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活人村

南宋末年,蒙古入侵。黄土高原上,是自古以来兵家必争之地。要嘛黄河泛滥,民不聊生,要嘛敌国进犯,杀伐掳掠,连年战乱加上多年大旱,已经是寸草不生,饿殍遍野。地种不出粮,少数能够活下来的,男儿多被抓去当兵,女儿被抓去生丁,吃不饱饿不死是还好,有的村赶上饥荒的,易子而食都有了。

靖康之祸后,正阳、洛阳已经落于金国之手,百姓四散流离,能跑的都跑了,南宋的守军虽然负隅顽抗,但皇帝未记取北宋灭亡的教训,竟然联手蒙古灭金,以至于蒙古借故征讨金国挥军南下。皇城本已迁至健康,又南迁至临安,朝廷也就开始偏安过着”暖风吹得游人醉直把杭州当汴州”的惬意日子,对于黄土高原流离失所的大宋百姓,眼不见为净。

一个倒楣的小村庄,刚好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必经之路上,村内已经没有人烟,连个牲口都没有。阿狗阿猫也都在连年饥荒中被吃得干净,两只脚的没看见,何况四只脚。晌午时分,一个瘸腿的男子,约莫四十五岁年纪,看似刚除役,身上别无长物,只背了个布包,拿根拐杖,瘸着的右脚慢慢拖在地上走着。慢慢走进倒了一半的篱笆,特别诧异低声道:「奇怪,难道是我走错了?这不是我家吗?」左看右看,只有个破竹筐被风吹过院子,院子中有个井,早就没了生活气息。连个晒衣服的竹竿、板车都没有,一干二净。能种地的锄头、耙子甚么的,都没见到。

瘸腿的男子道:「都废弃那么久了吗?」不禁喊起来:「大郎?二郎?...小四?...阿爹?老婆?」回音在整个院子飘散,连屋子的木板门都半开半掩,伊呀伊呀地应和着。男子走进院子,推开阖不上的板门,看了一眼,果然是没有半个人影,也并无一点东西。坐在满是灰尘的炕上呜呜地哭起来。看来,拖着半残的身子走到这里,想着能见到亲人团圆是最后的期望了。可惜期望落空,男子和衣倒在炕上,哭累了休息一会,这会儿已是夕阳西下,只有西风的呼啸跟乌鸦嘎嘎不吉之声。突然,男子警觉地坐了起身。侧耳倾听了一会儿。

原来,有个细细的哭声传出来,但是从哪传出来的呢?还是猫叫声?男子疑惑地东张西望,四下搜索起来。

「是在水缸里吗?」男子一瘸一瘸地往厨房内走去,也没甚么厨房,就是内间隔着布帘就是。但没发现东西,男子又走去打开看几个完好的米缸、渍物缸、酱缸,也都一无所获。连个渣渣都没有。男子只好走出屋子去院子里,细听之下,又走到枯井旁边。这个井看来也很久没人用,连个打水的辘轳都坏了。只有一个破木桶被丢在井边。男子把枯井的盖子打开,果然听见了娃娃的哭声,从井底传出来。

「龟孙…恁奶奶低…这下咋办呀?」男子把绳子绑在腰上,又把绳子绑在坏掉的辘轳上,自己下井去,约半刻不到,男子揹着一个小花布包上来,「俺乃常山赵子龙,七进七出救阿斗…」脚还未落地,男子嘴里便唱起梆子戏来。「来看看这位小阿斗…是何方神圣?要老夫如此卖命?...」

小娃娃被蓝底白花的布包着,脖子上戴着一个观音像的玉珮。怀里有个锦囊,里面有几锭银子,一封信,信上大概写着:「我儿的救命恩人,虽未能谋面,请将我儿养大,感激不尽。几锭银子,不足言谢。南阳唐嫣绝笔。」将信翻来覆去,也不知道是何方人士,只有姓名,哪里去找人?看看小娃娃脖子上的玉珮及沉甸甸的银子,感觉也是出身不俗,或许是达官贵人?应该是走的匆忙,看着这个绝笔两字,许是已遭遇不测?不想透漏身分,可能是不想让人知道?或者被人知道后,这孩子会被灭口?

男子左顾右盼,也没看到半个人影。想想自己也是孓然一身,不然带着娃娃,慢慢往南方走,走去城里,顺便打听家里人都去了哪里。低头看看小娃娃,睁着大眼看着他,吸着大拇指,也不哭了。

「小娃子你命真大,看来这里已经早被贼寇洗劫了,你几日没吃东西啦?...」讲道没吃东西,自己的肚子也咕噜叫起来。就从兜里拿出个馒头,放在嘴里嚼了一嚼,再吐出来,喂到娃娃的嘴里。「小崽子,你命大,遇见我,就跟我吧!俺姓林,在水井边发现你,这会子是秋天,叫林井水不合适,你就叫林秋水吧。…秋水共长天一色,落霞与孤鹜齐飞…不错,以后搞不好考个举人,老子没做成的,你来试看看否?」没牙的小娃娃吞了男子喂的面团糊,咿咿呀呀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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