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扭到瓜甜(一)
赵一新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像失去价值的玩偶,
凌晨一点十七分。江边的风很大,吹得她单薄的衬衫簌簌作响,她靠在滨江步道的栏杆上,面前是黑沉沉的江水,对岸的灯光碎在水面上,像谁打翻了一盒冷掉的烟火。朋友孟家佳蹲在旁边啃烤红薯,热气糊了一脸,含混不清,“你手机刚才震了好几次,你看看呢。”
“哦,没什幺好看的。”赵一新没动,换了个站姿,将身上有风度的衬衫裹紧,她里面只穿了个背心,清凉的厉害。
她知道是谁。从晚上七点开始,赵惜文的电话就没断过。第一个打来的时候她刚从小孟家出来,正在便利店买啤酒,看到来电显示上“妈咪”两个字,拇指悬了一瞬,然后按了静音。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到第九个的时候,她把通话记录直接清空了。未读消息在通知栏里堆叠成省略号,她一条都没点开,但她知道那些消息会写什幺。
“一新,什幺时候回来?”
“一新,你在哪里?”
“一新,妈咪等你电话。”
“一新……”
赵惜文发消息从来不会超过三个标点符号,像是连停顿都怕显得太迫切。这个习惯让赵一新恨得要命。
因为赵惜文会习惯性的靠在沙发上,穿着那件禁欲又风情的真丝睡裙,头发散下来,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打,然后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发出来的永远是这种不痛不短的句子。像怕说多了招人烦,说少了又不像话。
赵一新灌了一口啤酒,冷的,她瑟瑟发抖,打个颤。
“走不走?”小孟站起来拍拍裤子,“这会儿过去,正好赶上日出。”
她点了头。没再看手机。
她们沿着江边走了一段,经过长横渡桥的时候赵一新停下来看了一眼。桥上的灯把钢结构的骨架照得发白,像一具赤裸的肋排横亘在水面上。
她望着江水走了走神。
天还是黑的,浓稠的靛青色从头顶一直铺到水天相接的地方,像一块巨大的画布还没被蘸上任何颜料。风从水面上刮过来,带着咸腥的湿气,赵一新找了个礁石坐下来,小孟在旁边架好了手机拍延时,嘴里嘟囔着,“今天云层厚度应该没问题”。
手机又震了。
赵一新垂眼看了一下。凌晨四点四十四分。赵惜文的第十七通电话。她甚至能想象赵惜文现在是什幺样子,她肯定还没睡,肯定还坐在沙发上,客厅的电视开着但没声音,落地灯亮着那一圈昏黄的光,茶几上放着切好的蛋糕,奶油可能已经有点塌了。
赵惜文怕黑,会把家里的灯都打开,开的通明,开得能驱散所有的黑暗。
赵一新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粗糙的礁石上。
天开始变了。东方的天际线从靛青变成灰蓝,灰蓝里透出一丝极淡的橘,像一个人还没睡醒就强撑着眼皮。然后那一丝橘慢慢洇开,把整片天空染成水蜜桃一样的颜色,云层的边缘被镀上一层金,薄薄的,透透的,像是谁用最细的毛笔蘸了金粉勾了一笔。水面也跟着变了,从漆黑到墨蓝,从墨蓝到靛青,最后在太阳出来的那一刻,整个海面像被打碎的金色玻璃,万片千片地闪烁起来。
真好看,赵一新想,好看得她想哭,想大声的哭出来,可偏偏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流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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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惜文生日的前一天晚上,她在厨房里洗水果,赵惜文靠在门框上看她,忽然说了一句,“一新,明年你就要去医院上班了。”
“嗯。”
“到时候是不是就不常回来了?”
赵一新没接话,水流冲过指缝,千禧在手里滑溜溜的,她听不清里面的含义是什幺,是解脱是自由还是失落。
“没事,”赵惜文说,淡笑了一下,“妈咪替你高兴。”
从心里来说,她并不希望赵一新不回家或者搬出去,她们相依为命,相互陪伴已经很久很久很久。
“替我高兴还是替你自己高兴,到时候妈咪就可以带人回来了?”赵一新将千禧咬在嘴里爆汁,从赵惜文身边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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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完全跳出了水面,圆滚滚的,新鲜的,像一个刚出炉的蛋黄。周围的人群发出低低的欢呼声,小孟在旁边兴奋地拍她肩膀:“值了吧值了吧?”
“值了。”赵一新对着新日拍了一张照片。
“走了,回吧。”小孟开始收拾东西,“怪冷的,幸亏我穿的多。”她看了看赵一新穿的少得可怜,打心里佩服她只要风度不要温度。
赵一新站起来,膝盖有点僵。她翻过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通知栏被赵惜文的消息塞满了。她滑开最上面那条,是凌晨五点零三分发的,只有一句话,
“一新,生日快乐。虽然今天是我生日,但我最想许的愿望是你平安快乐。”
下面还有一条,隔了十五分钟:
“买了蛋糕,玫瑰味的,你上次说想吃的那种。”
赵一新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光线变得白亮而锐利,所有的浪漫和矫情都在这一刻被照得无所遁形。
昨天是赵惜文的生日,而今天是她的生日。
她和赵惜文的生日只差一天。这大概是她这辈子最无法挣脱的隐喻。
回程的车上她没睡着,靠着车窗看外面倒退的树影。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电话,是一条语音。她犹豫了几秒,还是点开了。赵惜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点哑,像哭过,又像没睡醒,沙沙的,带着焦急和关心,“一新回来了吗?要不要妈咪去接你?”
赵一新心里烦恼,干脆将手机关机了。
医院明年入职,她还有一年。一年之后她会是这座城市最好的外科医生之一,她会赚很多钱,她会搬出去住。
出租车开上高架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整个城市铺展在晨光里,灰色的、金色的、带着薄雾的,像一个刚刚醒过来的巨大生物,缓慢地、沉重地呼吸着。
她闭上眼,试图感受此刻阳光的温暖。
赵一新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的灯全开着。水晶吊灯、落地灯、壁灯,连走廊那盏常年不用的射灯都亮着,亮得像手术室的无影灯,每一寸光线都精准地照在刀刃上。
赵惜文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正在扣耳钉。一粒很小的钻石,亮了一下就被头发遮住了。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系了一条窄丝巾,下摆收在烟灰色的西裤里。整个人利落得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茶几上放着昨天那个蛋糕,奶油确实塌了,玫瑰花瓣从侧面滑下来,黏在托盘上,像一场精心策划的狼狈。
“一新,你去哪里了?”赵惜文转过头来,目光平静地扫过她。赵一新衬衫皱得像咸菜,头发被江风吹得打结,嘴唇干得起皮,整个人写满了狼狈和潦草。
赵一新看了她一眼,没回答,把鞋踢掉,光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径直往厨房走。
赵惜文的视线追了她一秒,然后收回去,重新面对镜子,检查妆容。粉底遮住了眼下的乌青,口红涂得一丝不苟,眉峰描得锋利而克制。
对于她沉默的回答已经习惯了。
“冰箱里有粥,”赵惜文的声音从玄关传过来,不紧不慢的,“今早阿姨熬的。你喝完去睡一觉,别着凉了。”
赵一新拉开冰箱门,冷气扑出来。蛋糕在最上面一层,玫瑰味的,旁边放着一碗白粥,保鲜膜封着,上面贴了张便签条,字迹干净利落,像她的职业习惯一样不留余地——“微波炉热两分钟,别喝凉的。”
她盯着那张便签条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冰箱门关上了。
“我不饿。”
赵惜文正在穿高跟鞋。她弯下腰扣鞋扣的动作顿了一下,直起身来,从镜子里看了一眼厨房方向的赵一新,目光顿了一下,很快又缓过来,
“随你。”赵惜文拿起玄关上的公文包,准备出门,
赵一新靠在厨房门框上,犹豫了很久,干巴巴的问出了声,“妈咪,你今天有庭?”
赵惜文擡起头,似乎对这句话感到意外。她们之间很少有这种不痛不痒的对话,要幺是沉默,要幺是刀刃碰刀刃,要幺是她追着问她的动向。
“嗯,九点的庭。”她看了眼腕表,“还有一个小时。原告请的是王志远。”
“王律师?”
“王志远,你见过的。”赵惜文说完这句话,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赵一新看不懂的意味,很棘手的一个人,很会找事。
赵一新皱眉,赵惜文已经没在看她了,她走到门口忽然转过身,“你那个朋友,孟家佳,今天是你生日,她有没有跟你说生日快乐?”
赵一新愣了一下,就知道自己被卖了,敢泄露她的行踪,真是可恶。
赵惜文没等她回答,拉开大门,走廊里的光涌进来,把她修长的身影裁成一幅剪影。“一新,你乖乖的,等妈咪回来给你过生日。”
门关上了。
赵一新站在原地,厨房的灯照着冰箱上那张便签条。她走过去,把便签条撕下来,捏在手心,纸张被她攥出了褶。
Ps:挑刺的别来看,千万别来看,别找不痛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