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四十七分。
细密的冷雨终于砸下,将曼哈顿的繁华浇得湿漉漉的。高架桥被浓重的湿冷雾气紧紧笼罩,远处百货公司与写字楼的灯光穿不透厚重雨幕,在玻璃帷幕之间折叠成一块块模糊流动的色块,像一场无声循环、永远不会落幕的老电影。
一列漆黑如墨的车队缓缓驶出Virel Consortium总部大楼的地下车库,车身经过特殊处理,连雨点砸落的声响都被压到极低,只有轮胎碾过积水时轻轻的水声,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最中央那辆劳斯莱斯幻影更是安静得近乎没有存在感,黑色车身隐没在雾气里,连车灯都调到了最暗的档位,仿佛不愿打扰这座城市的深夜寂静。
车内后座,韩聿恩正低头翻阅平板电脑,萤幕的冷白光线斜斜落在她侧脸,勾勒出过于精致锐利的轮廓——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连颈侧的锁骨线条都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淡,没有半点情绪波动。
这个名字在全球新能源领域无人不晓,半个月前她刚凭一己之力重组董事会,今晚这场三小时的会议,更是直接敲定了下一代氢能源电池的独家授权,足以彻底改变全球新能源市场的版图。
可此刻,她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仿佛刚刚结束的不是一场影响深远的商战,只是签了一张无关紧要的快递单。
前座的特助宋允荷透过后照镜小心翼翼看了她一眼,指尖轻轻敲了敲平板,斟酌着开口「韩小姐,东京分社的负责人刚刚发来讯息,说日方合作商临时调整了行程,希望把明早八点的视讯会议提前到六点。」
「嗯。」韩聿恩的目光仍停留在平板的财务报表上,声音冷得像车外的雨水。
宋允荷顿了顿,又说「另外,洛闻川的秘书下午还在试图联系缪董事和张董事,听说他们准备了一份新的投资提案,想在下周临时董事会上提出,试图动摇您的决策。」
韩聿恩终于停下滑动萤幕的指尖,指腹轻轻摩挲着平板边缘的金属质感,几秒后才淡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波澜「让他们接。」
宋允荷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不可置信地回头看了她一眼「您确定?洛闻川向来阴险,要是让他接触到那些态度摇摆的董事,说不定会出乱子……」
韩聿恩这才擡眼,车窗外闪过的路灯与霓虹映进她漆黑的瞳孔,像极了风浪翻涌前的深海,平静之下隐藏着惊涛骇浪。她看着宋允荷,缓缓说道「有些人不亲眼看见自己精心布置的棋局彻底溃败,永远不会死心。与其浪费精力阻拦,不如让他亲自见证自己输得一败涂地。」
她的语气淡得像在谈论今晚的雨势,没有愤怒,没有骄傲,只有一种掌控全局的笃定。
宋允荷没再说话,默默转回头继续开车。她跟在韩聿恩身边九年,比谁都清楚这个女人的实力——从二十岁接手濒临破产的家族企业,到如今成为掌控数千亿资产的商业帝国掌舵人,韩聿恩从来不会输。至少,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人能从她手里捞到半点好处。
同一时间,布鲁克林区的另一端,暴雨正疯狂砸在一辆白色保母车的车窗上,发出噼啪乱响模糊车内人听力。车内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小台灯,光线昏暗得像一摊化不开的松树脂。
顾知语靠着后座椅背闭眼休息,耳边还反复回响着半小时前电影节颁奖典礼现场疯狂快门声与掌声。主持人站在台上,拿着麦克风激动地喊 「她是这个世代最伟大的演员之一!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顾知语!」
全场灯光汇聚在她身上,所有人都在鼓掌,所有人都在疯狂喊她的名字,连她自己都记不清当时笑了多少次,鞠了多少躬。可现在,那些荣耀与喧嚣像潮水一样退去,只留下满腔难耐的疲惫与空虚,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知语?」前座的助理许妍初转过头,手里拿着一份还热着的松露三明治,声音里满担忧,「妳真的不吃东西吗?从早上到现在,妳只喝了半杯冰美式而已……」
顾知语闭着眼摇摇头声音轻得像蚊蚋 「不饿。」
「妳昨天也说不饿,结果半夜晕倒在浴室里!」许妍初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将三明治递到她面前,「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接下来的电影宣传想想啊,妳这个样子怎么撑得过接下来的亚洲巡回?」
顾知语终于睁开眼,长翘的睫毛上沾着一点湿润的水光,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浅得像风一吹就会散开 「那不是很好吗……要是撑不住了,可以彻底休息了。」
车内的空气瞬间变得死寂,只有雨点砸在车窗上的声响越发清晰许妍初心口猛地一紧,指尖微微发抖。她太了解顾知语了,这个看起来向来温柔软弱女人,从来不会说这种负气话。这阵子她的状态越来越糟,连续一个月失眠到天亮看见食物就恶心,连站在领奖台上时,眼神都是空茫的,像有人慢慢把她灵魂从身体里掏空,只留下一个华丽的壳子。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许妍初无奈地收回三明治转回头,正想打电话联系私人医生时,一阵刺耳的煞车声猛然撕裂雨夜的寂静!
砰——!!
一辆失控的货柜车从侧面猛地撞了上来,整台保母车瞬间失控打滑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恐怖的吱呀摩擦声车身像一片风中的落叶一样疯狂旋转最后狠狠撞上了高架桥的护栏!
玻璃碎裂的脆响、金属扭曲的闷响混杂在一起,世界仿佛瞬间天旋地转许妍初惊恐地尖叫出声,司机死死握着方向盘,额角撞在仪表板上,鲜血顺着额头滑落。
几分钟后,高架桥彻底堵死,救援车辆的警笛声从远处传来,在暴雨里显得格外凄厉韩聿恩的黑色车队被迫停下,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镳第一时间下车,撑着黑伞在车旁清场警戒宋允荷皱着眉看着前方拥挤的车流与翻覆的保母车,转头对后座说 「韩小姐前面发生严重车祸我们可能需要绕路,估计会晚半小时到家您要不要先休息一会?」
后座安静了几秒,韩聿恩没有回答,视线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落向不远处那辆变形严重的白色保母车雨势太大车窗上布满了水痕可她还是清晰看见了——一只苍白纤细手,从变形的车门缝隙间垂落,指尖还沾着一点未干鲜血,在昏暗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刺眼。
不知道为什么,那只手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了她向来平静无波的心湖,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坚定「停车。」
宋允荷愣住了「韩小姐?这里很危险……」
话还没说完,韩聿恩已经推开车门,冰冷的暴雨瞬间打湿了她精心打理黑色长发,高定套装的衣角很快就沾满了水痕。
几个保镳立刻撑伞冲上前围住她慌张地说 「韩小姐危险!这里随时可能发生二次碰撞您快回车上!」
韩聿恩没理会他们话,她脱掉脚下的高跟鞋,赤脚踩进冰冷的积水里,朝那辆事故车走去。周围的尖叫声、雨声、警笛声交杂在一起,像一团杂乱的噪音包围着她可她的脚步却异常稳定,仿佛周围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直到她站在那扇半毁的车门前。
她终于看清了车里人。
顾知语额角被碎裂的玻璃划开一道长长伤口,鲜血混着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原本洁白无瑕的高定礼服被雨水浸透,沾满了泥浆与玻璃碎片狼狈得完全不像那个站在坎城红毯上举着金棕榈奖、笑容温柔耀眼国际影星。
韩聿恩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连旁边的保镳都忍不住再次劝她离开她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竟然不自觉地伸出手,想要抚去顾知语脸上雨水与鲜血。就在这时,原先站在旁边的几个保镳在韩聿恩的吩咐下合力破开了变形的车门,昏沉中的顾知语像是被惊动了,微微睁开眼。
她视线模糊得厉害只能看见一个黑色的身影站在自己面前,雨水顺着那个人的黑色长发滑落,勾勒出一张冷淡苍白却漂亮得不真实的脸,像她做过无数次梦里那个模糊的身影顾知语愣愣看着她,眼里慢慢涌出泪水,混着雨水滑落。
下一秒,她忽然使出全身力气,抓住了韩聿恩伸过来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像溺水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紧紧不肯放开她张开干裂的嘴唇,低声呢喃着,声音轻得几乎被雨水淹没「……妳终于来了。我等妳好久了。」
韩聿恩的瞳孔微微一震,指尖传来顾知语掌心的温度与颤抖让她心头猛地一跳。她看着眼前这个素不相识女人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她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为什么这双眼睛里依恋与委屈,会让她觉得如此熟悉熟悉到心头一阵隐隐发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