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未尽的沉闷雷鸣,似乎还在苏绵绵的耳膜深处疯狂地回荡。
前一刻,她还真切地站在摄政王府那间充满了墨香与血气的床榻里。她能清晰地闻到慕容辰朝服上那股冰冷而浓烈的檀香,能感受到他粗糙的指腹掐在自己脸颊上的绝望与力道,更深刻的是,她身后的每一寸皮肉都在那滚烫的,火辣辣的掌痕下剧烈地颤抖,叫嚣,酸胀。
那一顿严厉至极的管教,像是一记沉重的玄铁锚,将她那近乎飘飞的灵魂生生钉在了大梁王朝的龙椅之侧。她已经认了命,交了心,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要拍拍裙上的尘土,带着满身的伤痕,去和那个疯子一起,把这天下的风浪生生搅碎。
可就在她决绝地闭上眼,试图在那个男人的怀抱中汲取最后一点对抗天命的勇气时。
“嗡——!”
一阵尖锐到几乎要刺破颅顶的耳鸣骤然炸响。
周遭那古色古香的紫檀木案,挂满机密卷宗的铁石书架,甚至连那股让她痛入骨髓却又无比安心的火辣热度,都在一瞬间化作了无数道扭曲的流光,疯狂地向后倒退。
“王爷……!”
苏绵绵惊叫一声,猛地睁开了双眼。
没有预想中的黑暗密室,没有那张铺着厚实锦褥的红木长榻,更没有那个正用近乎绝望的眼神死死盯着她的暴君。
刺眼,冰冷,毫无温度的白色荧光灯光线,从头顶直直地刺入她有些红肿的眼眶,激得她流下了生理性的泪水。空气中那股混合着冷冽草药与血气的味道,在刹那间变成了劣质打印纸以和隔壁办公桌上速溶咖啡的甜腻气味。
“滴——答,滴——答。”
墙上挂着的塑料圆钟发出机械而呆板的走针声。窗外,一阵尖锐的,属于体育老师的口哨声划破了长空,伴随着无数年轻大学生奔跑,喧闹,呼喊的嘈杂声,如排山倒海般涌入了她的耳道。
这里是……现代。
这里是她担任大学老师的,那间再普通不过的教师办公室。
苏绵绵整个人僵坐在那张带有液压升降功能的黑色人体工学椅上。她的双手正死死地掐着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因为用力过度,她的指节已经呈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惨白,指甲甚至在那个东西的表面抠出了深深的白印。
她缓缓低下头,颤抖着挪开视线。
映入眼帘的,是一本封皮有些劣质的网络小说。书页已经被她刚才在异世界里疯狂抓挠得折了角,甚至有些地方被她的指甲生生抠破。
这正是那本让她足足生活在古代了一年之久的,冷着脸没收过来的穿越小说。
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着。
距离她没收这本书,仅仅过去了一天。
“不……这不可能……”
苏绵绵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近乎干呕的沙哑呢喃。她猛地松开手,那本小说啪嗒一声掉落在堆满A4打印纸的办公桌上,像是一个无情的嘲笑。
一天。
在现代人的时间里,仅仅一天。
可是在她的记忆里,她在那座充斥着阴谋,鲜血,床榻与家法的摄政王府里,真真切切地活了很久很久。她记得每一个清晨慕容辰换上朝服时的背影,记得酒行里每一笔错漏的账目,记得自己因为心神不宁而在书案边缘,被那个男人用巴掌一下又一下,严厉而残酷地打得痛哭流涕,大声求饶的所有细节。
那种痛,那种被他完全掌控,完全占有,完全重塑了灵魂的肉体记忆,怎幺可能只是一天之间的黄粱一梦?!
一种灭顶的惊恐如同一只冰冷的手,死死地扼住了苏绵绵的咽喉。
她近乎神经质地,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快,她的膝盖狠狠地撞在了木质的办公桌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嘶——”
有痛觉。
但这痛觉太轻了,轻得像是一片羽毛拂过。
苏绵绵像是个疯子一样,颤抖着将手伸向了自己的身后。她的指尖带着最绝望的期盼,隔着那条轻薄的,毫无质感的涤纶西装裤,死命地去摸索自己方才在房里被慕容辰打得红肿,胀痛,滚烫的部位。
那里的皮肤一片光滑,没有层层叠叠,触目惊心的红印,没有因为承受了暴君滔天怒火而泛起的灼热,更没有那个男人在惩罚结束后,用粗糙的,带着薄茧的掌心,满含怜惜与警告为她细细揉搓上去的清凉药膏。
她的躯体,健康,完好,没有任何遭受过严厉体罚的痕迹。
在这里,没有那个动辄要动用家法来约束她行为,规正她心神的霸道王爷,没有那个只要她眼神流露出一丝对现实的怠慢,就会冷着脸把她拖进内室,强行用痛楚把她拉回红尘的掌控者。
在这里,她是绝对自由的。
她可以随时随地魂不守舍,她可以把账目算得一塌糊涂,她可以盯着窗外发呆一整天,也绝对不会有任何一双手,带着千钧的力道和满腔的恨铁不成钢,狠狠地落在她身上,把她那涣散的注意力强行逼回来。
可这种绝对的自由,在这一刻,却化作了一座无边无际,冰冷刺骨的虚无深渊。
没有了那条冷酷而沉重的底线,没有了那个把她当成唯一,宁可毁了天下也要把她锁在怀里的男人,她的灵魂在这一瞬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分量,轻飘飘地悬在半空中,找不到任何落脚的锚点。
一种仿佛被全世界遗弃的孤独感,从她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疯狂地滋生出来。
“慕容辰……”
她忍不住,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呢喃。
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刹那间夺眶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骨头,烂泥一般瘫软在办公桌前,双手死死地抠着桌角,指甲在木质纹理上划出刺耳的尖叫。
她痛哭流涕。
那种哭声不是受了委屈时的隐忍,而是大梁王朝那个被暴君生生揉碎了骨血,又灌满了极致爱欲的准皇后,在失去了她的神主,失去了她的囚笼之后,发出的绝望哀鸣。
“你出现啊……你不是说……要打断我的腿吗……”
苏绵绵把脸埋在冰冷的A4纸堆里,哭得浑身痉挛,双肩剧烈地颤抖着。纸张被她的泪水浸湿,字迹模糊成一片,就像她在古代批错的那些账册。
可这一次,再也没有那个男人冷冰冰的,带着薄茧的手掌,带着滔天的怒意和令人战栗的威严,狠狠地落在她身上,一边把她打得大声哭喊,一边哑着嗓子命令她:
“别哭!睁开眼看着我!苏绵绵,你给我清醒一点,你是我慕容辰的女人!”
没有了。
什幺都没有了。
她被那个原本的世界,那个她曾经无数次想要逃离,却最终深陷其中的冷酷古代,以一种最残忍的方式,像个垃圾一样,完好无损地抛弃在了这个安全的,自由的,却毫无生气的办公室里。
“苏老师?苏老师你没事吧?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隔壁老教授递过来一张带着熏衣草香味的纸巾,眼神里充满了现代人特有的,客套而又带着些许窥探的关切。
苏绵绵僵硬地接过纸巾,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将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生生憋了回去。她看着王姐那张烫着精致卷发,涂着淡粉色口红的脸,只觉得一阵强烈的陌生感与荒诞感如海啸般将她淹没。
“没……没事,沙子迷了眼。谢谢您”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瘪,生硬,带着一种由于长时间不曾使用现代汉语而产生的怪异滞纳感。
“哎呀,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心思重,哭出来就好了。一会儿下班了去学校后门那家新开的生鲜超市买点排骨炖汤,没什幺是一顿排骨解决不了的。”王姐笑了笑,转过身去继续在电脑上给学生改论文,键盘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苏绵绵呆坐在椅子上,看着王姐的背影,心中却在发疯般地尖叫。
排骨?
在那个动荡,冷酷,稍有不慎便会人头落地的摄政王府里,谁会用一顿排骨来安慰一个失了魂的人?
如果她在锦酿坊里算错了账,漏掉了通往边境的火漆大印,慕容辰会冷着脸将她拖进内室,用他那修长的手掌,结结实实,毫不留情地掴在她娇嫩的皮肤上,直到把她打得大声求饶,打得浑身瘫软,用那毫无水分的剧痛强行将她的神智从虚无中拽回这烟火人间。
可在这里,在办公室里,规矩是温和的,秩序是讲理的。
没有人会因为她的一时走神而动用家法,没有人会因为她的懈怠而将她按在膝头施以严厉的惩戒。
这种绝对的,不容侵犯的人身自由,在这一刻,却成了一个巨大的,没有边界的泥潭,让苏绵绵整个人陷了进去,不断地下坠,找不到任何能够借力的承重墙。
下午五点,苏绵绵像是具失去了发条的木偶,机械地收拾好公文包,将那本作为一切罪魁祸首的网络小说死死地塞进包底。她随着下班的人流走出教学楼,外面的世界正在按照它特有的,冷漠而高效的逻辑运转着。
落日将高架桥和玻璃幕墙折射出一种工业化的,没有生气的苍白。柏油马路上,无数辆私家车排成了一条望不到头的钢铁长龙,尾气夹杂着热浪扑面而来。地铁站口,成百上千的都市男女低着头,面无表情地刷着手机屏幕,任由那惨白的光线照亮他们麻木的脸。
苏绵绵夹杂在人群中,只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游荡在现代都市里的孤魂野鬼。
这里太轻了。
没有了慕容辰那充满压迫感的视线,没有了他那句沙哑而狠戾的不许看别处,她的身体轻得仿佛只要一阵风吹过来,就能将她吹散在半空中。
她走进了地铁站旁的便利店。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包装精美,工业流水的便当和饮料。她站在冷柜前,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标签,眼前的画面却鬼使神差地变成了锦酿坊里那一坛坛用黄泥封口,贴着正红宣纸的陈年佳酿。
那时候,为了核对一笔从岭南运过来的荔枝酒账目,她曾在油灯下熬了整整三个通宵。那时候的每一天都过得极重,重到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因为她知道,一旦出错,酒行里的伙计可能会丢了饭碗,甚至会给慕容辰留下致命的政治把柄。
而现在呢?
她就算迟到10分钟发生了教学事故,最多也就是被主任在开会时点名批评两句,或者扣掉当月的几百块绩效。
没有惩罚。
没有那只带着常年握剑力度,只要落下就能让她痛得灵魂战栗,却又无比清醒的手掌。
这种发现让苏绵绵产生了一种近乎病态的戒断反应。
她的皮肤开始发痒,尤其是昨夜在房间床榻边缘被他狠狠赏了一顿家法的位置。那里的肌肉仿佛在疯狂地记忆着那种酸胀,红肿,滚烫。可当她颤抖着隔着牛仔裤去抚摸时,得到的却只有一片令人绝望的,光滑而冰冷的死寂。
现代的衣服太软了,没有古代粗绢布或者织锦那般厚重的质感,摩擦在皮肤上,甚至带不来一丝存在感。
“这位老师,要买单吗?”
收银员不耐烦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自虐般的胡思乱想。苏绵绵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正死死地捏着一瓶冰镇的矿泉水,塑料瓶身已经被她捏得严重变形,发出刺耳的咔咔声。
“买,买单。”
她慌乱地掏出手机,刷过那个毫无温度的二维码。
走在回公寓的路上,那种由于没有底线和管教而带来的失控感,开始在她的潜意识里疯狂地发酵。
苏绵绵开始尝试自毁。
她故意不去看红绿灯,甚至在过马路时慢吞吞地走在斑马线中央,任由刺耳的喇叭声在她耳边炸响,那些司机摇下车窗对她破口大骂:
“找死啊你!没长眼睛是不是?!”
粗俗的咒骂传入耳朵,可苏绵绵心里却升起了一股近乎变态的快感。骂吧,再骂狠一点。最好能有一个人冲下来,狠狠地给她一巴掌,把她从这种轻飘飘的虚无感里打醒。
可没有人动手动粗。现代社会的法律与道德像是一层厚厚的泡沫,将所有越界的暴力都隔绝在外。那些司机骂完之后,便一脚油门扬长而去,只留下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十字路口,任由那种被世界抛弃的孤独感将自己彻底撕碎。
回到那间充满了北欧极简风的单身公寓,苏绵绵甚至连灯都懒得开。
她将包随意地扔在玄关,整个人脱力般地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屋子里没有檀香的味道,只有洗衣液和空气净化器散发出的,属于现代工业的人造香气。
“慕容辰……你这个骗子……”
她把脸埋进双膝之间,眼泪再次汹涌地打湿了裤腿。
“你不是说,只要我敢动离开的念头,你就会用家法治得我三天下不来床吗?”
“你不是说,哪怕是天神要带我走,你也会去冥界把我抢回来吗?”
“我现在回来了……我回到了这个见鬼的,没有你的世界里……你人呢?你的家法呢?你的龙椅和这天下的规矩呢?!”
长夜漫漫,回应她的,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发出的,低沉而单调的轰鸣声。
没有了那个把她当成唯一的准皇后,用最残酷也最深情的手段将她锁在怀里的暴君,在这个绝对自由,绝对讲理的社会里,苏绵绵变成了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轻飘飘的肉体。
凌晨两点。
在这个本该万籁俱寂的时刻,都市的喧嚣却从未真正熄灭。窗外高架桥上偶尔呼啸而过的跑车引擎声,穿透了双层中空隔音玻璃,断断续续地飘进这间死寂的公寓里。
苏绵绵不知道自己是怎幺熬到这个时间的。
她没有开灯,任由自己整个人陷在冰冷,没有生气的黑暗中。床头柜上的智能手机每隔一会儿就会因为各种无聊的新闻推送而亮起惨白的光,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无情地昭示着时间的流逝。每一个数字的更迭,都在将她与大梁王朝,与那个叫慕容辰的男人,拉开地质断层般遥远的距离。
她觉得冷。
那种冷是从骨髓最深处,从灵魂的每一个缝隙里疯狂蔓延出来的。哪怕她此时身上盖着最保暖的羽绒被,也无法阻挡那股如影随形的虚无感将她一点点冻结。
她缓缓站起身,像是一具失去了意识的梦游者,摇摇晃晃地走向了浴室。
“啪。”
浴室的触控开关被点亮。
一瞬间,一圈冰冷,刺眼的防雾LED镜前灯骤然亮起,将这个狭小的空间照耀得亮如白昼。白色的大理石瓷砖,锃亮的铬色水龙头,散发着淡淡柠檬香气的香薰精油……这一切工业文明的产物,完美,干净,整洁,却唯独没有一丝人间的烟火气。
苏绵绵站在那面巨大的全身镜前。
镜子里的女子,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纯棉睡衣,脸色苍白得像是一张没有写字的宣纸,眼眶红肿,嘴唇上满是自己咬出来的血痂。
她颤抖着手,解开了睡衣的纽扣。
衣物顺着她光滑的肩膀无声地滑落,堆叠在冰冷的地砖上。
当她褪去所有的遮掩,赤裸裸地站在那面纤毫毕现的镜子前时,苏绵绵的呼吸在刹那间停滞了。
镜子里的那具身体,年轻,健康,充满了二十多岁现代女性特有的活力。皮肤细腻如瓷,没有一丝多余的瑕疵,更没有……没有任何遭受过严厉惩罚的痕迹。
那是一具过于干净的躯体。
苏绵绵颤抖着转过身,微仰起头,拼命地想要透过镜子的反射,去寻找自己身后的异样。
“没有……”
“为什幺会没有?!”
她的指尖带着最绝望的期盼,近乎自虐般地死死抠按着自己的臀部和大腿。
那里一片冰冷,一片光滑。
没有层层叠叠,触目惊心的红肿掌痕;没有因为承受了暴君滔天怒火而泛起的滚烫,更没有在几个小时前,那个男人在惩罚结束后,用粗糙的,带着薄茧的掌心,满含着怜惜与警告为她细细揉搓上去的清凉药膏。
昨夜在密室书案边缘的那场重塑,那场几乎将她浑身皮肉打得高高肿起,让她痛得大声哭喊,也让她将灵魂交托出来的家法……在这具身体上,竟然连一丝一毫的微红都没有留下。
“这不可能……这不是真的……”
苏绵绵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绝望的呜咽。
那种由于没有任何管教痕迹而带来的恐慌感,在这一瞬间击碎了她所有的理智。如果身体上没有伤,如果皮肤上没有痛,那是不是意味着,慕容辰这个人,锦酿坊里的那些账目,那座为了她不惜对抗整个天下规矩的摄政王府……全都是她自己在大脑缺氧时产生的荒诞幻觉?
如果他只是一个梦,那她的眼泪,她的臣服,她那颗好不容易找到归宿的灵魂,到底算什幺?!
“不……你打过我的……你明明下手那幺重……”
苏绵绵的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砸在冰冷的大理石台面上。
她猛地转过身,将大半个身子死死地压在冰冷,生硬的洗手台边缘。那个姿势,与她在密室里被慕容辰按在紫檀书案边缘受罚时的姿态一模一样。
她高高地扬起自己的右手,没有一丝犹豫,带着满腔的绝望与疯狂,狠狠地一巴掌扇在了自己毫无防备的皮肉上!
“啪!”
清脆的掌声在狭小的浴室里激起刺耳的回音。
由于是自己动手,角度和力道都受到了极大的限制,但那肌肤相贴的瞬间,身体还是传回了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不够……太轻了……”
苏绵绵哭喊着,像是个失去了痛觉神经的疯子,再次扬起手,一下又一下,连绵不断地狠狠抽打着自己。
“啪!啪!啪!啪!”
密集的掌声在浴室里不断地炸响。
她的手掌很快就隐隐发麻,被她自己抽打过的地方也浮现出了一层淡淡的粉红。
可这种痛,太轻了。
没有了慕容辰那常年握剑的千钧力道,没有了那种几乎能将她骨血都震碎的,带着上位者绝对支配欲的沉重感。这种由她自己施加的,纯粹为了自残而制造的痛觉,不仅无法填补她内心深处的空虚,反而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她的尊严上。
这不是管教。
这只是一个疯子在绝望中的自我作践。
没有了那个男人冷冰冰的质问,没有了他那句沙哑而恨铁不成钢的给我记住了,她自己打出来的痛,没有任何秩序,没有任何惩戒的意义,更带不来一丝一毫能够让她落地的安心感。
“为什幺……为什幺连你打过我的痕迹,这具身体都留不住?!”
苏绵绵彻底崩溃。
她整个人脱力般地顺着洗手台沿滑落,烂泥一般瘫软在冰冷,潮湿的浴室地砖上。
她双腿紧紧地蜷缩在一起,双手死死地抱住膝盖,将满是泪水的脸埋进臂弯里。浴室的地砖太凉了,那种没有一丝生气的死凉,顺着她的皮肤一寸寸渗入骨髓,像是在无情地嘲笑着她的作茧自缚。
在那个绝对自由,讲究人权与讲理的现代社会里,她可以随意作践自己,可以把作息搞得一塌糊涂,可以盯着镜子哭到断气,也绝对不会有一个男人,冷着脸推开这扇门,带着滔天的怒意将她一把拎起来,狠狠地用家法把她教训到清醒为止。
自由。
在这个没有慕容辰的世界里,自由成了一场漫长而没有终点的极刑。
“慕容辰……你这个骗子……”
苏绵绵哭得浑身痉挛,每一个毛孔都在因为那种极度的虚无感而痛苦地收缩。
“你不是说……我是你慕容辰的女人吗……”
“你不是说……哪怕天神要把我带走,你也回去冥界把我抢回来吗……”
“我现在在这儿……我好疼……我真的好疼……你来打我啊……你来管管我啊……”
她沙哑着嗓子,对着虚无的空气发出一声声泣血般的哀求。
可这个文明的公寓里,回应她的,只有头顶那圈白色的LED镜前灯,正散发着冰冷,死寂的光芒,将她赤裸,狼狈,满是掌痕却又过于干净的躯体,照得无处遁形。
她被生生困在了这具没有他任何印记的,轻飘飘的肉体里。
而这种失去了掌控者的孤独感,正在这一夜的黎明到来前,化作了最锋利的尖刀,将她的灵魂一片片生生剜碎。
与那间充斥着刺眼荧光灯与机械钟鸣的公寓相比,大梁王朝的摄政王府内室,此时正陷入了一场足以让所有人窒息的血色风暴中。
窗外的暴雨不知何时又卷土重来,狂风卷着冰冷的雨丝,狠狠地撞击着雕花的窗棂,发出令人心惊的啪啪声。然而,屋内的气氛却比外面的雷雨还要恐怖千百倍。
“废物!全都是废物!”
一声带着滔天怒火与极度嘶哑的咆哮,如惊雷般在寝殿内炸响。
紧接着,是一阵沉重的瓷器碎裂声。几碗温热的,散发着浓烈苦涩药味的续命参汤,被一条裹挟着凌厉劲风的玄色衣袖狠狠扫落,在青砖地面上砸得粉碎,黑乎乎的药汁与碎瓷片四处飞溅。
几个身穿官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太医院御医,此刻正像一条条丧家之犬般,脸色惨白地跪倒在那一片狼藉的药汁与碎瓷片中。他们的额头死死地贴着地面,浑身筛糠般剧烈地颤抖着,膝盖被瓷器碎片扎得鲜血淋漓,却连一声闷哼都不敢发出来。
“王爷息怒……王爷息怒啊!王妃的脉象沉稳,呼吸匀称,全身上下……全身上下并无半点伤及根本的病症。可这,这魂魄不归……实在是微臣等闻所未闻的诡异之症啊!”为首的老御医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连官帽都歪在了一边。
“并无病症?”
慕容辰缓缓从长榻前站起身。
他身上那件五爪金龙的朝服甚至还没来得及换下,只是原本整洁的衣襟此刻已被他自己生生扯开,露出了线条结实却布满了青筋的胸膛。那一双素来杀伐决断,冷酷沉稳的鹰隼双眸,此时已然是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
他已经整整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
他的脸色铁青得可怕,眼底的乌青与额头上暴起的青筋,将他整个人衬托得如同一头从地狱深渊里爬出来的,失去了理智的困兽。
“本王养着你们,是为了听你们说闻所未闻的吗?”慕容辰一步步走到那老御医面前,黑色的朝靴无情地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刺耳的碾磨声。他猛地弯下腰,一把揪住老御医的衣领,将他整个人如小鸡般拎了起来,声音低沉得如同野兽的濒死低吼:
“今天日落之前,她若是再不睁眼,本王就让整个太医院,连同你们九族的脑袋,统统给本王的王妃陪葬!”
说罢,他拂袖喝道:“滚!滚出去!”
寝殿内瞬间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连滚带爬退出去的奴才和御医,甚至连呼吸声都刻意压到了最低。
慕容辰缓缓转过身,迈着沉重而虚浮的步子,一步步走回了那张铺着厚实织锦褥子的长榻旁。
长榻上,苏绵绵静静地躺在那儿。
她身上还穿着昨夜受罚时那件薄薄的丝绸中衣,领口微敞。她的脸色依旧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了两道安静的阴影。她的呼吸确实如御医所说,匀称而平稳,甚至连胸口的起伏都显得那幺规律。
可她就是不醒。
没有了昨夜承接家法时的求饶,没有了依偎在他怀里时的顺从,更没有了她作为苏掌柜时那种灵动而充满算计的眼神。
现在的苏绵绵,就像是一具由世间最完美的白玉雕琢而成的傀儡。
完美,干净,却没有灵魂。
慕容辰缓缓在榻边坐下。他那只在战场上斩下过无数头颅,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大手,此时正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战栗,缓缓伸向了苏绵绵的身后。
他将她整个人从锦褥里捞了起来,动作并不轻柔,甚至带着一种粗鲁的,逼迫般的力度。
当他的手掌隔着轻薄的丝绸,触碰到她那片在昨夜被他狠狠赏了一顿重责,此时正呈现出红肿与酸胀的部位时,那种滚烫的高热,顺着他的掌心,直直地传回了他的大脑。
真实的伤痕还在。
真实的痛觉也该在。
可是,当慕容辰那蕴含着滔天怒火与极度恐慌的掌心,再度高高扬起,试图用一种最严厉的姿态狠狠地落在她身上,试图用那种肉体上的剧痛将她那游离在外的神智强行打醒时。
他的手掌,却在半空中生生停住了。
那是常年握剑,带着厚茧的手掌,此时却在剧烈地痉挛着。
慕容辰居高临下地死死盯着怀里的女人。
以往,只要他的巴掌扬起,这个女人就会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瑟瑟发抖。只要他的第一下家法落下,她就会痛得大声哭喊,会把眼泪糊满他的胸膛,会用那种充满了依恋与求饶的颤音,一声声地喊着他的名字,求他宽恕,求他别再打了。
那种肌肉的紧绷,那种因为疼痛而产生的剧烈挣扎,那种在皮肉之苦下不得不将所有注意力都死死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的臣服感,那才是活生生的苏绵绵。
而现在。
无论他把手扬得多高,无论他心里的暴虐与恐慌泛滥成什幺样子,怀里的这具躯壳,都再也不会给他任何一丝一毫的回应了。
没有恐惧,没有颤抖,没有那声让他心尖发颤的“王爷,好疼”。
如果他这一巴掌打下去,落在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上,除了能发出一声沉闷的,毫无生气的钝响之外,还能得到什幺?
那种感觉,就像是他使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地一拳砸在了一团虚无的空气里。带给他的,只有无边无际的失败感,和一种能将他整个骄傲都生生折断的,巨大的无力感。
“苏绵绵……你给本王睁开眼!”
慕容辰心痛的发疯。他那只高高扬起的手掌终究没有落下去,而是猛地收回,死死地扣住了她的肩膀。他将自己的脸狠狠地埋进她毫无生气的颈窝里,高大的身躯在这一刻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了如同受伤孤狼般的,绝望的嘶吼:
“你是答应过本王,说你哪儿也不去吗?!”
“你这个满嘴谎言的骗子!本王还没让你进宫,本王还没把立后的圣旨颁布给天下,你凭什幺在这个时候给本王当个活死人?!”
泪水,顺着这位大梁王朝最冷酷的摄政王的脸颊,无声地滑落,滴在苏绵绵苍白的锁骨上。
那种滚烫的液体,却再也无法唤醒这个已经回到了办公室里的灵魂。
慕容辰缓缓擡起头,看着眼前这具虽然还在呼吸,却已经抛弃了他的躯壳。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毁灭性的戾气,在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里,如同黑色的毒火般疯狂地燃烧了起来。
皇位?江山?满朝文武的算计?那些送进宫来要挟他的名门秀女?
没有了苏绵绵,这至高无上的权力,不过是一座冷冰冰的万冢枯骨,这天下大梁,不过是一场毫无意义的荒诞笑话!
慕容辰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寝殿里显得格外阴森。他将苏绵绵的躯壳温柔却又极其死板地放回了锦褥中,为她细致地盖好被子,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艺术品。
但当他站起身,转过头看向殿外的那一瞬间,他身上的那种温存,已然异化成了最纯粹的,要将这世间一切都毁灭掉的暴君铁腕。
“传本王令。”
他对着阴影中的暗卫,冷酷地开口:
“封锁京城各处关隘,不管是方士,僧侣,还是懂得巫蛊之术的能人异士,统统给本王抓进王府。还有内宫皇家藏书阁,从今日起,任何人不得出入。本王要亲自去翻,去查。”
他死死地捏着拳头,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目光如刀般射向窗外那无穷无尽的黑暗暴雨:
“苏绵绵,不管那块破玉把你带去了什幺地方,本王就算是把这大梁的江山翻个个儿,也定要找到一条路,亲自去把你这不听话的王妃……给本王狠狠地抓回来!”
从寝殿里退出来的慕容辰,并未前往那被铁骑围死的皇家藏书阁。他裹挟着满身的寒气与雷霆般的怒火,自顾自地一步步走回了王府那间空荡荡的书房。
这里的陈设还保持着苏绵绵离去前的模样。
紫檀木案上,那本被她算得一塌糊涂,泼了墨迹的酒行账册还静静地翻开着。地上的碎瓷片已被奴才们屏息清理干净,可空气里,似乎还残存着昨夜他动手管教她时,那因皮肉受责而蒸腾起的,带着微汗的温热气息。
慕容辰失神地站在案前,缓缓伸出自己的掌心。
那上面空无一物。没有她战栗的肌肤,没有她痛极时的求饶。那种被全世界生生挖走了一块核心的空虚感,化作了千万根毒刺,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五脏六腑。
“苏绵绵……”他低喃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音。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鹰眸在书房里寸寸扫过。他不信什幺虚无,不信什幺天命,他只信自己的铁腕。可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变成了一具空壳,这背后的真相,绝对不是什幺巫蛊离魂那幺简单。
突然间,慕容辰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书案左侧那一排凹陷进去的暗格边缘。
电光石火间,一幕被他刻意忽略的画面,如同一道惊雷般劈开了他混沌交织的大脑。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她不属于这里时,她所研究的书籍。
那天她几乎是本能地将一本边缘破损,泛着焦黑之色的古旧书籍,死死地压在了锦酿坊的年报账册底下。
那时候的他只顾着留住她,完全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能用的上。
他记得自己当时冷着脸走过去,甚至为了惩戒她的不坦诚,将她强行按在膝头上,隔着单薄的罗裙,结结实实地赏了她几下巴掌,直打得她眼眶含泪,连声保证再也不敢对他有所隐瞒,才作罢。
可现在想来……
“对……那本书……那本她一直在偷偷研究的古籍!”
慕容辰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他眼底那抹几乎要将自己燃尽的疯魔,在这一瞬间被一种极其冰冷,清醒的狂热所取代。
他猛地扑向那张紫檀木案,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摄政王,此时却像是个市井间输光了所有的赌徒,近乎粗暴地将那些名贵的账册,宣纸,笔墨统统扫落一地。
“砰!哗啦!”
抽屉被他一具具粗暴地扯了出来,狠狠地摔在地上。木质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可慕容辰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的十指在书案最底层的暗格里疯狂地抠弄着。
在一处连王府管家都不知道的,隐藏在桌脚夹缝里的死角处,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块冰冷,粗糙的质感。
找到了。
慕容辰浑身剧烈地一震,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本被苏绵绵用一方素色丝帕小心翼翼包裹着的古旧书籍,生生扯了出来。
丝帕上,还带着她平日里最喜欢的,淡淡的清和佳酿的香气。可此时,那香气却成了一把最锋利的刀,扎得慕容辰几乎流出泪来。
他颤抖着手,扯开丝帕,露出了里面那本用不知名兽皮缝制,书页早已发黄发脆的前朝禁书。
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只有一道用利刃划过的狰狞痕迹。
慕容辰一页页地翻开。
他的目光在那些晦涩难懂的古老符文和剥落的墨迹上快速掠过。他极聪明,过目不忘,原本那些在他眼里如同天书般的星象图谱,在结合了苏绵绵最近所有诡异的表现之后,竟然在这一刻,剥茧抽丝般地拼凑出了最残酷的真相。
书页的第十三页,上面用朱砂清晰地画着一块玉佩的形状。那形状,与苏绵绵贴身佩戴,如今已化作粉末的那块古玉,一模一样。
而在那行小字的旁边,赫然有着苏绵绵用现代硬笔书法,极为清秀却颤抖不已的字迹所写下的批注:
“玉纹生,归期至。若碎,神魂强行剥离,回归本处。”
慕容辰死死地盯着那两个字,那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眸里,原本的暴虐与挫败,在这一瞬间,竟化作了一种令人从骨子里发冷的,近乎病态的深情。
他全明白了。
难怪在昨夜的房里她会表现得那幺魂不守舍。
难怪他用那幺狠的家法打她,把她那处娇嫩的皮肤打得通红,肿胀,逼着她去感受疼痛的时候,她非但没有恨他,反而哭着喊着往他怀里钻,说她感觉到了,她就在这里。
她那时候,不是在承受他的惩罚,而是在利用他给的痛苦,利用那种肉体上最真切,最极端的痛觉,在和他告别!
她是在求他把她扣下来啊!
可他呢?全然没意识到这一层。他甚至还撂下狠话,说如果她明天再发呆,就要动用更严厉的家法。
“傻子……你这个天字第一号的傻子……”
慕容辰将那本古籍狠狠地贴在自己的心口,沙哑的冷笑与压抑的低泣,同时从他的胸腔里震荡出来。
得知真相的这一刻,他心底那种要将她锁起来的暴虐碎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跨越了时空,克服了对未知恐惧的,真正成熟而恐怖的爱。
既然她不是主动抛弃他,既然她是迫不得已。
那幺,规矩,天命,甚至是她原本所在的那个世界,在慕容辰眼里,便统统成了一个可以被攻破的敌阵。
“你以为你跑回去了,本王就治不了你了吗?”
他低下头,看着残卷最后那一页关于同源之血,逆行阵法的记载,眼底那抹属于开国战神的嗜血与狂热,彻底达到了顶峰。
“不管你在哪儿,你都是本王明媒正娶的王妃。换了个地方,这王府的家法,你也得给本王受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