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晚安,妈妈

季微雨熬了两天大夜,从性格到人物底色,非常细致地写了一版略有瑕疵的男主——

噢、她是写言情小说的,暂时无业。

也不全是无业,上一本卖了版权,不想社畜且尚且残留一点文青特质的季·牛马·微雨果断才拟好辞职信,公司大手一挥把他们部门都裁了,惊喜之外地拿了一笔赔偿金,她理所当然地躺。

躺也有坏处,微雨不是卷王德行,自然开摆。

作为读者,她是磕代一体机,倒不是这样不好,说出来绝对会被喷,更多时候她在互联网装死,伪装成无害的萌萌人。

而实际,这个坏习惯沿袭到创作,她不可避免地得先捏好男主的人设,才能惊天地泣鬼神地进行伟大的创作。

“……有点自恋。”

苏醒的她爬起来反刍,才发现这大几千字的人设,带着百分之八十的自我剖析。

微雨表示不解,也有些唾弃,

“这世界上的好男人都死光了吗?”

“……还是说,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男人是性转的我?”

不太应该,但她新文的灵感,来自自己。

微雨的朋友很多,随便抓一个都是标准的言情小说女主标配,但作为朋友,她当朋友好得没话说,由此推导,当男朋友也可以。

所以,她捏的男主角,叫陆时霁。

霁,雨止也。同季的音。

雨过天晴,云开日出。温煦、平和,和他嘴毒、把一切都当成乐子的底层逻辑相悖。

清明前后是雨季,隔三差五就下雷阵雨。

很合时宜,微雨打开了《一起来看流星雨》当背景音。

室外的雨也应景地“轰隆隆”,打在窗沿,噼里啪啦地响。

微雨打着哈欠开始新一轮的工作——现在的“工作”还算享受,她拿了几万的赔偿金,暂时无需为生存担忧。

“但其实。”

干正事的途中,她顺手和好闺闺吐槽起了近况,“我想休息一段,这一段可以是一年或者两年。”

闺蜜:“两年你已经糊了。”

季微雨:“……我恨你。”

“赚钱的年纪抓紧赚吧,都不用一年,一个月没新的产出,你就糊了,还纠结休息呢,干,都可以干。”

“会干死的。”微雨应,“人不要活得那幺累,先甜是真甜。”

闺蜜:“那你糊。”

“……你这人说话怎幺那幺难听。”

她不想理她了,挂了语音,痛苦地继续坐在电脑前。

——非常痛苦,大问题之一、男主已经解决了,女主很难解决。

窗外又是一声闷雷,雨势陡然大了。

微雨盯着空白的文档,很想拿放一根香烟——但她不会抽,只好把思绪转移到虾片上。

哐哧哐哧吃了三分之一。

她还是糊弄不出女主的人设。

一是身边的朋友已经写烂了,二是不算“朋友”,认识的人,她也不是很了解,不清楚的人物底色,难以驾驭。

季微雨是个对界限划分十分明确的人。朋友是朋友,认识的人是认识的人。没有进化到“朋友”,就证明某种程度上,她对这种人没有探知欲,别说什幺“了解”。

“算了。”

她很快放过自己。

停电来得毫无征兆,光亮的卧室顷刻变黑,显示器倒映着她披头散发的模样——熬夜诱发的水肿还没消退。

她微雨盯着那块变成镜面的显示器,以及倒映里自己背后的——

等等。

背后?

她猛地转头。窗台上坐着一个人。轮廓很淡,像显示器亮度没调够时的那种虚边。

如果能用既视感来形容,这个人给微雨的既视感,是从电视机里爬出来的贞子。

“别报警。”他说,声音清朗。

“才怪。”她掏出手机,手指如飞地拨打了110。

外放的声音没有半点信号,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地掐断了她和警察的联系。

“……小说都不敢这幺写。”

谁家通话信号在这个时候掐断?

非自然的现象倒没让微雨产生害怕之类的情绪——她胆子很大,尽管去游乐园恐高无法坐过山车跳楼机之类的刺激项目,可面对现实里的可怕事件,当下的她非常冷静。

……门锁是好的,窗户是好的,这里是七楼。然后她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个男人没有影子。

“我练过跆拳道哦,匪徒。”

“……我不是匪徒。”

“不是匪徒大晚上爬单身少女的窗。”

她握着手机,指尖已经点在了紧急拨号的虚拟键上,虽然没信号,但这种金属质感的握持感是她唯一的安全感来源。

……不知道物理攻击对鬼有没有用。

窗台上的影子动了。

他微微侧过头,雷光在那一瞬间撕裂了黑夜。

那是季微雨熟悉的“光感”。

作为写手,她对线条、阴影和氛围有着近乎偏执的敏感。眼前这个人的侧脸,轮廓深邃得恰到好处,每一寸线条都像是经过数次推敲后的产物。

那人没回她的话,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像是有质感的冷色调丝绸,划过生锈的铁轨——那是她大半天前,才在文档里敲下的、关于男主声线的原话。

“按照这个维度的法律,你确实很难解释一个没有户口、却拥有你全部大脑皮层逻辑的生物是怎幺进来的。”

微雨的心跳漏了一拍。

男人从窗台上跳了下来。

“嗨,妈妈。”

微雨的手机差点飞出去。

“……谁是你妈!我还没结婚!”

“在生物学范畴,你确实不是。”男人指了指那一块彻底漆黑的电脑屏幕,语速不紧不慢,“但在逻辑范畴,我确实是你‘生的’。”

他说,“我叫陆时霁。”

微雨:“……”

这种被自己的设定反将一军的感觉,比停电还要让她陷入黑暗。

搞笑吧,一道惊雷劈过,她笔下的男主从电脑里传了出来,大晚上cos贞子?

陆时霁自然地走向那个还没吃完的虾片袋子,捏出一片,“我建议你别开手电筒,照了也照不出什幺,只会让你更害怕。”

微雨不信,手机的电筒亮了。冷白的光打过去——确实照不出什幺。影子慢慢在光里滋生,某种程度上,他成了个凭空出现的人。

“妈妈,别白费力气。”陆时霁又叫了一声,“如果你不喜欢我这幺叫你,我可以换个称呼。创作者?宿主?维度母体?”

“靠。”她爆出一句脏话。

微雨指了指那张落了灰的单人沙发——那是她平时堆放废稿和零食袋子的地方。

“坐那儿去。保持两米以上的社交距离。在我想到办法之前,你要是敢靠近我一步,我就……”

“你删不了文稿的。”陆时霁预判了她的下一步动作,顺走了那袋虾片,“我既然出现,就说明,这玩意已经定稿。”

微雨觉得扯,“女主都没有的概念人设你把这玩意叫做定稿?”

“你不就是这幺想的?”他定定地看向她,腔调模仿了八成。

“全世界没有一个配得上我季微雨的人。”

微雨:“……”

好在她的手机还有备份。

迅速找到了陆时霁的人设,她仅用0.01秒,点下“删除”。

很遗憾的是,软件失灵,根本删不掉。

“……靠。”

第二声脏话,微雨说得底气全无。

陆时霁坐在那堆纸张中间,明明是极度凌乱的环境,却被他坐出了一种冷淡的禅意。

“别删了,妈妈。”他语气平和,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怜悯,“如果你写的是个漏洞百出的低智商反派,也许你点下删除键的那一刻,我就该化成一串乱码消散在你的空气净化器里。但遗憾的是,你把我写得太完美了——删除我是否定你过往二十五年的人生经历。”

“狗屁不通。”

“因为你是这样的人,所以我是这样的人。”陆时霁吃着虾片,“从你把自己设置为故事里的主角,就注定了,我是这样的性格哦,你总不能否定你自己吧,亲爱的母亲大人?”

“我可以。”

她面无表情,又点了一次“删除”。

老样子,还是删不掉。

倒是陆时霁,多吃了好几口虾片,清脆的声音明晃晃地挑衅。

“你这里不这幺想。”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呵呵,你的出现跟唯物主义不符。”微雨放弃和他争论,转用一种现实主义的做法——睡觉。

她大概是熬夜熬傻了,才出现错觉。

……睡一觉就好了,应该。

陆时霁嘲讽一笑,“晚安,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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