的不甘,那些人可以,为什幺她不可以,她比他们干净,比他们年轻,比他们优越,为什幺独独她不可以。

“赵一新。”又是连名带姓的叫她的名字,

她反而梗着脖子说出更伤人的话,“她下回滚完床单可以不用回来,毕竟我早就成年了,不用你照顾了。”

“赵一新!我是你妈咪,你这样和我说话?”

赵惜文气到颤抖,可是她放不下所谓的体面,“你是我生的,你没资格评判我的私生活。”

“我不想评判,我也懒得评判,”赵一新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淡淡的语气说着。

她们总是不会大吵大闹,永远一个会先息鼓开启冷战和别扭。

“我明天就搬出去,下回周六你就可以不用出去开酒店了。”赵一新从她身旁走过去,顺便用余光再次瞥了眼那该死的痕迹。

“你敢!”赵惜文酒醒了,转过身拉住了她的手腕,“我会断了你所有的信用卡,你试试呢!”

赵一新的每一分钱都是她辛辛苦苦赚的,她不信赵一新能独立的养活自己,企图在经济上压垮她,阻止她。

“随你。”赵一新挣开了她的手,头也不回的往卧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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