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
伊万找到飒的时候,他在莫斯科特维尔大街中央电报大楼的地下停车场。
废弃已久的混凝土洞穴,被一群亡命之徒改造成地下拳击场。
天花板渗着陈年水迹,混凝土柱子上缠着破旧的彩灯,昏黄的光线暧昧而肮脏。空气里混杂着汗水、烟草、血锈与劣质伏特加的味道,浓稠得像一块湿毛巾死死捂在脸上,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人群像野兽般咆哮,拳肉相击的闷响在低矮的空间里反复回荡。灯光摇曳,拉出长长的鬼影,在墙壁上扭曲爬行。
伊万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感官过载,就像大脑短路,世界变成一团模糊的噪音和气味。他挤过人群,那些人身上散发着伏特加和绝望的混合气息,粗粝的手肘一次次顶进他的肋骨。
每个人都在这里寻找点什幺——疼痛、胜利,或者只是一个借口来流血。伊万忍受着嘈杂,灰蓝色的眼睛在人海里搜寻。
飒在擂台上。
他正在和一个矮壮的俄罗斯男人缠斗。对方的脸已被打得血肉模糊,像被锤子反复砸过的烂肉。而飒的嘴角也裂开了,暗红的血顺着下颌蜿蜒而下。他却毫不在意,用缠着绷带的手随意蹭了蹭鼻梁,然后摆出一个经典的李小龙式挑衅姿势——身体微倾,下巴轻擡,嘴角勾起散漫又危险的弧度,慢悠悠地伸出一根手指,朝对方勾了勾。
人群瞬间沸腾。
俄罗斯男人红了眼,像被激怒的公牛般低吼着冲上来,一把抱住飒的腰,狠狠将他推向擂台边缘的铁丝网。网子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飒反手扣住对方肩膀,借力稳住身形,膝盖猛地顶了上去。
一次。
两次。
然后肘击砸在背上,像一把铁锤。
一下。两下。三下。
男人终于支撑不住,像一袋沉重的土豆般松开双手,轰然倒地,眼神涣散地盯着破败的天花板。
主持人抓住飒的右手腕高高举起,扯着嗓子吼出那句结束语:
“今晚的王者!”
更大的欢呼声如海啸般爆发,将一切吞没。伴随着欢呼声的,还有那些不堪入耳的咒骂,羡慕与恨意混杂,像两种气味难以分辨地搅在一起。飒在人群的推搡与簇拥中艰难挤出来,每个人都想摸他一下,像他是什幺该死的圣物,值得朝圣一番。
……
……
……
更衣室里,暖气开得过猛,空气黏腻得像地狱的锅炉。
飒瘫坐在长凳上,后背抵着冰凉的铁皮柜,头微微后仰,眼睛半阖,胸口仍因剧烈打斗而急促起伏。
伊万蹲在他面前,沉默地替他解开手指上的绷带。沾满血与汗的布条黏糊糊地粘在皮肤上,一层层剥离时,像在揭去某种腐烂的外壳。
“你的这双手……不是用来画画的吗?”伊万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喑哑,“怎幺这幺不爱惜。”
他擡起眼,目光落在飒脸上——嘴角裂开的伤口肿得像熟透的李子,颧骨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结痂划痕。
“还有八个小时就是拍卖会,”伊万放下一截血污的绷带,灰蓝色的眸子里有什幺东西轻微地颤动,“你太乱来了。”
飒斜睨着他,扯了扯嘴角,笑得甜蜜却带着扭曲的锋芒:“你什幺时候变得这幺啰嗦了?”他甩掉手腕上残余的绷带,忽然擡手,一把抓住伊万的领口,猛地将他拽得站起来。
两人的脸瞬间贴得极近,呼吸交缠。飒身上混杂着汗水、血腥与属于他独有的气息,熟悉得令人心慌。
“少对我指手画脚。”飒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危险的亲昵。
伊万喉结滚动,眼眸颤动得更加厉害:“……是我僭越了。”
他低声说完,后退一步,领口从飒指间滑落。可那股被拉扯的力道却像电流一样,残留在皮肤深处,久久不散。
飒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轻笑出声,那笑声在黏腻的空气里显得轻浮又刺耳:“我开玩笑的,你别这幺拘谨,跟个日本人一样。我最讨厌待在日本,就是受够了那种上下级的关系。”
伊万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去帮我买套成衣。”飒站起身,随手推开墙角的铁皮柜,先摸出一根烟叼在唇边,点燃,“我衣服都寄回日本了。之前那件……早上吐在上面,还在干洗店。”他吐出一口烟,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递向伊万。
伊万摇了摇头。
飒耸耸肩,从夹克口袋里抽出钱包,随手抽出一张卡朝他弹过去。
伊万接住,指尖感受到卡面冰凉的重量。他刚想开口,飒已经懒洋洋地补了一句:“全部按你的尺码买就行,反正我们身材差不多。我先回酒店。”
说完,他夹着那根烟,拎起外套,头也不回地走了。
伊万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昏黄的灯光尽头,才垂下眼,把卡慢慢收进口袋。
他知道飒对衣服有多挑剔。那家伙学艺术的,曾经醉酒时骂成衣是“消费主义的垃圾,批量生产的灵魂杀手”,语气笃定得像在宣读教义。可现在,他却随口让伊万按自己的尺码买。
伊万还是去了Hugo Boss的门店。
清晨的店里空无一人,高级大理石的瓷砖地面反光得晃眼。
他是那种穿旧夹克的家伙,领子磨白了也舍不得扔,不是这种西装笔挺的橱窗里的机器人。
但销售员已经殷勤地迎上来,对清晨第一个推门而入的客人热情得像苍蝇围着蜜,眼睛里写满了业绩。
伊万按自己的喜好挑了一套纯黑的西装,衬衫,然后鞋子,大衣。
销售员把他引进试衣间,伊万站在落地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精致的黑色布料贴合肩线,领子剪裁利落,整个人像是被从浑浑噩噩的生活里临时熨烫出来——那种感觉说不清楚,像偷穿了别人的皮肤,又像在扮演一个从未演过的角色。他盯着镜中人,隐约从那道轮廓里看见了飒。
“先生,您是要出席什幺场合?”
“拍卖会。”
“那这套非常适合,”销售员的眼睛已经开始在货架间游移,“不过最好再搭配这条领带,还有胸针、袖扣……颜色上也要呼应一下,整体才完整……”她语速流畅,面带笑容,无懈可击。
伊万不懂购物,也不懂拒绝。他硬着头皮,把所有推荐的东西一件件接过来,没有说话。
付款时,他犹豫了一秒,最终还是在签购单上签下那个名字。
日文汉字,一撇一横一竖,千坂飒。
梅特罗波尔酒店位于莫斯科市中心,靠近红场,是这座城市最古老的奢华之一。
飒住在顶层的总统套房,推开落地窗便能俯瞰克里姆林宫的轮廓和红场的灯光。
伊万刷开房门时,先迎面扑来一股温热的湿气,接着是哗哗的水声。
开放式浴室里,磨砂玻璃后,飒的轮廓隐约可见。他背对着这边,高温水流冲刷着脊背,那朵巨大的红莲文身鲜艳得近乎流血,花瓣张扬,像一种无声却骄傲的宣言。
伊万把购物袋放下,视线刻意落在地板的某个角落。
飒转过身。
水珠顺着他的皮肤滑落,像一道道泪痕,在锁骨与肋骨间蜿蜒。伊万迅速低下头:“失礼了。”说完便转身要走。
“伊万。”
飒的声音不高,却精准地钉住了他。
湿漉漉的手忽然从身后抓住他的大衣后摆,一把将他拽回,推坐在沙发上。飒站在他面前,水珠还在不断坠落,睫毛湿润,眼睛却清亮得吓人,一眨不眨地盯着伊万的脸,仔仔细细,像要看出什幺秘密。
“怎幺了,你又磕……”伊万伸手想推开他的手臂,话说了一半。
飒俯下身,直接吻住了他的嘴角。
是血的味道。拳击场留下的伤口尚未完全结痂,铁腥而微苦。
“我很清醒。”飒在极近的距离轻声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伊万沉默了两秒,猛地擡手推开他,站起身,从床上抄起一条浴巾扔过去:“我去买包烟。”
借口笨拙至极。
可他需要逃,需要走廊里冰凉而陌生的空气,需要逃离从飒皮肤上不断蔓延过来的、令人崩溃的温度。
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盯着脚下的地毯花纹,心乱如麻。
再回去时,飒已经开始穿衣服。他站在落地镜前,白衬衫只系了一半扣子,领带随意搭在肩上,神情漠然,像在审视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
伊万把那包根本不存在的烟塞进大衣口袋,走上前,沉默地接过领带,开始为他系。
手指碰触到飒颈侧的皮肤,还带着淋浴后的温热,像冬日里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余温迟迟不散。
“这个领带是你选的?”飒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暗红色的领带,眸子微微眯起,带着一丝玩味。
“店员推荐的。”
“你喜欢这个颜色?”
“谈不上喜欢。”伊万的手指动作未停,将领带结收紧,仔细整理平整。
“不讨厌就行。”飒轻笑一声,意味不明。
“好了。”伊万转到他身后,帮他理好大衣肩线,翻平衣领,一一检查细节。
“我帮你预约了早餐,拍卖会时间很长,你得吃点东西。”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
“我想喝伏特加。”飒懒洋洋地说,拖着漫不经心的尾音。
“不行,马上就是拍卖会了。”
“我想嗨一点。”飒转过身,眼睛里燃着轻佻的挑衅,像一根被点燃的导火索,等着看对面的人会不会先认输。
“不行。”伊万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定。
可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飒总有办法打破一切——就像他轻易打断那些拳击手的骨头,也像他一次次,轻描淡写却游刃有余地,打破伊万苦心维持的界限。
一次,又一次。
像呼吸一样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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