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后不久,老埃森夫人的马车就到了。
那是一辆黑色的四轮马车,两匹纯黑色的高头大马拉车。皮特小跑着迎上去打开车门,老埃森夫人从车厢里走了出来。
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头发灰白但梳得一丝不苟。她的眼睛跟卡尔一模一样,灰蓝色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
卡尔迎上去,微微弯腰行了礼:“母亲。”
老埃森夫人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儿子的肩膀看向他身后:“人呢?”
“在客厅等着。”
老埃森夫人挑了挑眉,“她是未来的少夫人还是庄园的女仆?”
卡尔没有反驳,只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艾莉卡确实坐在客厅里,她立刻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大方。
“夫人好。”她轻声说,声音不大不小,语气不卑不亢。
老埃森夫人开口:“坐下吧。”
她自己走到主位上坐下,皮特立刻端上了茶和点心。
老埃森夫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了。她看着艾莉卡,但比进门的时候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叫艾莉卡?”
“是的,夫人。”
“贝克家的女儿?”
“是的。”
“你父亲还活着?”
“是的。”
卡尔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端着酒杯慢慢喝着,表面上漫不经心,实际上一直在盯着艾莉卡。
老埃森夫人问完了问题,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她把茶杯放回碟子里,然后转头看了卡尔一眼。
“你出去。”
卡尔放下酒杯:“母亲?”
“出去。”老埃森夫人的语气不容置疑,“我有话单独跟姑娘说,你在旁边碍事。”
卡尔犹豫了一下,看了艾莉卡一眼,眼神里的意思是“记住我跟你说的话”。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大步走出了客厅,顺手带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女人。
“我儿子昨天带了十块奶饼去的你家?”老埃森夫人问。
艾莉卡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是的。”
“他让你吃了?”
“是的。”
“怎幺吃的?”
艾莉卡的脸微微红了。她想起昨晚吃奶饼时的情景,想起卡尔看她的那种眼神,想起她故意做出的那些小动作。
“我……削了皮,然后一小口一小口吃的。”艾莉卡老实回答。
老埃森夫人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突然笑了一下,这是她进门之后第一次露出笑容。
“那个吃奶饼的测验是我教他的蠢办法。”老埃森夫人说,“我跟他说看一个女人怎幺吃奶饼就能看出她的性格和头脑,他居然真的信了,这傻小子。”
艾莉卡不知道该说什幺,只能安静地听着。
“但他根本就不需要这个测验。”老埃森夫人继续说,“他从见到你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要你了,吃不吃奶饼都一样,他就是找个借口说服自己罢了。”
艾莉卡的手指在膝盖上绞紧了。
老埃森夫人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艾莉卡,看着窗外那片修剪整齐的玫瑰园。午后的阳光照在她的灰白发丝上,把那串珍珠项链映得发光。
“卡尔小的时候,养过一只小羊羔。”
艾莉卡擡起头。
“刚出生母羊就不行了,是他一手用奶瓶喂大的。”老埃森夫人转过身来看着艾莉卡,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那只羊羔跟他形影不离,他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晚上睡觉都要放到房间。那孩子从小就不爱跟人亲近,对谁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唯独对那只精心呵护。”
艾莉卡安静地听着,心里隐隐觉得这个故事不会有什幺好结局。
“后来那只羊羔长大了。”老埃森夫人说,“卡尔给它取名叫白雪。有一天,他姨母家的少爷来做客,那孩子比卡尔大两岁,看到白雪觉得可爱就摸了一下它的头。”
老埃森夫人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
“卡尔把那个孩子的手腕掰断了。”
艾莉卡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才八岁。”老埃森夫人说,“对面那个十二岁的男孩手腕被掰断,哭得整个庄园都能听到,卡尔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哭,然后转头跟我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十八年的话。”
她看着艾莉卡,一字一句地说:“他说,碰我的东西,就要付出代价。”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艾莉卡坐在椅子上,脊背发凉,手心全是冷汗。她想起昨晚卡尔对她说的话——“你是我的人了,全身上下每一寸都是我的”——当时她以为那只是一句情话,一句在床笫之间用来调情的狠话,但现在她突然意识到,卡尔说那句话的时候是认真的。
老埃森夫人走回到艾莉卡面前,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我不是在吓你,孩子,”老埃森夫人说,“我只是在告诉你实话。埃森家的男人都是这样,我丈夫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他会给你最好的衣服最好的食物最好的房子住,会让你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但与此同时他会把你关在一个你看不见的笼子里。”
“什幺笼子?”
“你是他的。”老埃森夫人说,“仅此一条,你的眼睛是他的只能看他,你的嘴巴是他的只能亲他,你的心是他的只能装他一个人。如果你做到了,他会一生都对你好。如果你做不到……”
她没有说完,但她不需要说完。
艾莉卡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她想起自己昨晚在床上对卡尔说的那些话——“我是少爷的,哪里都是少爷的”——她当时觉得那就是床上哄男人的话,说出来哄卡尔开心的,就跟她以前哄那些对她有意思的乡下小伙子一样,嘴上甜一点,身体软一点,男人就会乖乖听话。
但现在她突然意识到,卡尔不是那些乡下小伙子。他不会被她哄住,不会被她的甜言蜜语迷晕了头,不会像条狗一样围着她转。
“但你也不用太担心。”老埃森夫人的语气忽然缓和了一些,“卡尔虽然偏执,但他不是疯子。”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艾莉卡身边,伸出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拇指擦过她脸颊上不知何时滑落的泪珠。
“长得确实漂亮。”老埃森夫人端详着她的脸,语气里带着一丝挑剔的满意,“我见过不少美人,你这个长相放在任何一个庄园里都是出挑的,难怪卡尔会看上你。”
她松开手,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拉起艾莉卡的左手,不由分说地套了上去。镯子水头极好,碧绿通透,衬着艾莉卡白腻的手腕,好看得不像话。
“这是我婆婆给我的,现在给你。”老埃森夫人说,“算是见面礼。虽然你们还没办婚礼,但从今天起你就是埃森家的人了。”
艾莉卡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只镯子,碧绿的一圈压在白皙的皮肤上,凉丝丝的,沉甸甸的。
老埃森夫人走到门口,拉开门。卡尔就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手里那杯酒已经喝完了,空酒杯被他倒扣在窗台上。
他听到开门声转过头来,灰蓝色的眼睛先是看了母亲一眼,然后立刻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客厅里的艾莉卡。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只是一种极其细微的表情变化,但老埃森夫人捕捉到了。她白了儿子一眼,压低声音说:“满意了?”
卡尔没有回答。他走进客厅,径直走到艾莉卡面前,低头看着她。
艾莉卡擡起头,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嘴唇微微颤抖着,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看起来可怜极了,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小兔子,让人想把她抱在怀里好好哄一哄,又想把她按在床上狠狠欺负一顿。
卡尔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脸颊上的泪痕,指腹从她的眼角一路滑到下巴,力道不轻不重,擦得她的皮肤微微泛红。
“哭什幺?”他问。
艾莉卡吸了吸鼻子,摇了摇头,声音又软又哑:“没……没哭……”
卡尔看着她这副明明哭了却死不承认的样子,喉结滚动,俯下身凑到她耳边,声音低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晚上再收拾你。”
艾莉卡的耳朵一下子红透了。
老埃森夫人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俩,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她年轻的时候也曾在丈夫眼里看到过同样的目光,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幺了——这个叫艾莉卡的姑娘,这辈子都别想从卡尔手里逃出去了。
她转身对皮特说:“去把我的马车准备好,我该走了。”
皮特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老埃森夫人又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两个人,卡尔已经坐下来了,把艾莉卡拉到自己身边,一只手揽着她的腰,拇指隔着那层浅绿色的丝绸布料在她腰侧画着圈,一圈一圈的,漫不经心。
艾莉卡僵硬地坐在他身边,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像一只被猛兽叼住后颈的小动物。
老埃森夫人收回目光,踩着高跟鞋穿过走廊,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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