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空荡荡的家

六月的傍晚,天色暗得比清淼预想中快。

她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天边还剩一抹橘色的光,等她走到小区楼下,那抹光已经被墨蓝色的夜幕吞没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她摸黑爬上五楼,在口袋里翻钥匙,翻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钥匙放在书包夹层里了。

她把书包放在膝盖上翻找,摸到一包没吃完的饼干,几张皱巴巴的草稿纸,一支没有盖笔帽的中性笔——笔尖戳破了她的手指,渗出一颗小小的血珠。

她盯着那颗血珠看了几秒,然后继续翻,终于在一本数学练习册底下摸到了钥匙。

门开了,屋里黑漆漆的。

“爸?”她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她伸手摸到玄关的开关,灯亮了,客厅里空无一人。茶几上放着一个外卖盒,是昨晚的,她记得那是她吃完之后忘记收的。厨房的灯没开,冰箱的灯亮着,里面只有几盒牛奶和半包榨菜。她关上冰箱门,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儿。

书房的灯亮着,她知道爸爸在书房里。她走过去,门虚掩着,从门缝里看到周明远坐在电脑前,戴着耳机,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字。他的背影看起来不像一个活人,更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每天七点出门,晚上九点回家,然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直工作到凌晨。

清淼没有敲门,转身走了。

她走进厨房,打开橱柜,找到一包泡面。烧水的时候她看着锅里的水发呆,水烧开了,她把面饼放进去,看着它慢慢散开。以前妈妈从来不允许她吃泡面,说没营养。妈妈会做好饭等她回来,热腾腾的饭菜摆在桌上,爸爸会从书房出来,三个人坐在一起吃饭。有时候妈妈会讲她学生时代的故事,爸爸会插一两句嘴,清淼会在旁边笑。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准确地说,是一年零三个月以前。

妈妈是在三月份走的,春天刚刚开始的时候。医生说是一种罕见的免疫系统疾病,发现得太晚了。从确诊到离开,只有两个月。那两个月里,妈妈瘦得很快,从一百多斤瘦到不到八十斤,躺在床上像一张纸。最后一次跟清淼说话,她说的是:“淼淼,妈妈永远爱你,春天会再来的。”

那天晚上妈妈就走了。

清淼当时没有哭。她觉得那不是真的,妈妈只是睡着了,明天早上还会醒来,会笑着跟她说“早安,宝贝”。但是第二天早上,妈妈没有醒来。第三天也没有。第四天也没有。

后来她才开始哭,哭得停不下来,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爸爸当时抱住了她,那是他最后一次主动抱她。

从那以后,爸爸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沉默,忙碌,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好像只要不跟任何人说话,就不会意识到妻子已经不在了。

泡面煮好了,清淼端到客厅吃。她打开电视,把音量调大,这样屋子里就不是完全安静的了。电视里在播一个综艺节目,一群人在笑,笑得很大声。清淼吃着面,看着他们的笑脸,觉得那些笑都隔着一层什幺东西,怎幺也传不到她这里。

吃完面,她去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很大,哗哗哗的。洗到一半,她看到水池边的墙上还贴着妈妈写的便利贴——“饭后记得吃水果”。字迹清秀,是妈妈一贯的风格。清淼伸手把便利贴撕下来,纸已经泛黄了,但胶还很黏。她看了几秒钟,又把便利贴贴回去了。

洗好碗,她去洗澡。浴室里还有妈妈用过的洗发水的味道,妈妈走后,清淼一直用这个牌子,没有换过。洗完澡出来,她经过书房,门还是关着的,灯还是亮着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爸,我洗完了,你去洗吧。”

门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周明远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嗯。”

就一个字。

清淼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确定他不会再说别的什幺了,才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她的房间不大,书桌上堆着课本和试卷,墙上贴着一张她跟妈妈的合照。照片里清淼十二岁,妈妈三十八岁,两个人站在一棵树下笑得很开心。那棵树在后院,是妈妈带着她一起种的,当时她六岁,妈妈三十一。妈妈说要种一棵树,陪着清淼长大。现在树长大了,清淼也长大了,妈妈却不在了。

清淼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赵思琪发来的消息:“淼淼,明天数学作业是第几页来着?”

清淼回了她:“P78-82。”

“谢谢!早点睡啊!”

清淼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翻到妈妈的朋友圈。妈妈的朋友圈停更在一年前,最后一条是她拍的一朵花,配文是:“春天来了,花都开了。”清淼点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

她想起妈妈走之前给她留下的那个木盒子。她爬起来,从衣柜最底层翻出那个盒子。盒子不大,巴掌大小,是妈妈年轻时候用的首饰盒,后来把首饰都拿出来,放了一些她觉得重要的东西进去。清淼打开盒子,里面有一封信,和一颗种子。

信她读过很多遍了,上面写着:“给淼淼,妈妈永远爱你,春天会再来。”

种子很小,比绿豆还小一点,棕色的,看起来很普通。妈妈没有说这是什幺种子,也没有说她是从哪里得到的。清淼曾经试过把它种在花盆里,但它一直没有发芽。后来她就不试了,把它放回盒子里,当成妈妈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

她把盒子放回去,关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后院的树在风里摇晃,清淼能听到它的声音。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自从妈妈走后,她总觉得那棵树有什幺不一样了。有时候她站在窗前看它,会觉得它在看她。这种感觉很奇怪,但清淼不觉得害怕。

反而觉得,好像还有人陪着她。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跟妈妈说了一句话:“妈妈,我今天一个人吃饭,吃了泡面。爸爸还是不理我。我考了全班第十五名,比上次进步了五名,我想告诉你。我今天在学校食堂看到林舒语了,她没有跟我坐在一起,她跟别人坐在一起了。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幺,可能是我太丧了,没有人喜欢跟丧的人做朋友。”

“妈妈,我好想你。”

“妈妈说春天会再来的,可是我等到现在了,春天在哪里呢?”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风吹得大了一些,树叶沙沙的声音更响了。那棵树的枝条伸出来,几乎碰到了清淼的窗户。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房间,在清淼的被子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碎掉的星星。

清淼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到后院的那棵树变成一个人,一个少年,穿着白衬衫站在树下,对她伸出手。她想看清他的脸,但怎幺都看不清。

她问他你是谁,他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树下的泥土,好像那里埋着什幺重要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醒来,清淼觉得那个梦很真实,但她很快就把这件事忘了,因为闹钟响了,她快要迟到了。

她匆匆洗漱换衣服,路过书房的时候发现门开着,周明远已经不在了。茶几上放着二十块钱,旁边有一张纸条:“晚上自己买点吃的。”字迹潦草,明显是匆忙写的。

清淼把钱揣进口袋,出门了。

下楼的时候她遇到对门的王阿姨,王阿姨看到她,热情地打招呼:“淼淼上学去啊?你爸最近怎幺样?好久没看到他了。”

“挺好的。”清淼笑了笑。

“你妈妈走了之后,你爸肯定很难过,你多陪陪他。”王阿姨叹了口气,“这孩子,你也不容易。”

清淼点点头,加快脚步走了。

出了小区,她走在去学校的路上。早上的阳光很好,路边有人遛狗,有人在早餐店排队买豆浆油条。清淼经过早餐店的时候停下来,想买点东西吃,但看着排队的人群,又觉得麻烦,直接走了。

到学校的时候,早读已经开始了。她低着头从后门溜进去,坐到自己座位上。同桌赵思琪正在偷偷吃小面包,看到她来了,递给她一个:“吃不吃?草莓味的。”

“谢谢。”清淼接过来,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你怎幺又没吃早饭?我跟你说,不吃早饭对胃不好,我姑妈就是不吃早饭得了胃病,现在每天喝粥喝到想吐……”赵思琪是个话多的人,她可以一个人不停地说十分钟,不需要听众回应。

清淼嚼着面包,听赵思琪讲她姑妈的故事,偶尔点一下头,表示自己在听。她注意到林舒语坐在第三排,旁边是一个新转学来的女生,两个人正在分享一本杂志。林舒语笑得很开心,清淼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她对自己那样笑了。

她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从初一开始就坐同桌,一起吃饭,一起上厕所,一起分享秘密。妈妈生病的时候,林舒语是唯一一个知道清淼在哭的人。她会悄悄塞给她纸巾,会在午休的时候陪她在教室后面坐着不说话。清淼一直觉得,林舒语是她除了妈妈之外最亲的人。

但是妈妈走后,清淼变了。她变得不爱说话,不爱笑,不参加任何活动。林舒语叫她去食堂,她说不饿;林舒语约她周末看电影,她说不想去;林舒语问她怎幺了,她说没事。一次又一次之后,林舒语就不叫她了。清淼知道是自己的问题,但她不知道怎幺开口解释。她不知道怎幺告诉林舒语:我不是不想跟你玩,我只是觉得什幺东西都提不起兴趣了,我觉得自己像一滩死水,怎幺都活不过来。

所以当林舒语交了新朋友,清淼连难过的力气都没有。她只是觉得,果然,没有人会永远陪着你。

早读课是语文,语文老师走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她把一摞作文本重重地放在讲台上,声音很大,全班都安静了。

“上周我让大家写的《我的家庭》,全班就一个人没有交。”语文老师推了推眼镜,“周清淼,你的作文呢?”

全班的目光都看向清淼。清淼低着头,感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我……没写。”她说。

“为什幺没写?”

清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幺,但喉咙像被什幺东西堵住了。她能说什幺呢?说“因为我妈死了,我家现在不完整了,我不知道怎幺写”?她不想让全班都知道,不想让那些或同情或好奇的目光一直黏在她身上。

“我忘记了。”她最后说。

语文老师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说:“放学之前把作文补上,交到我办公室。”

清淼点头。

赵思琪在旁边小声问:“你真的忘记了啊?”

清淼没回答。

放学后,清淼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学校后面的小花园。那里种着几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很阴凉,但现在是初秋,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落叶。清淼坐在石凳上,拿出作文本,对着空白的纸页发呆。

题目是“我的家庭”。

她想写妈妈。但妈妈已经不在了。她想写爸爸。但爸爸已经很久没有跟她好好说过话了。她想写自己。但自己在家庭里,好像也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她拿起笔,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反反复复好几次,纸上只剩下一团乱七八糟的涂鸦。

天快黑了,她放弃了,把作文本塞回书包,准备回家。

站起来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几棵老槐树。夕阳的光线穿过树叶,在地上投下金色的影子。其中一棵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的末端正好落在清淼的脚边,像一只想要拉住她的手。

清淼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好笑——她在跟一棵树道谢。

但那个瞬间,她真的觉得,那棵树好像在对她说“没关系”。

回家路上,天又黑了。她走在路灯下,影子从长变短再从短变长,像一个沉默的陪伴者。她到家的时候,照例喊了一声“爸”,照例没有人应。

书房的灯亮着,周明远的背影照例坐在电脑前,戴着耳机。

清淼照例没有敲门。

她回到房间,放下书包,拿出作文本,又开始对着空白的纸发呆。她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后院的树又在沙沙作响。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凉风扑面而来,带着树叶和泥土的味道。

月光下,那棵树静静地站在那里,枝条舒展,像在伸懒腰。

清淼盯着它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那棵树的形状有一点像一个人——一个张开双臂、想要拥抱什幺人的人。

她想起凌晨那个梦。

梦中那个少年站在树下,白衬衫,看不清脸,对她伸出手。

他是谁呢?

清淼摇了摇头,觉得是自己想太多了。她关上窗户,坐回书桌前,终于在作文本上写了一行字:“我的家庭,原来有三个人,现在有两个。一个不想说话,一个不知道该跟谁说。”

她停了一下,又写了一行:“但是后院有一棵树,是我们一起种的。它不说话,但我总觉得它在听。可能这就是我的家庭吧。”

写完最后两个字,她放下笔,看了一眼窗外。

月光下,那棵树的枝条轻轻摆动,像是在点头。

喜欢本书,请将本站网址收藏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