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伤疤

桐泉镇是个小地方，不起眼的南方镇子。

宁嘉禾这天起了早，从家中往外，缓步走到镇东的宋宅，只花了一个多时辰。

宋宅的门童替她进去请人，不一会儿，管家刘叔步履匆忙地出来，与宁嘉禾站在门墩旁说话。

“宁氏，实在是如今不便留你在府上。”

天不算热，宁嘉禾戴着幕篱，垂至膝边，又蒙着面纱，没由来看得人发闷。

刘叔的眼神在几层皂纱上停留，跟着解释：“夫人有了身孕，不能受冲撞，换做从前，我大可给你安排到别的院中。”

宁嘉禾只是想给自己求个活计，她实在没法子，才求了管家好几回。

“夫人不愿见我？”

刘叔颔首：“夫人在养胎。”说着，他从袖袋中拿出一些铜板，“这些是夫人的意思，你一个寡妇，过日子不容易。唉，那些郎中怎幺说？你这脸还有戏幺？”

宋宅是宁嘉禾的老东家，都晓得她的脸是被丈夫伤的。

男人对女人动手，遭了天谴，事发后的一个月，她家男人就死在了外头。

宁嘉禾只当没瞧见管家的眼神，摇头道：“涂了药，还是有疤。”

她不肯收下铜板，刘叔也晓得她执拗，讪讪收了动作。

他心中一动：“欸，前几日夫人请大夫诊脉，闲话时听说东市后头的巷子里来了户人家，好似也是个大夫，据说医术了得。你不妨再去瞧瞧，总这样也不是法子。”

说来真怪，无论男女老少，破了相哪有不着急的，偏眼前的小寡妇性子温吞，好似伤的不是她的脸。

宁嘉禾谢过刘叔的好意，转身往回走。

她摸了摸荷包中的银钱，盘算着还能用多久。宋宅不要她，她的银两只出不进，纵然丈夫死后有衙门的丧葬费，那也不够花一辈子。

一路天晴，市集上热闹得很。途经酒楼茶馆，宁嘉禾也一一问过要不要帮工，无奈她一掀开幕篱，众人都观之色变。

做生意的，哪里敢要破了相的妇人帮衬。

宁嘉禾一筹莫展，午间也没舍得用饭，寻了个阴凉处歇脚，肚子饿得咕噜噜叫。

茫然无措中，她想起刘叔的话。

其实，她也想治好脸上的伤，可镇上的大夫看过之后，都唉声叹气，委婉地让她想开点。

尤其是最擅医外伤的济春堂梁大夫也束手无策，开药后，成效不佳。

次数多了，宁嘉禾不好意思再把伤处示于人前，也不想再瞧到大夫欲言又止的模样。

本想着大不了顶着这张脸活一辈子，没想到连份差事都寻不到。

总不好坐吃山空，再试一回吧。宁嘉禾打定主意，掸去裙摆的微尘，站起身往刘叔所说的街巷走去。

东市后头的住宅是这镇上最贵的地方，不设商铺，住户也不多。宁嘉禾打听了这周遭新搬来的人家，找上门时，不由愣住。

这宅子正上方题了字，宁嘉禾勉强认出，是叫抱朴山房。

院落门房大敞，前院的景造正有人修葺，花草被移栽到此处，往来奴仆一概是锦衣玉袍，好不气派，看着比宋家的主人还阔绰些。

她疑心走错地方，正要后退，有个护卫打扮的男子走上前来，问她：“你是何人？”

宁嘉禾赶忙答道：“我听说此处有大夫，想来看诊……”

“看诊？”护卫打量她，“生的什幺病？”

提到这事，宁嘉禾不免伤心，含糊其辞：“脸上摔着了。”

护卫不再多言，领着她往里：“丑话说前头，我家主人医病全看他喜好，不知他是否愿意出诊。”

这院里住的居然真是大夫，宁嘉禾惊诧，不敢四处乱瞧，小鸡啄米似的，连连应声。

两人往后院里走，行到一处静苑，相比较前堂，此处显然是已收拾妥帖，四周半点杂声也无。苑内的正厅门口，只有两个仆人守着。当中一个得知来意，低声摆摆手：“带走吧，主子这会儿不痛快，别去他跟前讨嫌。”

护卫转身道：“对不住，姑娘请回吧。”

宁嘉禾说不上失落，这地方太过讲究，就算要帮她看诊，恐怕她也掏不出诊金。

她道了声谢：“我已嫁人了。”

不是姑娘。

正要离去，房门却被人推开，一声轻响。

“吵什幺？”冷淡的嗓音含着不耐，却清冽悦耳。

隔着垂纱，宁嘉禾能看清房内之人是个少年模样，长发不曾挽起，很是随性。

不等她答，仆人恭敬道：“回主子，这位姑娘想来看诊。”

少年笑着问：“哦？生了什幺病？”

宁嘉禾道：“脸上摔了几处伤口。”

他走出房门几步，漫不经心：“掀起来瞧瞧。”

听他语态实在不像悬壶济世的郎中，反而轻慢得很，宁嘉禾心中闷闷，只想快些回去，掀起幕篱，再揭下面纱。

“这……”护卫惊呼一声。

宁嘉禾的左半张面颊白皙柔美，眉眼婉约，右脸的颧骨下却好似在地上被摩擦过几回，有三道皮肉翻滚的红痕，狰狞可怖，让人不忍细看。

两个看门的奴才也倒吸凉气。

不仅他们愣在原地，宁嘉禾掀起帘纱后，也被这少年的模样晃了眼。

人分美丑，她见过好看的人，但比不上面前人的一根头发。

他身形瘦挑，整个人虽没有任何点缀，五官却已过分秾丽。

长长的鸦睫垂下，在眼尾勾勒出些媚色，但他的神情耐人寻味，把宁嘉禾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不知在讥讽什幺。

淡极生艳的面庞，衬得雪色中衣都仿佛生出莹莹光辉，好似从画中走出来的人物。

不过也就一瞬，宁嘉禾眨眨眼，有一丝羡慕，再没有旁的心思。

少年见了她的伤处，已然移开视线，坐到廊下的椅中。

他有条不紊沏茶，品茗后才道：“能医好。”

宁嘉禾正要问诊费，他又说：“可我不想医。”

被他耍了，宁嘉禾也不生气，眼神飘在远处，愣愣点头就要往回走。

刚迈出一步，她实在忍不住，指着角落的笼子问：“这是巴罗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