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结束

七月的江城热得像蒸笼,蝉鸣黏在耳边,一声接一声地聒噪。但江烬笙什幺也听不见。

他站在公司门口,看着父亲被警察带走。警车排气管喷出的白色烟雾漫过来,像要把他以后的人生全部吞掉。他没有哭,没有喊。冰蓝色的眼睛空荡荡的,红发在日光下蔫蔫地耷拉着,像烧过了头的火。

父亲的保险箱是他最后的指望。他打开,翻了个底朝天——没有存折,没有信封,没有遗言。只有一包向日葵种子。

“不是吧老爸……你逗我呢?”

他跪在冰凉的白色瓷砖上。眼泪不知道什幺时候掉下来的,吧嗒吧嗒砸在地板上。他攥着那袋种子,骨节分明的指尖捏到发红。整个江城最大的少爷,十七岁,口袋里比脸还干净。

“呵。这算什幺。”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站起来。家里的东西全被抵押了,他只带走了一样——母亲送他的那块手表。卖了,换了一点钱,租了一间逼仄的出租屋。

他把那袋向日葵种子压在枕头底下。坐在床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母亲疯了,被送进精神病院,她已经认不出他了。

“他妈的……老子就是个废物。”

冰蓝色的眼睛糊了一层水光。他想起来自己什幺都不会。不会做生意,不会看合同,连公司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只会弹吉他。纸醉金迷的日子过到头了,老天爷开始收账了。

然后他愣住了。

“不对。弹吉他?操,我弹得好啊!”

那头蔫了的红发忽然又支棱起来了。他站起来,踱到全身镜前——一八五,红发,冰蓝眼,白皙到近乎透明的皮肤。他歪头看了看自己,嘴角慢慢翘起来。

“啧。小爷我真他妈帅。”

他弯腰摸了摸脚边的白色英短矮脚猫,月崖蹭了蹭他的手心。“等我回来。”他背上吉他,推门走进了七月的烈日里。

酒吧的冷气开得很足,但面试间里的空气更冷。

“为什幺不收我?”江烬笙攥着吉他肩带,指节泛白。

穿职业装的男人看都不看他。“不招未成年。”

“我满十六了,可以打工!”耳尖泛红,眼尾带着火。

男人终于擡眼看了他一下,语气不冷不热。“有人吩咐过。您去别家吧。”

“操,谁?”

没人回答。江烬笙被客气地请了出来。太阳晒得他发晕,他站在酒吧门口,还没来得及骂第二句,就看见了一个人。

洛予烐。

二十二岁。大三。洛家钦定的下一任掌舵人,也是自己从小的死对头。

他就站在三步之外。比江烬笙高半个头。穿一件深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着,露出一截锁骨。肩宽腰窄,西装挂在他身上像量身定做的刀鞘——把他整个人收成一道干净利落的线条。

他好看。好看得让人想骂人。眉骨高,鼻梁直,灰紫色的眼睛嵌在那张脸上,像两块被水洗过的石头——干净的,冷的,但你总觉得底下有东西。嘴唇薄,颜色淡,不笑的时候像一柄还没出鞘的刀。

他就那幺站着,手插在裤袋里,灰紫色的眼睛看着江烬笙。

不是看戏的眼神。也不是同情。他看江烬笙的方式很安静,像在看一件很久以前就属于自己的东西——不急,不慌,反正跑不掉。

江烬笙站在那里,红发被晒得发蔫,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T恤领口被汗洇湿了一圈。狼狈吗?狼狈。但冰蓝色的眼睛瞪着洛予烐,眼眶里全是火气,亮得像要烧起来。洛予烐站在他对面,黑衬衫一丝不苟,领口敞着两颗扣子。灰紫色的眼睛看着江烬笙,不闪不避,嘴角的弧度不深不浅——像在欣赏一幅画,也像在计算一道题。

一个狼狈得坦荡。一个体面得让人后背发凉。

江烬笙往后退了半步。洛予烐没动。

“江烬笙?”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落了锁——你听得见,但你推不开。他慢慢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像猎食前的猫科动物——不是追你,是等你跑。嘴角挂着江烬笙最讨厌的那种笑:虚伪,从容,居高临下,但不是演的。那种笑长在他脸上,像他的第二层皮肤。

“怎幺在这儿呢。”

他低头看着江烬笙。不是刻意的俯视——他天生就长在那个高度,低头只是习惯。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捏住江烬笙的下巴,拇指微微用力,让那张脸擡起来对着自己。不疼。但你知道他可以用力。灰紫色的眼睛眯了一下,像在确认什幺。

“不应该在你那纸醉金迷的会所里,跟你的狐朋狗友们快活吗?”

江烬笙一把拍开他的手。手背拍红了,他没在意。

“洛   予   烐!”他一字一顿,冰蓝色的眼睛烧起来了,“是不是你搞的鬼?”

耳尖红到冒烟,眼尾泛红。他整个人绷着,像一根拉满的弦,随时要断。洛予烐看了他一眼,没回答。不是默认,不是否认,就是没回答。那双灰紫色的眼睛静静地落在他脸上,像落了一片没有温度的灰。

然后他笑了。

很浅。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逐渐加深。像刀锋上反射的一线光,你看见了,但不知道它要切向哪里。

他不说话的时候,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幺。

江烬笙知道。这个人在想什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站在这里,不是巧合。洛予烐不会做没有目的的事。他走的每一步都有原因,说的每句话都有后手。江烬笙从小就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怕过这个人。不是怕他高,不是怕他强,是怕他笑的时候你永远分不清那是善意还是陷阱。

但现在,他顾不上怕了。

“是不是你。”他又问了一遍。这次不是质问,是陈述。

洛予烐看着他。灰紫色的眼睛深得像枯井,你扔一颗石子下去,听不到回响。

“你觉得呢。”

四个字。没有答案,但比答案更让人确定——就是他。

江烬笙攥紧了拳头。洛予烐看见了,没躲,没退。他站在那里,衬衫领口被风吹得微微翻动,锁骨若隐若现。灰紫色的眼睛垂下来看着他,不是挑衅,不是退让。是等。等江烬笙动手,或者不动。两种结果他都算过了。他永远算过了才来。

七月的蝉鸣忽然涌上来,灌满整条街。两个人在烈日下对视,一个红得像火,一个紫得像深渊。谁都没有先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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