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幺,就开始今天的访谈了。请多指教。”
对面的男性克制有礼地伸出手,从事文化方面工作的缘故,双手交叠的一瞬间,能够明显地【触摸】到对方指腹上的厚茧。
一旁的女性自称是这位新人作家的编辑,她大概洞察到了我的犹豫,率先温和地开口担任主问人员。
高部之子:“阳子小姐,最开始是出于什幺缘故开始接触风俗业呢?”
在她温和的注视下,我平静地说:“是为了偿还助学金。”
接下来,她恰到好处的应和让我分辨不出她的出身,分明是作家编辑,按理说应当是家境良好的、大小姐之类的吧?但是我却感受不到这位编辑身上类似那些家境优渥之流的优越,说起来,她的年龄也不算大,大概不是享受着时代红利的那一群,因此并没有说出什幺——因为你是个蠢女人,才会变成这样——之类的话。
对那些人来说,东大的高材生居然会成为派遣女郎,如果不是自甘堕落,就是本身偏好以肉体作为谋生手段。
咖啡厅包间内暖黄色的灯光笼罩着高部女士的柔和面容,她在听到我从东大辍学后,先是连同旁边的作家一起发出小小的惊呼声,随后我无暇顾及那位作家的表情,因为高部女士金棕色的眼瞳微微扩大,而后她垂下睫毛,几丝皱纹随着表情一同在眼尾弯起。
高部女士说:“我啊,在结婚之前,也在庆应读书哦……哈哈,看您的表情,我们不是一样吗?”
她为了缓和气氛,又打趣道:“那您提到的,曾经让您‘短暂’地回归正常生活的那位前辈,是男朋友的关系吗?”
“不……如果要说是什幺关系,大概是我曾经暗恋的学长。”我摇摇头,随即感到不好意思而抿起嘴笑道,“很奇怪吧?应召女郎的心上人什幺的,对普通男性来说大概是一种侮辱。”
“但是……”
但是,如果是他的话……
如果是前辈的话。
2.
我在狭小的出租屋内醒来。
拉开百叶窗,阳光瞬间刺透虹膜,我眯起眼慢慢适应白天的到来,玻璃窗外是一排排矮小的房屋,井然有序。
时间是下午三点,路上没什幺行人,这里是东京,年轻人们追逐梦想的地方。我曾经以为大城市应该都是瞬息万变的钢铁丛林,但现在看来,东京似乎和两年前没什幺差别。
同居人已经出门工作了。
我挠了挠一头糟的长发,指甲发出一阵剐蹭声,缓解那股痛意后我汲着拖鞋完成了刷牙、洗脸、拆开面包的工作,通宵工作和长时间的睡眠令我浑身酸痛,头疼欲裂,在镜子前注视着刷牙的自己时眼前一阵阵发黑。
从盥洗室出来转身就是客厅,客厅和卧室是同一个地方——只要把榻榻米收起来。
【给阳子:今天要记得吃午饭哦。】
矮几上粘着这样的字条,旁边是餐盒,蒸汽模糊了透明的盖子,看不清里面装着什幺。
啊,是饭团。
我从地上摸索出手机,用睡衣擦干净镜头,对准造型可爱的饭团切换到摄制模式。
【联系人:克哉君】
【我:克哉君,辛苦了,饭团很好吃。】
【我:对了,今天晚上我有工作,就不回来吃饭了,克哉君要照顾好自己。】
克哉君的头像是一朵在蓝天中漂浮的白云,用简笔画勾勒出了弯弯的笑眼,右下角是一个灰色的圆点,那意味着他处于离线状态。
工作真努力啊,克哉君。
我一边想着,郑重地捏起饭团,放进空无一物的垃圾袋里。
总感觉对不起克哉的心意,但是今天实在吃不下。
为了安心感,我决定现在就披上外套出门处理证据。
……
“阳子,又来倒垃圾啊?”
满脸白斑的婆婆停下分拣垃圾的附身动作,向我打招呼。
“啊,六花婆婆。”
我扬起笑容,把垃圾袋递过去。
六花婆婆乐呵呵地接过装着饭团的垃圾袋,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她吃得津津有味,摘掉橡胶手套后的指节崎岖臃肿,但是六花婆婆一家人的生活都是靠它们撑起来的。
六花婆婆吃干净饭团,做着餐后消食动作——据她所说——欣慰道:“最近,佐伯那小子回家越来越早了,看来他找了一份好工作?”
“克哉一直很努力。”
我客气地与她寒暄。不,不如说,我很乐意被六花婆婆搭话。长期的夜生活和工作的交友圈让我没什幺说得上话的人,再加上客人们只会冷嘲热讽,或者要求我说一些恶心的台词,至少六花婆婆目前还认为我和克哉只是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在东京打拼的情侣。
“而且你的手艺也越来越好了。”她回味着饭团的口感,“真是佐伯事业上的好助力啊!阳子你。!”
“……呵呵,您说笑了。”
我撒着谎,在六花婆婆夸张的赞叹中转身离开。
3.
“滴,华春高级公寓,欢迎您回家。”
思绪被电子机器人机械的声音唤回。
擡头仰视高层公寓,看起来真是精英人士才能出入的地方。
一个月二十万日元的房租,对他们来说当然是小事一桩,然而对于我和佐伯克哉,只有再三恳求,才能在房东不耐烦的敷衍声中得到一间地下室作为住处。
仅仅是一间地下室,也已经超出了我们原本的支出水平,我必须更加努力工作。
因为,只有这样,克哉才有机会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
在日本,投简历时需要填写自己真实的详细地址,有关面试的结果也会通过家门口的邮箱送达。而且,克哉一直在销售方面努力,如果在住址上造假被发现,大概会遭到整个行业的封杀。
但是,填写我们曾经的住址的话,他连面试的机会都无法得到。
等到夕阳落山,我找出廉价化妆品开始在脸上涂涂抹抹,这一套化妆品里只有口红是大牌,还是克哉第一次发工资时给我买的礼物。
【阳子小姐很适合这种颜色。】
笨拙的克哉拿出礼物放在桌上,他的手甚至在发抖,如同绵羊一样,那双温驯的蓝眼睛期期艾艾地注视我。
【像红豆饼的馅料,温柔的阳子小姐……】
我涂上口红,这时手机同时弹出几条消息提示。
【克哉君:喜欢就好!】
【克哉君:线条小狗摇尾巴转圈.gif】
视线略过那朵云,我点开了另一个聊天窗口。
下午四点:
【花织小姐:人妻派遣?你胆子真大。】
【花织小姐:算了……记得戴好戒指,别被客人察觉,如果他问你怎幺年纪这幺小就生孩子了,记得哭得像一点。】
下午六点半:
【花织小姐:这一单很重要,对方是外国队伍的随行客户。别出错。】
【花织小姐:老板看在你会外语的份上给你增加了薪酬,恭喜了,千早。】
下午六点四十:
【花织小姐:记得拿上药,外国男人都很粗鲁,做起来没轻没重的,自己注意点。】
花织小姐的叮嘱没错,我在装满了避孕药、避孕套、风俗派遣吊宣传单的包里多塞进一瓶擦伤膏药。
推开门,路灯已经点亮,星子一般成排挂在两侧。大客户一般会报销车费,我在马路旁擡手拦了辆计程车。
“您好,请问到xx酒店,大概需要什幺价格?”
对方是熟练的司机,听到目的地后眼前一亮,稍加思索就给我报出了天价。
果然是东京。
我默默记住价格,用微笑和后退向他致歉,随后步行至电车车站。
已经是晚上八点,高峰期已经过去,我庆幸不用踩着恨天高站一个小时,一边打盹,就这样达到了。
【我:发送定位】
【我:花织姐,车费是12500円。】
【花织姐:转账截图.jpg】
【花织姐:门牌号3108,别走错了,房卡在前台。】
站在酒店楼下,我再次确认了包内没有忘带什幺。
最开始的时候,店长告诉我派遣服务只需要被客人抚摸,如果做到最后一步,会违反法律,我就没有带避孕套。
后来又遇到了许多用各种借口、甚至要加钱的客人,无论怎幺也想体验插入甚至做到最后一步的滋味,或者嫌弃酒店提供的套的客人,面对不同人要想不同的拒绝回答,后来我就不再拒绝了。
——反正,已经这样了。
有一次,我出于习惯忘记带避孕套套,那位客人说什幺也不愿意下楼买或用酒店附赠的,害得我心惊肉跳了几个月,直到月经连续正常,才放下了心。
“……真是,豪华啊。”
眼前高耸着富丽堂皇的酒店,即使是夜晚,灯光也展现出了不亚于白日的程度。门口立着著名工匠雕琢的罗马柱,我好奇地描摹上面的图案,不是什幺希腊神话,似乎是体坛的一些标志?
对了,我突然想起来,这附近本身是没有开发的荒地,三年前我还在读大学的时候来这里写生过,怪不得地名这幺熟悉呢?
也不过是三年的时间,附近新建了一个综合性体育场馆,之前举办过几次网球、篮球联赛,受体坛的巨大影响,附近逐渐配套了相关基础设施,听说这家高级酒店就是运动员专供,经常会有球迷在ins上发打卡的帖子。
怪不得。也只运动员选手,才会有这种程度的保密吧。
我心里吐槽。
好久没有关注体坛的消息,最近是要举办什幺国际性比赛吗,所以才会有外国运动在赛前寻求本地派遣家政服务、看女人以疏解寂寞的途径?
对方是什幺类型的运动员呢?
如果是……说不定会有共同话题,一次派遣的时间是两个小时,尽量用聊天度过大量时间吧,不要给对方做恶心前戏的机会。
——在这时候,我还没想到,我将要面对的是曾经的学长。
肩膀挂着装满避孕套的我,手里拿着“人妻派遣风俗店”的宣传册,无名指上劣质的合成铝戒指在灯下闪闪发光。
穿着为了行业适配度而特意剪裁过的工作服,抱臂低头,模糊视线中男性逐渐走近,我像鹌鹑一样在光线里瑟瑟发抖:“先生,我的敏感点在手臂和后背上,您可以先触碰这里。”
“……”
对面的那个男性,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了一双好看的眼睛。
镜片之后,他的眼神剧烈而不可置信地颤动着。
那个人,是………
我遍体生寒。
——手冢国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