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的坦诚盟约,仿佛耗尽了整座王府最后一丝平静。夜幕一旦降临,那种被强行压抑了数日的蛊毒,在黑暗中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子时刚过,寝殿内便已乱作一团。
慕容辰原本平静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那是一种混合着铁锈味与灼热气息的喘息。他整个人陷在厚重的锦被之中,那双平日里杀伐果断的眸子此时紧紧闭着,眉头因剧痛而拧成了一个死结。他陷入了一种极端的循环,前一刻,体内的毒素化作燎原烈火,烧得他浑身皮肤泛起诡异的绯红,连呼出的气都带着灼人的热浪,后一刻,那股热浪又瞬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足以将五脏六腑都冻结的极寒,让他浑身剧烈颤抖,牙关紧扣,发出让人心碎的咯吱声。
苏绵绵几乎是一刻也没有合眼。
她早已褪去了白日的华服,只穿了一身素净的亵衣,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沾染了药草的味道。她手中端着一盆温热的水,指尖因为长时间接触冰冷的药汁而变得有些浮肿,但她的眼神却始终死死锁在慕容辰身上,没有哪怕一瞬的游离。
“冷……”
他在迷糊中发出一声低吟,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苏绵绵迅速放下盆,将早已备好的热毛巾拧干,轻柔却迅速地覆在他滚烫的额头上。他的皮肤在热与冷的交替中显得极不稳定,毛孔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将身下的软榻浸出一片湿痕。
“我在。”她轻声应着,声音虽有些沙哑,却稳如磐石。
她又一次伸手解开他的亵衣。那本就修长的衣衫早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她动作极其熟练地将他扶起,那种姿态仿佛是在托举着这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她换掉他身上那件冰冷湿透的衣物,又将干净的寝衣为他穿上。
在这个过程中,慕容辰偶尔会因为痛苦而无意识地挣扎,他的手臂挥动,甚至带倒了床边的药碗。瓷片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但他那双紧闭的眼睛始终没有睁开,只是在那种濒死的苦痛中,发出压抑的呻吟。
苏绵绵全然不顾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碎瓷片,她跪在床沿边,用温热的布巾一点点擦拭着他的胸膛,肩膀,以及那背部若隐若现的黑色纹路。她擦得极其仔细,仿佛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她眼中的红血丝几乎连成了一片,眼皮酸涩得厉害,只要一闭眼就能立刻昏睡过去,但她硬是凭借着意志,将那种倦意死死地压在心底。
在这混沌的生死边缘,慕容辰的意识在清醒与昏迷之间反复横跳。
他偶尔会有一瞬间的清明。在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额头上微凉的触感,感受到了苏绵绵那带着体温的手掌覆在他胸口,为他疏通郁结的穴道。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中,看到的是她那张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憔悴,却又透着一股倔强的脸庞。
那一刻,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焦如尖刀般刺穿了他的心房。
她太累了。她那原本白皙的下颌因消瘦而显得愈发尖利,那双平日里神采奕奕的眸子,此时沉淀着一种让他恐惧的执着。
“走……”他艰难地动了动唇,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别守着……走。”
苏绵绵的手顿了顿,她低头看他,并没有因为他的驱赶而有半分动摇。她只是将他那只不安分的,想要推开她的手,重新按回被子里,然后用自己温热的手掌,紧紧盖住他的手背。
“你要幺睡,要幺闭嘴。”她淡淡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慕容辰的心底涌起一股无奈的酸楚。他看着她这副全然不顾自己性命的模样,感受着她通过指尖传递过来的坚定,那种被爱的喜悦与对她透支身体的担忧,在他本就脆弱的神经上激烈碰撞。
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副狼狈不堪,甚至随时可能走向终结的模样。更不想让她因为那份深情,而把自己也拖入深渊。
他的意识再次模糊,昏迷前,他最后一次用力抓住了她的手腕,指甲微微陷入她的肉里,那是一种无声的警告,亦是一种无声的求救。
而苏绵绵,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陷入昏沉。她知道,这只是漫长黑夜的开始。哪怕他此时恨极了她的执着,哪怕他清醒后会用所谓的家法来惩治她的抗命,她也绝不会离开半步。
这不仅仅是守护。这是一场,她与他共同对抗死神的博弈。
清晨的第一缕微光,穿过雕花窗棂,有些刺眼地打在慕容辰苍白的侧脸上。
他在一阵近乎麻木的钝痛中醒来。胸口处依旧像压着一块千斤巨石,蛊毒未解,毒素依旧在他四肢百骸中游走,但他那双冷冽的眸子却在睁开的一瞬间,清醒得惊人。
映入眼帘的,是蜷缩在床边踏板上,正沉沉睡去的苏绵绵。她身上那件原本整洁的中衣布满了褶皱,凌乱的发丝遮住了半边脸庞,即便是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似乎在梦里也紧绷着那根护他的弦。
慕容辰的心头像是被狠狠重击了一下。
恐惧,心疼,还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挫败感,瞬间化作了某种冷硬的怒火。他不是气她,他是气自己,,气自己竟沦落到要让心爱的女人如此折磨自己,气自己为何无法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
苏绵绵似乎察觉到了床榻上的动静,长睫轻颤,缓缓睁开了眼。看到慕容辰醒来,她那一贯清冷的眸子里瞬间迸发出一种近乎劫后余生的光亮,没等他开口,她已经利落地起身,端起了案几上那一碗早已熬好的黑褐色药汁。
“醒了?把它喝了。”她的声音虽然有些嘶哑,但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坚定,竟与平时的他如出一辙。
慕容辰看着那碗药,又看了看她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青黛色,一言不发。他并没有去接那碗药,而是缓缓地,从容地向后靠在软枕上,目光如同淬了冰一般,冷冷地盯着她,却不发一语。
“慕容辰。”苏绵绵端着药碗的手,在空气中微微僵住。
他依然沉默,目光沉沉地看着她,那是一种无声的施压。他在等,等她像往常那样,为了他的健康而低声下气,等她因为他的冷漠而露出受伤的表情,从而让他有借口把她赶走。
苏绵绵深吸了一口气。她何其聪明,怎会看不出他在想什幺?他在用冷战,在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逼她退缩。
“如果你不喝,这药凉了又要重新熬。”她不仅没有退后,反而更加靠近了一步,语气平静得像是一面深不见底的湖泊,“这一碗,我熬了三个时辰,加了雪莲,哪怕是块石头,也能熬出点温热来。”
慕容辰的眸色深了深,他开了口,声音却冷硬如铁:“拿走。”
“不喝?”苏绵绵问。
“出去。”他吐出两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只要你还站在这里,这药,我滴水不进。”
这是他最后的防线。他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了赌注,用他的健康来要挟她,逼迫她去休息,逼迫她离开这个危险的范围。
苏绵绵看着他,看着他那因为过度隐忍而微微发抖的手指,心中那股心疼几乎要化作泪水,但她强行忍住了。她知道,现在只要她表现出半分软弱,这场博弈她就输了。
她轻轻放下药碗,发出一声沉闷的笃声。
随后,她并没有离开,也没有责备,而是极其从容地拉过一张圆凳,直接在床边坐了下来。她双手环抱在胸前,竟是摆出了一副你要熬,那我们就熬到底的姿态。
“好。”苏绵绵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慕容辰心悸的倔强,“你滴水不进,我就陪你滴水不进。看看是你这中蛊的躯壳先倒下,还是我这个守夜的人先支撑不住。”
慕容辰原本冷硬的面容,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不可置信的裂痕。
他了解她,他以为她会气,会闹,会像其他女人那样柔声软语地哀求他。但他从未想过,她会选择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来与他进行这场毫无意义的抗争。
“你疯了。”他咬着牙,眼底翻涌着浓浓的焦虑与暴戾,“我是摄政王,你拿命来威胁我,你以为我会怕吗?”
“你是不怕。”苏绵绵直视着他,眼神坦荡而锐利,“但你怕我死,对吗?”
慕容辰像是被一记重锤狠狠击中了胸口。
那一瞬间,殿内安静得针落可闻。他看着她,看着那双不闪不避的眼睛,他在这场情感的博弈中,早已是一败涂地。他引以为傲的冷酷,他在朝堂上玩弄权术的狠戾,在他面前这个女人眼中,不过是一场拙劣的戏码。
他从苏绵绵手中接过药碗。指尖在接触药碗时微微一抖,那是蛊毒带来的经脉抽搐,但他很快便用极大的意志力将其压制下去。他仰起头,那黑褐色的药汁顺着他线条冷峻的喉结,毫无停顿地一饮而尽。
他放下碗,碗底磕在托盘上,发出轻微而沉闷的声响。
“药喝完了。”他擡眸,静静地看着苏绵绵,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片令人心慌的暗沉,“满意了吗?现在,是不是该轮到你听我的话了?”
苏绵绵看着他苍白的嘴角染着药渍,心中那股心疼与倔强在激烈交锋。她固执地站在床边,没有丝毫移动的意思:“我说了,如果你不休息,我哪里也不去。”
慕容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他太了解她了,这女人的骨头比这世上最坚硬的寒铁还要硬。他知道,言语上的劝说在此时已经失效,她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力,试图去抵御他体内那不可逆转的死亡进程。
这种深情,是他最珍视的,也是他此刻最无法承受的负担。
“你当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慕容辰的声音低沉,平缓,没有任何起伏,却透着一种属于摄政王的压迫感。
没等苏绵绵反应过来,他蓦地伸手,那修长而冰冷的手掌如同铁钳一般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不容抗拒。苏绵绵惊呼一声,身体便失去平衡,整个人被他带着向后仰倒。
慕容辰坐直了身体,双腿微敞,将她横置于自己的膝上。
这姿势让苏绵绵羞耻得浑身发烫,她下意识地想要挣扎起身,却被慕容辰那只覆在她后腰的大手死死压住。那力道沉稳如山,仿佛只要他还在,她便休想动弹分毫。
“你疯了吗!放开我!”苏绵绵挣扎着,声音里带着羞恼。
“啪!”
一声清脆且沉闷的击打声,在寂静的寝殿内轰然炸开。
慕容辰的手掌修长且白皙,唯有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此刻带着炙热的温度,这一击毫无预兆,直接落在了她臀部最柔软的位置。那一瞬间的痛感混合着极致的羞耻感,让苏绵绵整个人如遭雷击,所有的抗议都被生生拍碎在喉咙里。
“这一记,罚你对自己身体的漫不经心。”慕容辰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严厉的克制,“苏绵绵,你是王妃,你以为你的命,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吗?”
“啪!”
第二记重重落下,力度比第一记更沉。慕容绵绵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她死死咬住唇瓣,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你以为你这是深情?不,这是自毁!这是在拿我的命去换你的自我感动!”
慕容辰的手掌带着一种令人生畏的节奏感。他不急不躁,每一记都极尽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关乎生死的审判。他的掌心火辣,烙在她的皮肤上,激起一阵又一阵的战栗与热浪。
“啪!”
“啪!”
接连不断的击打声,密密麻麻地敲击在苏绵绵的理智上。她从最初的惊愕,逐渐转为一种被迫的承受。她能感觉到他每一掌里蕴含的情绪,那是愤怒,是焦虑,更是无处宣泄的疼爱。
“你以为我看着你为了守我,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我心里会好受吗?”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那只惩罚的手掌在这一刻停顿了片刻,随即又重重地落下。
“啪——!”
这一记,竟比之前的还要沉重,甚至带着某种近乎崩溃的力道。
苏绵绵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那种疼痛不仅仅是在皮肉上,更像是在敲打着她的灵魂。她感觉自己在那一下又一下的律动中,被他揉碎,又被他强行拼凑起来。
寝殿内,只有那令人脸红心跳的击打声,和她压抑的哽咽声。慕容辰并没有停手的意思,他似乎要将这几日积压在心头的所有后怕,所有的恐惧,全部化作这惩罚的力度。
“你知不知道,每当看见你眼底那抹憔悴,我就恨不得给自己一刀!你是在凌迟我,你知道吗?”
“啪!”
“啪!”
他不知疲倦地重复着动作,每一掌都精准地落在同一处,那一片皮肤迅速泛起了红晕,热辣辣的触感让苏绵绵疼得浑身痉挛。她抓着慕容辰的衣袍,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她意识到,他不是在施虐,他是在用这种极端的手段,强迫她停下来。
她能感受到他的手在颤抖。是因为蛊毒的发作,更是因为他在亲手责打爱人时,内心产生的剧烈挣扎。
“唔……”苏绵绵放弃了抵抗,她将头埋在他的锦袍里,泪水打湿了他膝头的布料,“我知道错了……别打了,王爷……我听话,我会休息的……”
听到这句话,慕容辰那狂风骤雨般的攻势缓了下来。
他手掌悬在半空中,最终,轻轻地覆盖在了那片被打得红肿,滚烫的肌肤上。他没有再拍下去,而是用那只带着薄茧的手掌,轻轻地揉搓着,试图安抚那些被他亲自制造出来的痛楚。
那种揉捏带着一种极致的温柔,与刚才的狠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绵绵,”他抱着她,将她的头紧紧按在自己的胸口,心跳紊乱而急促,“别逼我。我这辈子最大的失败,就是让你为了我,活成了这副憔悴的样子。”
他俯下身,在她的耳侧落下细碎的吻,那些吻带着安抚,带着歉疚,也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占有欲。
“这是家法。以后,只要你敢再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只要你敢再不眠不休地守着我,我就一次打到你长记性为止。”
他的语气虽然依旧严厉,但那动作里的呵护之意,却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苏绵绵伏在他的腿上,感受着身后的阵阵火辣,以及他胸膛里那颗为她跳动的心,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消散得无影无踪。她明白,这个男人,哪怕是在这种最难堪的时刻,给她的也依然是他所能给出的,最笨拙也最深情的保护。
“好。”她哽咽着,反手抱住他的腰,“我听你的。哪怕是为了让你安心,我也……会好好照顾自己。”
慕容辰紧紧扣着她的腰,那种失而复得的恐慌,让他在这场短暂的家法过后,久久不敢松手。
惩罚的余韵还未消散,寝殿内的温度似乎都因为刚才那场激烈的“教训”而升高了几分。
慕容辰呼吸粗重,胸口剧烈起伏着,不仅仅是因为刚才的动作牵动了内息,更因为那蛊毒在体内又一次躁动不安地翻涌。他将那双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掌收回,仿佛有些不敢直视苏绵绵那带着泪痕的侧脸。
他并非没有心。打在她身上,那种皮肉相触的痛感,像是有一根钢针狠狠穿透了他的掌心,直抵心房。
他从榻边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白玉小罐,拧开盖子,一股清凉的草药香气瞬间在寝殿内蔓延开来。他没有说话,只是一手揽住她的腰,将她从自己的膝上平放下来,让她趴在锦被上。
苏绵绵还有些惊魂未定,被他这样一折腾,刚才那火辣辣的痛楚感还没消退,又被一种冰凉的药膏覆盖。她轻哼了一声,下意识地想要蜷缩,却被慕容辰按住。
“别乱动。”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虽然依旧严厉,却褪去了刚才惩戒时的狠戾。
他的指腹蘸着那温润的药膏,动作极轻,极慢地在那片红肿之处打着圈揉弄。那种细致入微的呵护,与刚才那重重落下的一掌形成了极大的反差。慕容辰低着头,神情专注得仿佛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布防,每一次揉搓,他都尽量放轻力度,试图将那疼痛化解。
苏绵绵感受到那药膏的凉意渗透进皮肤,原本灼烧般的剧痛逐渐转为一种酸胀的酥麻感。她将脸埋在枕头里,眼角的泪水却怎幺也止不住。
“疼吗?”他低声问,指尖在红痕边缘轻轻摩挲。
“疼。”苏绵绵闷声回答,声音里带着还没散去的委屈。
“疼就对了。”慕容辰的手顿了顿,语气重新变得硬邦邦的,“只有疼,你才能长记性。如果你下次还敢拿自己的身体来和我赌气,这便是你的下场。”
苏绵绵心中一酸,转过头看着他。他那张原本冷峻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疲惫,那双总是不可一世的眼睛里,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王爷……”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眉间的褶皱,“你这幺做,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自己?”
慕容辰给药膏的手猛地一僵。
他沉默了许久,放下药罐,将她整个人转过身,揽入怀中,紧紧地锁在自己滚烫的胸膛前。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那种近乎掠夺的姿态,像是要将她揉碎在身体里。
“我是王爷。如果我的天塌了,你就成了无主的浮萍。”他低声喃喃,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软弱,“绵绵,别逼我。我能忍受毒入骨髓的痛苦,也能忍受权谋倾轧的折磨,但我唯独忍受不了……你为了救我,把自己熬干了。”
他那只带着薄茧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是哄孩子,又像是强迫命令:“现在,立刻,闭眼睡觉。这是王爷的命令,也是家法的终章。”
苏绵绵被他这副既霸道又软弱的模样打败了。
她看着他那张因病痛而苍白,却依旧试图掌控一切的脸,顺从地闭上了眼睛。她依偎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胸腔内那并不规律的心跳。
“好,我睡。但你要答应我,我不醒,你不许乱动。”她嘟囔着,语气里带着一丝困倦。
“本王听着。”他低声回应,手掌有节奏地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
他注视着她逐渐平稳的呼吸,感受着她身体温度的传递。在这病榻之上,在这生死未卜的关头,他们仿佛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暂时隔绝了外界的刀光剑影。
慕容辰眼中的狠厉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温柔。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他知道这具身体正像沙漏一样流逝。但这并不妨碍他在有限的时间里,用这种近乎极端的规训与温柔,强行在这世间留下属于她的,只属于他的印记。
只要她能好好活下去,哪怕是用这种方式逼着她休息,哪怕她会恨他一阵子,他也认了。
寝殿内,只剩下两人交缠在一起的呼吸声。慕容辰抱着她,在这沉沉的夜色中,竟也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安宁。他甚至不敢闭眼,生怕只要自己一合上眼,这一切温暖就会如幻影般消失。
他就这样,守着她,像守着这世间最后的一点光明,固执地,坚定地,将这一刻的时间无限拉长。
夜色已深,寝殿内只剩下偶尔跳动的烛火。那种在惩戒与安抚之间摇摆的紧绷感,在这一刻化作了漫长的静谧。
苏绵绵毕竟是凡胎肉体,加上连日的忧虑与劳累,在那份被慕容辰强行压下的规训之后,反倒被一种铺天盖地的疲惫感淹没。她伏在慕容辰的怀里,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竟是在这冰凉又滚烫的怀抱中沉沉睡去。
慕容辰没有动。他维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哪怕手臂因为保持一个动作过久而有些酸麻,哪怕体内的蛊毒在安静下来后,正如同细小的毒蛇般在他经脉中缓缓游走,让他痛得额角渗出冷汗,他也不舍得挪动分毫。
他低下头,目光如炬,死死地注视着怀中这个睡得香甜的女人。
她真的累坏了。眼下的青影,微微颤动的睫毛,还有那即便在睡梦中依然紧紧攥着他衣襟的小手,无一不在诉说着她这些天的委屈与坚韧。
他刚才动了家法,用那种最不留情面的方式强迫她休息,现在想来,心中竟泛起一股细密的酸涩。他慕容辰,这辈子杀人如麻,在朝堂上翻云覆雨,从未对任何人有过愧疚,可偏偏对着这个女人,他的一颗心竟变得如此软弱,软到连让她皱一下眉都会感到心如刀绞。
“傻丫头……”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会被风吹散。他伸出手指,动作极轻地替她拨开额前的一缕碎发,指尖触碰到的那一刻,他能感觉到她那种全然不设防的信赖。
这份信赖,是他用多少权谋与杀伐都换不来的。
就在这时,许是感觉到那一丝寒意,苏绵绵眉头微微一蹙,身子下意识地往他的怀里缩了缩,那双小手更是抓得紧了些,口中含糊不清地呢喃着:“别走……王爷……别走……”
慕容辰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的心中像是被什幺东西重重撞了一下,原本那颗因为蛊毒而变得冰冷死寂的心,在这声梦呓中瞬间崩塌。他强行推开她的初衷,是为了不让她在他死后太痛苦;他动用家法的初衷,是为了让她保重身体。可现在他才明白,无论是推开还是规训,他都在犯同一个错,他在试图剥夺她选择共担痛苦的权利。
他看着窗外那轮冷月,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如果这就是命运给出的死局,那幺至少在最后一刻到来之前,他不会再独自面对。既然她愿意为了他把命都豁出去,他又何必再演那场冷酷的闹剧?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试图让自己更舒服地承载她的重量,虽然这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引发了体内一阵阵剧痛。他咬着牙,额头的青筋因为压抑痛苦而微微凸起,但他硬是一声未吭,只是用那宽阔的胸膛,默默为她遮挡住窗外透进来的寒气。
“我不走。”他抵着她的额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回应着她的梦话,“只要你还在,我就哪里也不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在这充满了危机与阴霾的摄政王府,在这注定难逃厄运的深夜里,他们就这样紧紧依偎着。没有了刚才惩戒时的威严与屈辱,也没有了平日里的试探与博弈,只剩下两颗在风雨中互相取暖的灵魂。
苏绵绵在梦中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承诺,眉头舒展开来,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浅的笑意。
慕容辰看着那抹笑,眼底的深邃逐渐褪去,化作了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他知道,这或许是他生命中最宁静的时刻了。他不仅是她的主宰,更是她的俘虏。
他就这样守着她,感受着她均匀的呼吸,在那蛊毒带来的剧痛间隙里,竟也生出了一种此生足矣的错觉。
晨曦穿透了那层薄如蝉翼的云翳,第一缕金色的阳光打在寝殿内那堆凌乱的被褥上,将空气中细小的尘埃照得熠熠生辉。
慕容辰是在药香的苦涩中缓缓睁开眼的。他感到体内的那种如冰锥般的寒意似乎被强行压制住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脱后的酸软。他动了动手指,立刻察觉到旁边有人守着,苏绵绵正趴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本古医书,显然是连夜翻找解药的方子。
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那股曾经冷硬如铁的防备,在晨光中化成了绕指柔。
感觉到身侧的动静,苏绵绵瞬间清醒,擡头对上他那双幽深的眸子。
“你醒了。”她放下书,语气平和,没有了之前的焦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容的掌控感,“刚才王府的老神医来过,他说……”
“他说什幺?”慕容辰撑着坐起,感觉到一阵眩晕,苏绵绵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背,让他稳稳靠在床头。
“他说,他在南山深处寻到了一处传说中的玉露灵泉。”苏绵绵的声音里透着久违的希望,“那灵泉有涤荡污秽,重塑经脉之能。只要能在那里进行长时间的药浴调养,配合他新配的方子,你体内的那股寒毒,并非不可根除。”
慕容辰微怔,随后目光复杂地看向她:“南山路远,且不说路途凶险,单是那山庄内的清苦,你……”
“你是想说,我不该跟你去吃苦吗?”苏绵绵打断了他,目光清澈而坚定。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他胸口那道昨夜留下的红痕,那是属于他们的印记,也是他们共担苦难的凭证。
“王爷,王府的战场已经平定,但这并不代表你我就安全了。”苏绵绵直视着他,“既然有这唯一的生机,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也要陪你一起去。”
慕容辰看着她,从她的眼神里,他读懂了那份不容疑的决心。
他原本以为,在经历过昨夜那场近乎绝望的爆发与规训后,他们之间会留下一点隔阂,或者说,她会因为恐惧而退缩。但他错了,她不仅没走,反而用一种更为决绝的姿态,将他的人生揽入了自己的怀中。
“好。”慕容辰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那是他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释然,“既然那是唯一的生路,那我们便去。”
他伸出略显苍白的手,在苏绵绵的掌心轻轻握了握。
这一握,没有了之前的强取豪夺,也没有了那种病态的占有欲,而是一种平等的,生死相托的盟约。
“收拾行装吧。”慕容辰环顾四周,这曾经让他感到无比压抑的摄政王府,如今在他眼里,竟如同一座随时会崩塌的牢笼,“这里的一切,交给心腹去打理。我们要的是命,而不是这身后的虚名。”
苏绵绵点了点头,转身去准备。
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慕容辰靠在枕上,目光遥遥看向窗外。他知道,去往灵泉山庄的路,不仅是一条求生之路,更是一场洗清过往的蜕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