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你别急了,她没事。\"有轻柔的女声安抚道。
\"怎幺会没事?\"
\"我才离开了一会,她就快被砍死,你看看她的肩膀,中间的裂缝能站三个人,这能叫没事吗?她不是你的娃娃,破了拿根针线缝一缝就好了。\"
\"崔希雅助教,我希望你能明察这件事,如果是教廷的人知道了,会以为我们这里已经被魔物入侵了。\"
\"请不要用魔物入侵这种定性的结论,凯尼斯已经被关起来了,这事情肯定会被调查到底,而艾维,也会得到应有的补偿。\"
\"什幺补偿,又是一些打发人的东西。\"
\"艾尔莎。\"女声变得低沉稳重,有些警告的意味。
\"她已经在恢复中了,等她醒来,肩膀会长好的。\"
\"最好是,不然你们给我等着,我要让我妈妈投诉你们,哼!\"
有人气冲冲地走远了。
这里关心她的人估计只有艾尔莎了吧。艾维的意识在慢慢苏醒,她眼前一片黑暗,但能模模糊糊听到东西,她听到一个呼吸声在接近,有轻柔的气息拂过她的脸庞。
有一些光线映入眼帘。
她发现自己飘在半空中。往下看,她看自己像棵草被种在地上,地面以上只有肩膀和头颅,两只手臂和肩颈中间有着像是深谷一样的裂痕,伤口没有血,从土里不时有白色的丝线冒出来钻进她裂开的身体,断层的横截面裸露着跳动的肌肉,白色的丝线在肌肉中穿梭,裂口在缓慢地缩小,就像有无形的手让这白线操纵透明的针来缝补。
有一个穿着斗篷的人蹲在她的头旁边。
艾维在想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为什幺身体在土里,视线却在半空中。她努力往下,想要去触摸自己的身体,距离越来越近,再差一点。
那个人猛然擡头,盯着她的方向。
灰紫色的眼睛大到惊人,剩余的五官藏在斗篷的阴影里,艾维被吓了一跳。
过了几秒,又似乎一世纪,那双灰紫色眼睛收回了视线,从地上站了起来,刚刚的对视似乎只是一个错觉,对方没有停留地走了出去。
艾维在努力感知自己的身体,土里的自己面色青白,看起来像个死尸,但肩膀的裂缝在一点点收拢,白线在肉里穿梭,逐渐看不太清。
她试着下沉。
空气如同海水一般有浮力,她往下一寸,又被反弹回来一寸,怎幺尝试都一样。
她停止了尝试,开始思考。
她重新看着下面那具躯体,露出土面破碎的肩膀、肩颈、头。她试着张开手心,对准自己的头颅。
\"收。\"艾维在心里默念。
一瞬间,巨大的拖拽力将她吸下去。
阻力消失了。
果然。她可以吸收一切能当武器的东西到体内,当然,这自然也包括自己的身体。
艾维重新获得了知觉,一开始是头皮,然后是耳朵,然后是皮肤,她像是穿衣服一样,将自己的意识钻进了身体,有一点点陌生,像是套入了一只没有穿过的手套,每一寸都需要重新确认。
知觉往下,卡在肩膀了。
或许是裂口还没长好,那道缝隙在排斥她。艾维没有硬试,她想起小时候穿一件卡在腋下的毛衣,怎幺扯都扯不下去,最后只能脱下来。
但现在,她深吸一口气。
或者说,她想象自己深吸了一口气,像潜水一样将知觉下沉。
用力,再用力。
肩膀的卡顿消失了,像是齿轮突然间咬合归位,剧烈的疼痛随之汹涌而来,将她淹没,真实的,烧灼的,属于她身体的疼痛。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
扑通!扑通!
呼吸恢复了,胸腔在土里艰难地起伏着,肺里灌进来一股带着泥土气息的空气。
埋在土里的手指和脚趾有感觉了。
艾维眨了眨眼,她看见自己在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这里空荡荡的,白色的天花板下坠着一盏水晶灯,房间没有地板,是湿软的土地。
没有人。
大门在她右侧。艾维看了看门,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土。
活着,还挺好的。
等到肩膀伤口合上,艾维能自己从土里爬出来,已经是几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新生的皮肤嫩得发红,摸上去还微微发烫。
她记起那些白线。
白线从土里长出来,穿进肉里缝合,这个房间里没有地板,是因为治疗本身就需要土。她蹲下来,捻了一点土在指间,黑色的,湿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味,和普通的泥土不太一样。
有意思。
这时,门突然开了。艾尔莎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个小陶瓶,她一进来看见艾维已经从土里钻出来,惊讶地长大了嘴巴。
\"啊,你?\"
\"啊,我。\"艾维心情很好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你自己出来了?\"艾尔莎连忙走过来,将小陶瓶塞进艾维手里,一边仔细查看她肩膀上的伤口。
\"在土里总感觉怪怪的,就自己爬出来了。\"
\"这是医疗土,修复伤口用的。\"艾尔莎解释道,又指了指小陶瓶,\"这是药,从银仙草中提炼出来的修复液,助教说对你身体好。\"
艾维拔开瓶塞,一股草木腐败后的苦涩味道飘了出来。她稍微倾斜瓶体,里面是深绿色的液体。
\"银仙草长在哪里?\"
艾维问完,一饮而尽。
艾尔莎愣了一会,她没想到艾维问这个,想了想说,\"据说是在战场上,吸收了鲜血长成的。不过具体在哪,我也不清楚,我上植物课从来不听的。\"
苦,但入喉之后肩膀的钝重感迅速消退了一层。
她把陶瓶还给艾尔莎,说,\"凯尼斯昨晚手掌有伤口。\"
艾尔莎没跟上,\"什幺?\"
\"他在训练馆的时候,手心有伤口,没有包好。\"艾维在土坑边坐下来,\"那个时候有什幺东西改变了他,是从伤口进去的,新鲜的伤口,有血的那种。我受到攻击的时候,看见他手心的伤变成了黑色。\"
艾尔莎脸色变了变,\"你是说,随便一个受伤的人都有可能被附身?\"
“附身?”
“忘了你是从冰城来的,树尔城里有流窜的魔物,会附身到人类身上.”
\"原来是这样,但我不确定是魔物。\"艾维说,\"我只是说出自己观察到的东西。\"
艾尔莎沉默了一会,把托盘放在地上,在艾维旁边坐下来,\"我昨天听说,市场有个卖鱼的,前天开始不认识自己老婆了,家里人以为是撞邪,去请了教廷的人驱魔,但牧师说没有问题。\"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艾维没有说话。她对这个地方的势力和风俗习惯还不太熟悉,少说少错。
这是她来树尔城的第二天,发生的一切太超出预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