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兽医

斯科恩星漫长冬季的夜晚，动物救助站内响起嗡——嗡——嗡的门禁提醒

刑花亭放下手中的培养皿擡头看了一眼日期，实时光幕显示的监控镜头中，负一层接驳仓门上的红色指示灯正闪烁着发出蜂鸣。

每30个工作日，‘慈光’会把各个渠道救助而来的动物们分散输送给各个下属救助站，刑花亭的工作内容是在此期间甄别这些生物的自然种属，为受伤的个体提供治疗，之后挑选适宜的生存环境分类标记造册，最后把能够恢复野外生存能力的动物移交给负责放归的工作人员。

依托于中央系统‘瑞雯’出色的管理能力，斯科恩星站内的整个交接过程是全自动化的，刑花亭不疾不徐地换好简易防护服下楼，当她到达地下时，机械臂正将运输船舱里乱七八糟堆放着的动物笼按照大小井然有序、分门别类地搬进救助站内，同时仓门上方的生物摄像头会对本次‘货物’进行初步盘点。

糟糕的气味即使隔着防护服仍隐隐约约地刺激着人类的鼻腔，这些货运飞船的环境向来十分差劲，大多时候单个笼子内总是同时关押着多只动物，生存空间十分恶劣逼仄，很多虚弱的动物根本挨不到接受救助的时候，在运输过程中就会死去。

腐败、感染和排泄物构成的复杂恶臭充斥着地下室的空气，卫生状况每次都让刑花亭望而却步。

但仍有不少活体挤在同伴的尸体间顽强地生存着。

运输工皮尔经过另外的负压通道进入室内，性格热情的他如往常般向刑花亭打起招呼：“嘿，刑医生，向您问好，最近怎幺样？”

刑花亭点点头，“一切都好。”说着低头确认被智能终端传输过来的入库信息，“131只小型动物，37只中型动物，大型动物1只……”

尸体是无法被生物摄像头扫描记录的，刑花亭看着他，“活体总数169，这次一共就这幺多？”

闻言皮尔皱起一张因为常年星际航行体重骤增骤减而皮肉松弛的脸，“出发前可是登记了300多只活体……”他做出个有些油滑的讨好表情，“刑医生，您行行好通融一下，签收一个好看点儿的数字吧。”

刑花亭：“那就是死了将近一半。”

皮尔无奈道，“有些动物装船时就已经十分虚弱了，往往连一次跳跃加速都承受不住，活体运输中会有损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您之前的损耗率还没有这幺高。”刑花亭最终签收下了209只货物，“也许，下次开船时您能更小心一点。”

确认过她的签字后，皮尔感激地在交接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重新露出他那标志性的浮夸笑容，“好的，好的，我会注意的，不过这儿有件更有趣的事情值得和您分享，这回的其中一只货物可是被上头特意关照过，我觉得您应该过来看看……”他故作神秘示意刑花亭跟上他走到空地间那个最大的笼子跟前，“这可不同寻常。”

皮尔一把扯开面前遮光的篷布，刑花亭谨慎地往后退了半步，只听他大呼小叫道：“看啊，这可是传说中的洪都拉斯大蛇！”

“……”

笼子中那个庞大，虚弱又肮脏不堪的生物就这幺突兀地撞入刑花亭的眼帘。

首先让人注意到的是一条目测超过三米的巨大蛇尾挤满了笼子的空间，黑色鳞片间横亘着数道深浅不一的裂口，绽开发白缀着腐肉的伤口间蠕动着密密麻麻的细小蛆虫。伤口基本没有血迹，符合蛇类冷血动物的特性，取而代之的是往外渗着浑浊发黄的脓液，感染的情况十分严重。

严重的外伤混杂着秽物传出腐臭的异味，刑花亭皱着眉头延着占据笼子大半空间的蛇尾移动视线，赫然发现其盘踞的蛇尾中心隐藏着一张很像人类的脸。

其实不止如此，这个生物具有相当一部分属于人类的构造特征，但要用词准确一些来描述这个生物外形的话，‘怪物’会比‘人蛇’或者‘蛇人’都更合适些。

青黑色的鳞片从接近人类胯部的位置过渡消失没入皮肤下，人形的部分由于几乎看不到脂肪的存在而显得瘦弱到畸形，整套肋骨根根分明地支棱在薄薄的表皮下，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让人错觉能直接看到它活动的内脏器官，仔细辨别才发现那些青红的脉络只是表浅的静脉血管。

那个生物安静而颓败的蜷缩在笼子里，随着呼吸微弱翕张的胸腔证明它还活着，睁着一双钴蓝色的眼睛望向笼子外的两个人类。

因为它一直没有对外界的声响做出任何反应，此刻刑花亭才发现这只动物是清醒地睁着眼睛的，一些动物类人的虹膜结构会让人类错觉它具有通过‘眼神’传达感情的能力，刑花亭皱着眉仔细观察，认为面前的这只动物之所以最后才使人注意到它的双眼正是因为那双眼睛和藏在草丛里的蛇类没有区别，其中不传达任何信息，以至于容易被人忽视。

皮尔还在一旁啧啧赞叹，“我还以为‘洪都拉斯大蛇’只是个都市传说，没想到有生之年居然能看到活体……”

“听说它是慈光从地下拍卖场弄出来的商品。看看它，多幺神奇的生物构造。”

相比之下刑花亭的反应则无动于衷许多。

——洪都拉斯大蛇，亦称西加尔蛇人，其概念出自七年前被发现于洪都拉斯星并命名为‘西加尔’的文明遗迹，曾经在星网上名噪一时，但如今已经过时许久。

‘洪都拉斯’意为‘深渊’，目前并不存在高等文明，科考队发现并确认‘西加尔文明’时，它就已经夭折了近二万余年，只遗留下一些岩洞壁画供后人研究。

壁画的其中一部分画面描绘了‘西加尔人’围绕着巨大的人身蛇尾生物载歌载舞的场景，这部分内容引来了部分学者的注意。

学界普遍认可当文明进程还处于原始社会初期，神明崇拜尚未发展起来，壁画通常以描绘部落的狩猎与采集为主，所记录的都是真实的生活场景，于是西加尔人的壁画为学界提供了一种可能性：这颗原始星球上有可能曾经真实存在过，或者现在依然存在着，一种人身蛇尾的神奇生物……

就在这个寻常的夜晚，这样一条‘蛇人’被送到刑花亭这个兽医的面前。

慈光还真是无所不能，无所不在……

传说中的蛇人。

多幺不可思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