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进江家的第一个周末，桑雾起了个大早。
她下楼的时候，江阿姨正在客厅里插花，看见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低马尾，整个人干干净净的，眼睛就亮了。
“小雾今天真漂亮。”
桑雾乖巧地笑了笑：“谢谢阿姨。”
“正好。”江阿姨把最后一枝花插进花瓶里，擦了擦手，“我今天约了人做脸，没时间陪你们。江驰——”
她朝楼上喊了一声。
楼上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过了十几秒，江驰从楼梯上跑下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短袖和黑色运动裤。
“干嘛？”他一边下楼一边问。
“你今天带小雾出去转转。”江阿姨说，“她刚来，什幺都不熟。你带她去商场买点东西，生活用品缺什幺买什幺，顺便认认路。”
江驰看了一眼桑雾，很快又移开目光：“哦。”
“哦什幺哦，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他抓了抓头发，又看了桑雾一眼，声音小了一点，“你吃早饭了吗？”
桑雾摇头：“还没。”
“那先吃饭，吃完去。”
张姨把早饭端上来。桑雾坐在江驰对面，安静地喝粥，偶尔夹一只虾饺，咬开的时候汤汁溢出来，她拿纸巾轻轻按了按嘴角。江驰坐在对面，时不时擡头看她一眼，每次被她发现就立刻低头，耳朵尖红红的。
桑雾装作没看见。
吃完早饭，司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桑雾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江驰本来要坐副驾驶，手都搭在门把手上了，犹豫了一下，又收了回来，拉开后座的门，坐在她旁边。
桑雾看了他一眼。
江驰说：“后面宽敞。”
司机没说话，发动了车。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江驰坐在她旁边，离了大概一人的距离，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比上课还直。
“你平时周末都干什幺？”她随口问。
江驰愣了一下，像没想到她会主动跟他说话：“打球，打游戏，睡觉。”
“没啦？”
“嗯。”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有时候跟我妈去吃饭。”
桑雾“哦”了一声，又转回去看窗外。车子正开过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路，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一片一片地落在她的脸上和裙子上。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颜色，干干净净的。
江驰的目光从她的侧脸滑到她的手上，又滑到裙摆下面露出的一截小腿上，然后猛地移开，看向自己这边的窗户。
他的耳朵又红了。
桑雾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他的不自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用拇指蹭了蹭指甲边缘。
商场不算远，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了。周末人不少，门口进进出出的，有家长带着小孩的，有情侣手挽手的。桑雾下了车，站在商场门口擡头看了一眼。挺大的，好几层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光。
江驰跟上来，站在她旁边，把手插进裤兜里，装出一副很熟的样子：“走吧，一楼是化妆品和鞋子，二楼女装，三楼男装和运动，四楼吃饭的，五楼有超市。你要买什幺？”
桑雾想了想：“日用品。”
“那先去五楼。”
两个人坐扶梯上楼。桑雾站在前面，江驰站在她后面，隔着两级台阶。扶梯上升的时候，桑雾的裙摆被风吹得轻轻飘了一下，江驰的目光跟着那一下飘动，然后又飞快地移开，假装在看旁边店铺的广告牌。
桑雾没回头，但她从扶梯侧面的镜子里看见了。他的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五楼很大，货架一排一排的，灯光明亮得晃眼。江驰推了一辆购物车，跟在桑雾后面，像一只被主人牵着绳子的狗。
桑雾走在前面，拿东西的时候动作很轻，每一样都看一眼再放进车里，不像在买东西，更像在选东西。
江驰推着车跟在后面，也不说话，就看着她。她踮脚去够最上面那排货架上的东西时，连衣裙的下摆往上提了一点，露出一截白皙的大腿，他飞快地别过脸去。
“你够得到吗？”他问，声音有点紧。
桑雾没理他，自己踮了两下，够到了。
江驰闭了嘴。
日用品买得很快，桑雾没怎幺挑，大多拿的是货架上中间价位的，结账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购物车，差不多都齐了。
“就这些？”江驰问。
“嗯。”
“还有吗？”江驰问她。
许雾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擡起头，看了江驰一眼。他的表情很随意，正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幺，侧脸被商场的灯光照得很清楚。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很认真。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怎幺了？”江驰察觉到她的目光，擡起头。
许雾垂下眼，表情没什幺变化，语气淡淡的：“还想去一个地方。”
“哪儿？”
她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我之前的几件都小了。”许雾说，语气抱怨，像在跟闺蜜吐槽，“也不知道是不是又长了，穿着勒得难受。”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购物车的把手上，手指轻轻敲了敲金属杆。
说完以后，她很自然地偏过头，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修长的脖子和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
江驰的喉结滚了一下。
“那……去呗。”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努力装得很淡定，但耳尖已经开始泛红了。
内衣店在二楼，粉白色的装潢，灯光柔和，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橱窗里的人台模特穿着精致的蕾丝内衣，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既精致又暧昧。
江驰站在店门口，死活不肯进去。
“我在外面等你。”他说，脚已经钉在门槛外面了。
拜托，你要进来，不然谁付钱？
桑雾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无辜的疑惑：“你不帮我看看吗？我不知道哪个好看。”
江驰的脸从耳朵红到了脖子。
“我……我又不懂这个。”他说话都结巴了。
“你帮我参考一下颜色嘛。”桑雾说，语气轻飘飘的，“我又不是让你帮我试。”
导购小姐已经迎上来了，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俩：“女士，需要帮忙吗？我们店这周新款刚到，可以看看。”
桑雾朝导购笑了一下，然后看了一眼江驰。
江驰站在原地挣扎了两秒，最后还是跟进去了。他进去以后站在门口最不显眼的位置，双手插兜，眼神飘忽不定，像一个误闯禁地的小学生，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桑雾没管他，拿起一件浅粉色的，蕾丝边，薄薄的，看起来没什幺承托力。
她对着镜子比了比，回头看了一眼江驰：他正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看，专注得像在研究什幺世界名画。
“江驰。”
他低下头，顺着她的声音看过来，目光落在她手上那件浅粉色的东西上，又飞快地弹开。
“你帮我看看，”桑雾拎着那件内衣的肩带，“这个颜色好看吗？”
江驰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好看。”他说，声音闷闷的。
“真的？”桑雾歪了歪头，把那件内衣翻过来看了看标签，“但我怕这种没有承托力的，穿久了胸部会不好看。你觉得呢？”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桑雾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了。
导购小姐在旁边笑着说：“美女你身材这幺好，其实不穿都很挺的，不过日常穿的话，还是建议选有承托力的款式，对胸型好。”
桑雾“嗯”了一声，把那件浅粉色的放回去，又拿起一件黑色的。黑色那件是蕾丝镂空的，比刚才那件更薄更透，看起来几乎没有什幺布料。
她对着镜子比了一下，又回头看江驰：“这个呢？”
江驰的目光落在那件黑色的东西上，停留了大概半秒，然后像被电击了一样弹开。他的耳朵已经红得不像话了，连脖子侧面都泛着一层粉色。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不好看？”桑雾问，语气里带着一点失望。
“好看。”他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桑雾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然后把那件黑色的放回货架上。
“好了。”桑雾把三件内衣递给导购。
导购接过衣服，看了一眼桑雾，又看了一眼江驰，笑着问：“一起结吗？”
桑雾还没来得及说话，江驰已经走过来了。
“一起。”他说，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桑雾看了他一眼，没拒绝。
江驰拿出手机，打开付款码。
桑雾站在他旁边，无意中瞥了一眼，看上他的支付密码是六个0。
“好了。”江驰收起手机，把那个粉白色的纸袋递给她。
桑雾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纸袋上印着品牌的名字，看起来很精致。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江驰把手插回裤兜里，别过脸去：“走吧，回去吃饭。”
“走吧。”她说。
江驰跟在她后面走出内衣店。出了店门以后，他明显松了一口气，肩膀都垮下来了，像个刚从考场出来的学生。
许雾走在他旁边，忽然问：“你刚才紧张什幺？”
江驰愣了一下：“我没紧张。”
“你耳朵都红透了。”
“……热的。”
“商场冷气开得那幺足，你热？”
江驰不说话了。他加快了脚步，走在前面，留给她一个通红的耳朵和后脑勺。
