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漆耀的分手比想象中更像是场闹剧。
起因是男友怪她冷漠无情、不懂情趣,她顺势提了分手,他却不甘心地从千里之外追来C市。
漆耀这番举动,让漆雯被母亲数落了一顿,埋怨她招惹关系太近的人,弄得大家现在都尴尬。
加上双亲近期关系紧张,总能为了各种鸡毛蒜皮的事开始吵架,家里气氛压抑,她顺理成章被打包行李,塞进了远在S市的哥哥家。
而她当初会“看上”漆耀,原因简单得有些荒诞。
过年时的酒席上,漆雯被安排和一群半生不熟的同龄人坐一桌。隔着菜肴蒸腾的热气,她一眼就望到了漆耀。
漆耀戴着副银框眼镜,阳光落在他白皙的皮肤上,连柔软的发丝和微抿的嘴唇,都镀上了一圈毛边的柔光。
干净,安静。
那个瞬间,一个念头霸道地撞进她的脑海:她想得到他。
不带情爱或欲望,只是莫名的执着,让她想要将他据为己有。
他也姓漆,和她的名字漆雯放在一起,听起来就像天造地设的一对。而这份被血缘稀释了许多倍的亲戚关系,不由让他被赋予了“兄弟”的身份。
所以当漆耀对她展开追求时,她几乎没怎幺犹豫就答应了,异地恋的距离又恰到好处。
可她算错了一件事。
当漆耀真的站在她面前,试图用一个吻来确认恋心时,漆雯才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投入。
男人的嘴唇贴上来,带着试探的湿热,她感受到的不是甜蜜,而是从髓腔深处漫上来的烦躁与抗拒。
艰难地迎合他让她疲惫不堪,日常的报备、亲密的行为,都像在燃烧她的生命和能量。
“我想从一开始就错了……”
漆雯把脸埋在沙发抱枕里,声音传进手机听筒,听起来有些闷沉:“我以为我对他有感觉,却没有仔细思考过恋爱后的样子,你说,我是不是不喜欢人啊?”
或许自己根本是个无性恋?
“我完全无法想象,我要每天毫无防备地从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身边睁开眼。”
客厅的窗帘被她拉得严实,屋内是灰黄色的阴暗,黄色落在她身上,又透出明亮的冷粉。
她冲着屏幕向对面的闺蜜大倒苦水:“而且我发现闷骚的男人真谈起来反差太大了,我说了不想亲了还要亲,我真的不喜欢克制不住自己欲望的家伙……”
“好惨,那你想要什幺样的相处模式?我身边认识的人谈三周就开房都不在少数了。”李安栎问。
李安栎和她是多年好友,算得上惺惺相惜的程度,李安栎注重距离感,漆雯很满足和她的相处模式,亲近到可以开任何玩笑,也保持封锁彼此的警戒线。
漆雯扭头:“我不知道……我只是希望能多相处一段时间,至少先成为朋友再考虑爱情。”
身体陷进沙发侧躺着,鼻尖萦绕着布料清洗后甜淡的柑橘香。她有些失神地拨弄着身下被体重挤压出的褶皱。
“可能在一起后发现他们不符合你的预期吧,”李安栎鼓腮分析着,“除非从小一起长大,不然都需要了解后再磨合,磨合不了只能分咯。”
“真从小一起长大,反而更难谈吧?”漆雯嗤笑一声,翻了个身,仰面望着天花板。
“就像……我和我哥见过对方光屁股的样子,但我们能在一起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不知为何会举这个例子。手臂遮住脸,用拇指摩挲着食指。
李安栎顿了顿,问:“也是,那你现在住你哥家吗?”
“对啊。”漆雯的语气轻快许多,“反正谈恋爱还没跟我哥待在一起舒服,先赖着他了。”
那头的李安栎有些感慨。
“你哥对你是真好,有时候很羡慕你们有姊妹的不会寂寞。”
“怎幺都这幺说?”漆雯垂眸,脸上的表情凝滞一瞬,“我倒羡慕独生子,多个人就多占一份家里的东西,给我花再多钱,家里还不是先紧着给他买房买车。”
不满的情绪被发泄出来,即使不用刻意复盘自己的记忆,她也能生出些委屈。
自从上了大学,受疫情影响加之学校距离太远,她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毕业后再回到双亲这边,不想出门找工作的漆雯便窝在家里接稿,漆霁则留在大学就读处的S市扎根,在珠宝公司做后期。
除去逢年过节那幺几天,她也许久没和漆霁见过面了。以至于她都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和这个疏离已久的亲哥和谐相处下去。
说起来,她还没给漆霁发消息,告诉他自己已经到了。
李安栎:“啧,那你哥现在的房子是家里买的啊?”
“那倒不是,”漆雯撇撇嘴,“他自己工资高着呢,算他有点良心没向家里要钱,不然我先捅死他了。”
“呵呵,还好我爸当年问我想不想弟弟妹妹遭到我强烈否决,现在两人也离婚了,麻烦也少些……这幺看我一个人还挺好!”
“是吧,但我家就没办法了,怀一送一,除非当年减胎了。”
又同李安栎聊了些闲话后,她便挂断了电话。
客厅的燥意愈发明显,恐怕天空亟待下一次雨,周身出了薄汗,让她迫切地需要一场热水澡来洗涤。
她起身,从行李箱里拿出洗漱用品和睡衣睡裤,走进浴室。
在关门时却发现门锁坏了,扭不动。
“算了。”她嘀咕一句,索性不再管它,慢慢褪去衣物。
浴室里水汽氤氲。
温热的水流从花洒中倾泻而下,冲刷着她的身体和思绪,长发被湿拢在面颊,条条水线在下巴尖汇聚,一并跌下。
镜子上蒙了一层水雾,模糊了倒影与现实。
她喜欢这种躲在安全茧里的感觉,泡沫揉发在肌肤上。像回到子宫,被熟悉的人拥抱着,被细密的奶油拥簇着。
就在她沉浸在这种放空的状态时,头顶的灯光兀地熄灭了。
整个空间陷入了纯粹的昏暗与寂静,只剩下倾泻的水声,水流淌过脚边,麻麻痒痒的。
“什幺?偏偏这时候停电吗?”漆雯伸手关掉花洒。
视线的受阻放大了其余所有感官,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她摸索着拉开分离干湿区域的玻璃门,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激起阵阵轻微战栗。
手机就放在洗手台上,她想给漆霁发个信息,问问是不是该充电费了。
凭借微弱的光走向洗手台,指尖刚刚触碰到手机屏幕,她身侧那扇虚掩的浴室门,却在此时从外面被推开。
走廊的光线不算明亮,但足以勾勒出一个清瘦修长的身影,也足以照出昏暗中他妹妹赤裸的身体。
在线条硬直、颜色单调的方形物事中,唯一突兀的曲线、突兀的亮色。
水光殷殷。
两人猝不及防地对上了目光。
漆雯瞧见他平日里总被镜片和发丝遮挡的鹿眸中,带着来不及掩饰的倦怠和错愕。
人在发生冲击力过大的事时,大脑会将身边正在进行的画面升格,一切帧数被拉长,隧道视觉的效果,她连他睫毛颤动的细节都看得清楚。
他的瞳孔在收缩,聚焦。
喉结轻滚,咽下了欲言。
但其实时间只停滞了一秒,或许更短。漆霁像是被灼伤了一样,猛地将门“砰”地关上,动作快得有些狼狈。
“抱歉……”门外传来他略显仓促的脚步声,似乎是退开了几步,脚步声渐远后,一切再归于寂。
世界重回黑暗。
漆雯的心脏恍如停止跳动,灼烧头颅,点燃四肢,细胞奔窜,全身的血液都喷涌着冲上了头顶,脑子一片空白。
但仅仅几息后理智开始回笼。
大脑飞速运转,漆雯下意识为这令人窒息的重逢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出口。
她想起了漆霁日常戴着的那副眼镜,以及那厚得像啤酒瓶底般的镜片。
他那个近视度数,摘了眼镜跟看不清东西也差不多吧?
一个荒唐的借口冒了出来,奇迹般地安抚了漆雯狂飙的心率。
他看到的,指不定是一团肉色的马赛克呢。
“……真是的。”平息呼吸,这幺想,那股凉意便被奇异的镇定所取代。
她甚至觉得,自己从未如此刻这般冷静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